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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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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时风受惊不小,喝得也有点多,起身来到楼础近前,语重心长地说:“只有离开东都,离开大将军,础弟才会明白当一名说客有多难,机会往往稍纵即逝,你不一把抓住,用几句话吸引对方的兴趣,结果可能就是血溅当场。”
  楼础起身,恭敬地向郭时风拱手行礼,“郭兄高论,楼某受教。”
  “哈哈,但你是大将军之子,只要大将军还在,这个身份总是有用,至少不会吃闭门羹。唉,我现在就后悔一件事,当初应该想办法挤进太学,而不是一时偷懒,为诱学馆所误。”
  “这又从何说起?”楼础一直觉得自己在诱学馆学到的东西很有用,远胜于太学的正统之道。
  郭时风笑道:“别误会,诱学馆的先生们都不错,令我获益良多,唯有一点,名声太小,成才的学生也太少,到哪都不被重视,也难得被引见,能够遇见马兄、础弟,于我如获至宝。”
  楼础笑笑,“名声可以自取。”
  郭时风摇头,“础弟还是去不掉一身贵公子气,你有大将军的名头可以借用,不懂平常人得名有多难,更不懂名声会有多大帮助。论才华,太学那些书生有哪个比得上咱们三人?可他们能以门生身份直入高官之门,或相貌出众,或言辞可听,或文笔稍通,就能得到赏识,步步高升。”
  郭时风抬头看去,好像眼前真有一条“步步高升”的台阶,“想那范闭,天下第一名士,朝廷屡征不至,隐居山中,可是任何人只要持他一封信,进京之后必成贵宾。可惜范名士学的是圣贤之道,看不上咱们这种人,我去拜访过他,连院门都没进去。”
  郭时风长叹不已,举杯高歌,惹得帐外士兵掀帘看望。
  “郭兄喝多了。”楼础来夺酒杯。
  郭时风将手臂高高举起,“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横尸不后悔。哈哈,来,础弟,咱们再喝它三百杯!”
  楼础推辞,独自出帐。
  大醉的郭时风确实说出许多真话,但是现在用不上。
  楼础正要再去找乔之素,路上遇见七哥楼硕匆匆跑来。
  “你跑哪去了?让我一通好找,快走,大将军要见你。”
  这正是令郭时风羡慕不已的地方,无论如何,楼础还是能够见到大将军,寻常说客连军营大门都进不来。
  大将军召见营中所有楼家子孙,楼础、楼硕赶到的时候,大将军的话已经说到一半,两人悄悄立于众人身后。
  “……除了老三,其他人都得随我西征,楼家人说一不二,说从军就从军。家里有事要交待的,写信,让老三带回城里。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只是我的儿孙,更是我麾下兵卒。谁也别挑,先从行伍做起,受几天行军之苦,吃不得苦,好,来跟我说,我亲手给你在路边挖坑,活埋算了,别给老子丢人。”
  没人敢反对,唯唯称是,可是一想到明天就要穿上沉重的盔甲,跟随普通兵卒一块跋山涉水,众人个个面露难色。
  大将军说完了,挥手命儿孙退下,大都从命,有十几个不肯走,期期艾艾地向父亲求请,或是说自己已有官职,不该与兵士混行,或是说自己年纪太小、身体有病……
  大将军瞪眼,“你的官儿是朝廷看在老子面上赏给你的,你年轻?老子从军时比你还小,再难治的病,跑上两天,发身汗,全好了。都给我滚,再敢找借口,老子连你亲娘一块杀!”
  十几名儿孙抱头鼠窜。
  醉熏熏的楼硬笑呵呵地说:“父亲做得对,该给他们一点教训。”
  大将军斜睨三子,对他尤其不满意,却没法说什么,再一抬眼,看到门口还剩一个儿子不走,怒道:“怎么,以为娶了郡主就跟别的兄弟不一样了?就算那是公主,你明天也得跟大家一块出征。”
  楼础前趋几步,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怎样也要再劝一次,面对父亲,他只能与欢颜一样,知其不可而为之。
  “父亲……”
  “别又说那种话,我不爱听。”大将军冷冷地说。
  “孩儿只说自己的事情。”楼础将自己在宫中所见所闻讲述一遍。
  大将军还没开口,楼硬生气了,指着十七弟斥道:“你就是嫌事不够大,一有机会就编造谎言、煽风点火,皇甫父子明明在咱们手里,你却说陛下想利用皇甫家抓捕大将军,真是岂有此理。”
  楼础不理三哥,向大将军道:“父亲纵不信孩儿所言,也不信夫人的话吗?”
  楼硬更怒,“不准提夫人,她在宫里为楼家操劳,跟你不是一回事。”
  楼温却没那么生气,“夫人信中只说事情危急,宜做躲避,别无它言。”
  兰夫人与皇太后从济北王妃那里只能逼问出大概情形,又怕信件落到外人手中,因此不敢说得太清楚。
  “危急只是暂时过去,陛下对楼家的忌惮之心只会因此更盛,父亲不可不防。”
  楼硬起身,举着肥大的拳头要来揍十七弟。
  楼温喝道:“老三,你想干嘛?”
  “狠狠揍这个小子。父亲,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楼础是要替吴国公主报仇哪,他以为吴国公主是被父亲和先帝共同逼死的,所以从中挑拨,一石两鸟。”
  “那也轮不到你动手,你自己有儿子,想打死哪个,随便,我的儿子只能由我动手。”
  楼硬讪讪地退回父亲身边,气犹不平,恶狠狠地盯着楼础。
  楼温也盯着十七子,开口却向三子说道:“你去盯着楼家那些不肖子孙,谁敢有怨言,回来告诉我。”
  “父亲!”发现自己被支走,楼硬十分意外。
  “去!”楼温强横惯了,不允许任何人违背自己的命令。
  楼硬只得起身离帐,经过十七弟身边时,故意撞他一下。
  楼温招手,楼础被父亲掐过脖子,因此走得小心,不肯进入父亲手臂范围以内。
  “你还记得你母亲?”
  楼础点头,“记得。”
  “你要为她报仇?”
  “母亲是自杀,无仇可报。”
  “她自杀是因为不肯在丧礼上向先帝下跪。”
  “听说母亲曾在宫中刺杀先帝。”
  “嘿,陛下告诉你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可不多。没错,吴国公主曾经试图刺驾,差一点就成功,先帝又惊又怒,杀了一大批吴国人,快轮到你母亲的时候,皇太后劝说先帝,将她还给我。”
  “先帝居然同意。”
  “先帝与当今天子的脾气完全不同,只要你言之有理,先帝绝不会固执己见,将吴国公主还回来,一是平息我的怒火,二是用更长久的方法报复吴国公主。是我带兵灭掉吴国,逼得吴王城头自尽,你母亲最恨的人其实是我。”
  “母亲留府多年,想必恨意也该淡了。”
  “哈哈,真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是吴国公主了,小姑娘心狠手辣,好几次想要杀我,在她屋里,不敢留任何带尖儿的东西。直到你出生,她的脾气才稍好一些,不再试图杀我,可我料不到她会自杀。”
  楼础无法再接话,谈论母亲对他来说总是一件艰难而痛苦的事情。
  楼温叹息良久,神情突然一冷,“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解释清楚,陛下为何单单留你在身边,要让你看着楼家倒塌?”
  事情走到这一步,楼础决定说实话,但是轻轻地后退半步,说:“孩儿的确参与了刺驾。”


第五十二章 送行
  楼础尽可能与父亲保持距离,还是被一把拽了过去,他甚至没看到父亲起身。
  “你这个小子……”楼温反复几遍,既有愤怒,又有无奈,“我就知道你瞒着我什么事情,果然与你娘一样,天生反心,就不能……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父亲的手掌居然没有太用力,楼础胆气又壮一些,“陛下早想除掉楼家,即便我与刺驾无关,陛下也会设计一次刺驾,栽赃到父亲头上。”
  “现在不必栽赃了。”楼温推开儿子,感到无比疲惫,“托你的福,楼家坐实了刺驾的罪名。”
  “父亲还要退让到几时?”
  “这不叫退让,这叫观望。无论如何,我是天成忠臣,不会第一个举起反旗。”楼温重重地叹息一声,“大概我是太老了,想当初……想当初,我在群臣当中第一个鼓动先帝反梁。那时的梁朝皇帝比当今天子还要糟糕,大臣天天提心吊胆地上朝,周围诸国一个比一个凶残,就等着……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楼温站起身,伸手按在儿子肩上,他的手掌比楼硬更加肥厚,也更沉重,“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欣赏你,也不是因为你的死鬼娘,而是因为我要把你留给皇帝。”
  “父亲……”
  “闭嘴,我还没有说完。你算是我们楼家的试金石,皇帝不杀你,说明他对楼家还能忍,那我也不妨继续忍下去,若是杀你,我会警惕,看情况再做决定。就算你说出花来,楼家也不会第一个造反,因为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造反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你老子已经做过一次,不想再受这种苦。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麾下有一支军队,哪怕只有几千将士,天下没人敢拿我楼温不当回事。”
  楼温心意已决,早在儿子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一切,“无论谁当皇帝,我仍是大将军,楼家不会倒。至于你——”楼温挪开手掌,退回椅子上,“我不当你是楼家子孙,你去自求多福吧。”
  “楼家不认我,我却不能不认楼家。父亲请最后听我几句:皇帝筹划多年,一旦箭发,绝无回头之意,不会因为一时挫折而放弃,必然还有后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老子还是有点本事的,只要手握军队,就不怕小皇帝的阴谋诡计。”
  天子三十几岁了,在大将军眼里仍是小皇帝。
  楼础跪下磕头,起身告退,再不多说一句。
  出征前夜,大将军寝帐周围守卫森严,即便是三子楼硬也不能随便进入,整座军营进入战备状态,执法校尉带人挨座帐篷搜查,将隐藏的多余随从、女子、用来享乐的物品全部清除,以此昭告所有将士,这是一支要去打仗的军队。
  楼家子孙说是要当普通士卒,其实都被编入亲兵队,专职守卫大将军,只有楼硬与楼础不在其中。
  楼硬是嫡子,身为中军将军,不必随军也就算了,楼础居然也被免除在外,这让许多人不满。
  楼础独自在一顶小帐篷里过夜,连续几天的劳累早已令他疲倦至极,倒床便睡,什么都不想,一直睡到外面锣响。
  两万将士按序出发,楼础由从军者变成送行者,天还没亮,就与三哥楼硬一块被“撵出”军营,前往路边与其他送行者汇合。
  场面壮大,首批出征者两万人,送行者接近此数的两倍,大多数人根本看不到亲人,只能遥望灰尘,想象家人就在其中。
  将领的待遇要好些,可以轮流出来与亲眷告别,不能下马,也不能进入人群,远远地拱手或是挥手而已。
  年幼的太子亲自监军,大批勋贵子弟自然都要跟随,身上盔甲鲜亮,跨下坐骑神俊,每一亮相,总能惹来无数叫好声。
  本来有些悲伤的送行,很快变成了争奇斗艳,各家子弟尽可能延长告别时间,经常骑马跑去,又调头回来,扬起阵阵尘土。
  大将军亲率精兵强将平乱,必胜无疑,唯一的问题就是功劳够不够分。
  “建功”、“封侯”这两个词频繁从送行者嘴里喊出来,好像是地里长熟的庄稼,谁割到就是谁的。
  楼家送行者甚众,许多是女眷,楼础很快退到后面,偶尔向京城望去,以为会有朝廷使者突然驰来,阻止大将军出征,可是没有,视线所及,尽是东都士女,比正月十五观赏花灯时的场景还要热闹三分。
  周律骑马跑来,远远地挥手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楼础拱手,“周兄来这里送谁?”
  “我父亲、我哥哥都在军中,其实昨天已经送过了,今天不过是来露个脸。”周律兜马转了一圈,“看我这身甲衣怎么样?河东最好的工匠打造,整整历时三年,一个月前才送到。”
  周律穿着一身鱼鳞甲,头盔银白色,颇显英武,几乎看不出文人气。
  “你也要西征?”
  “今年就不去了,父亲说他会将军功让给我,好谋个更高的职位。我可不是完全依靠父兄,等明后年我会从军北伐,驱逐贺荣部立更大的军功。”周律已经给自己安排好未来,得意洋洋地又转一圈,“沾些敌人的鲜血,这身盔甲就完美了。”
  “周兄将门虎子,日后必成大业。”楼础敷衍道。
  两人在人群后面的草地上说话,周律跳下马,低估了盔甲的重量,落地时险些跪下,挺身笑道:“还不太习惯。我算什么‘虎子’,每一份军功都得出生入死去争取,哪像你们楼家儿孙,富贵唾手可得,楼公子前脚刚娶一位郡主,马上又有一位郡主要嫁入楼家,啧啧,真是令人羡慕。”
  “是吗?”楼础四处张望,想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联姻啊,湘东王的一个女儿要嫁给你的一个弟弟,叫什么忘了,排行是二十三。”
  “湘东王的女儿?”
  “对,是位郡主,据说最受太后、陛下喜爱,所以亲自指婚,在众多勋贵子弟当中,挑中了楼二十三,昨天刚刚传出的消息。”
  “嗯,太后……很关心楼家人的婚事。”
  “是啊,大家都说‘楼高万丈,入地千尺’,诸臣当中,数你们楼家根基最深、最稳,我可没白交楼公子这位朋友,你今后别忘了我啊,哈哈。”
  想到自己刺驾之事公开之后,周律会是什么反应,楼础不由得笑了笑。
  周律误解了他的笑,又说许多亲切的话,直到家仆过来找他,才上马离去。
  湘东王的女儿要嫁给自己的一个弟弟?楼础立刻想到欢颜郡主,初时还觉得未必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必然是她,皇帝故意这么做,既为安抚大将军之心,也为报复斗胆刺驾的楼础,还有敢于背叛的欢颜郡主。
  看来皇帝从欢颜郡主那里没有问出什么,虽然他已查明真相,但是欢颜的沉默与推诿很可能被视为严重的不忠。
  皇帝记仇,不会原谅任何小错,不肯放过欢颜,更不会就这么放过楼家,可是为什么真的让大将军率军离开呢?离东都越远,大将军越不受朝廷控制,皇帝对此再明白不过。
  楼础想不明白,找到自己的马,骑上去在草地上慢慢行走,对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充耳不闻。
  “础弟!”有人高声叫道。
  楼础立刻拍马迎上去,这正是他最想见的人之一,悦服侯马维。
  “我还以为你会随军出征。”马维笑道。
  楼础摇摇头,骑马跑出一段距离,马维在后面跟上。
  “皇帝知道了,也说出来了。”楼础道。
  虽然早猜到真相,马维还是愣了一会,“可你还能出宫,也没人来抓我……”
  “因为皇帝没将你我放在眼里,要等大鱼捕尽之后,再收拾小鱼。”
  马维沉默一会,“郭时风呢?”
  “被大将军收为幕僚,一同西征去了。”
  “嘿,郭兄……总能转危为安。”
  “或许秦州是更危险的地方。”
  两人一同望向欢闹的人群,良久之后,马维感叹道:“东都风流人物,半数在此,即便是日后北征贺荣,怕是也没有这般热闹。”
  西征必胜无疑,北征即便得胜,也要付出不少代价,彼时的送行场景,断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轻松与热闹。
  楼础也有感慨,“有幸睹此番盛世景象,虽死无憾。”
  “我要离开东都。”马维道,他早有此意,一直没有实施,“立刻,今晚就走。”
  楼础早已厌倦劝说,“马兄小心,皇帝不会放过咱们这些小鱼,只是还没腾出手来,这是他的天下,即便逃出东都,也逃不出追捕。”
  “我不会坐以待毙,我会去并州,那里是梁朝故地,或许还有人记得马氏,沈家抗拒圣旨,也能为我提供庇护。”
  “恕我不能远送。”
  “跟我一块走吧,东都没什么可留恋的,趁皇帝心思不在你我身上,走得越早越好。眼前盛世皆是虚幻,天成气数将尽,咱们不过是动手早了一些,天下早晚大乱,咱们还有成功的机会。”
  “我要留下,做最后一试。”
  “试什么?”马维惊讶地问。
  连楼础自己也不太清楚要试什么,他就是不想这样一逃了之,“无论什么,总得再试一次。”
  匕首与嘴,有这两样,楼础觉得足矣。


第五十三章 匕首
  回京路上,楼础遇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几名书生打扮的狂徒,追随一辆士女的马车,忽前忽后,故意高声吟诵一些含义暧昧的诗词,任凭护车奴仆如何斥责,就是不肯离开。
  路上行人虽已不多,偶尔也有经过的人,或视而不见,或笑而不语,对这几名书生都很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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