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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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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行人虽已不多,偶尔也有经过的人,或视而不见,或笑而不语,对这几名书生都很宽容。
  这也算是老传统了,士女出游时,一旦落单,必遭追随,有时候父兄在身边也拦不住这些狂蜂浪蝶。
  楼础骑马,但是走得慢,书生与马车逐渐消失在前方。
  数里之后,他又遇见那几名书生,马车则已不见踪影,书生们下马,站在路边互相叫骂、扭打,称得上“斯文扫地”。
  他们在争一件马车里扔出来的东西,都声称那是小姐送给自己的信物。
  周围看热闹的人颇多,也不劝解,只是看着,偶尔为某人帮腔,越帮越乱。
  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并无特别的结局,楼础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热闹,整个场景却印在心中迟迟不肯消散。
  进入城门,汇入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中,楼础突然明白过来,他在意的不是风流韵事,不是书生的狂悖无耻,不是小姐的挑拨离间,而是那一副太平景象,即便是送大军出征,也没有多少生离死别的悲痛,东都的生活一切照常。
  楼础勒住马,停在汹涌的人潮之中,刹那间失去全部信心:真的应该刺杀皇帝吗?自己有资格改变这一切吗?如果刺驾再次失败,他将是个跳梁小丑,给东都士民增些谈资而已,万一成功……
  楼础打个寒颤,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他继续前行。
  回新宅可以走前街,楼础不愿见人,宁愿走后巷,这里的亲戚比前街少一些。
  路过旧家的时候,他看到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奇怪,像是从门板上走下来的门神,正好堵住出入口,面朝街道,目光茫然,宛如入定老僧。
  这人一点也不老,三十岁左右,个子中等,不胖不瘦,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凶煞还是冷漠,总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好像别人都看不到他似的。
  楼础下马,慢慢迎上去,问道:“阁下是来找人的?”
  那人好一会才将游走的魂魄从远处招回来,打量牵马人两眼,问道:“你是楼家的十七公子楼础?”
  声音有些沙哑,配得上他的凶煞,配不上他的神游物外。
  “正是在下,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你不认识我?”
  楼础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楼础一愣,随即醒悟,“阁下是田壮士?”
  “我不是壮士,就是一个寻常百姓,我叫田匠。”
  楼础笑道:“久闻阁下大名。”
  “从周律那里听到的吧?你上当了,他嘴里没几句真话。”田匠咳了一声,“好了,人已经见到了。母亲非让我来一趟,说是不能知恩不报。可我没办法报恩,只能过来看一眼,让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你无法报恩?”
  “对。”
  “明白,田兄不愧是名实相符之人。”
  “我不懂你的话。”
  “田兄名为孝母,实也孝母,其它虚名一概不要,这叫名实相符。”
  “嗯。”田匠显然对楼础的评价不感兴趣,拱手说声告辞,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础觉得这位田匠确实是位奇人,可惜他现在用不上,也不想用,刺驾如今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邻居的门缝里露出一对眼睛,楼础上马,不愿理睬邻居,邻居却道:“这人在你家门口站了两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将孩子都吓着了,明天他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楼础说。
  新宅里一切照常,仆人已经听说十七公子不会随军出征,因此准备好清水、食物、新衣,为主人接风洗尘。
  楼础洗漱、换衣,不想吃饭,向老仆问道:“大府里送来的箱子放在哪间屋子里?”
  “布帛等物在东厢的库房里,金银珠宝在卧房内,钥匙都在郡主手中,公子要检视吗?”
  楼础摇头,起身前往卧房。
  仆人们疑惑不解,有人问:“公子不愿留下吗?其他公子想留还留不下呢。”
  老仆道:“公子志向远大,对失去一次立功机会感到遗憾。”
  其他人恍然,都觉得有道理。
  张释清终究是小孩子脾气,前天眼泪流个不停,今天却与小丫环兴致勃勃地隔桌打双陆,她的棋子即将进入对方领地,兴奋得大呼小叫,小丫环也不退让,双手捂着骰子,要掷个好点。
  楼础一进来,欢快气氛戛然而止。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随军西征吗?”张释清有些气恼。
  “大将军把我留下,仆人没告诉你吗?”
  “我不跟他们说话。”张释清冷冷地说,扭过头,“也不跟你说话。”
  楼础笑了笑,四下寻找,“大府送来的箱子放在哪了?”
  张释清不吱声,小丫环起身道:“放在床下了。”
  楼础走到床边,弯腰探头,果然看见几只箱子,全都一模一样,他挨个拽出来,发现都已上锁。
  “钥匙给我。”楼础说。
  张释清违背诺言,转向楼础,伸手按住腰间,“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你与那些出身贫寒的人没有区别,乍富之后就要变坏,眼里离不开金钱,总想拿去挥霍。”
  楼础苦笑道:“我只找一件东西,其它不动,而且——这是楼家的箱子,不是你的陪嫁。”
  张释清想了一会,“如果嫁来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寻常姑娘,楼家还会给你这些东西吗?”
  楼础只得承认:“不会。”
  “然也,所以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皇帝聪明,所以他喜欢的宗室子弟也都伶牙俐齿,张释清自不例外,头几天因为过于伤心,才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楼础打点精神,“这里是楼家,你既然嫁过来,就得遵守妇德,王妃肯定教过你吧,‘未嫁从父,出嫁从夫’,我是夫,你得从我,所以把钥匙给我。”
  “还有‘夫死从子’呢,咱们不会有儿子,等你死后,我就自由了,谁也不用服从。”
  楼础哈哈笑了两声,“那你得等啊,现在我不是还活着吗?”
  张释清又想一会,“我给你开箱子,不,缤纷,你去开,盯着点。”
  小丫环名叫“缤纷”,楼础忍不住想,路上那些会吟诗的孟浪书生,郡主或许会喜欢。
  缤纷拿着钥匙走来,问道:“公子要开哪一个?”
  箱子外观都差不多,楼础随手指一只,打开之后一眼就认出这不是他找的目标,于是又指另一只箱子。
  开到第三箱的时候,终于对了。
  前两箱都是金银,这一箱全是珠宝,红红绿绿,煞是醒目。
  郡主还没检查过箱子,小丫环缤纷对金银不怎么在意,看到珠宝却倒吸一口凉气,“郡主快来看,好多宝石!”
  张释清没沉住气,立刻起身走来,不肯接近楼础,站在小丫环身后,向箱中看去,面露喜色,“太好啦,再跟姐妹们掷骰子,可有得用了,快将其它箱子打开,让我看看。”
  缤纷多少懂点规矩,抬头看一眼楼础。
  楼础道:“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我只拿一件。”
  “就一件?”
  “嗯,而且不会是你喜欢的。”
  “你拿吧。”
  “你们两个避让一下。”
  张释清笑道:“我可不会上当,下面肯定藏着好东西,比其它珠宝都要值钱,所以你不想让我看见。”
  楼础没办法,伸手探入珠宝当中,在里面摸索,张释清与缤纷目不转睛地盯着。
  楼础掏出匕首,两人大失所望。
  “你们楼家真是古怪,在珠宝箱里藏匕首干嘛?”
  “镇箱用的。”楼础随口胡诌,张释清倒也相信,点点头,“那你拿去吧,缤纷,锁箱。”
  小丫环使眼色,张释清突然醒悟,“你要拿匕首做什么?”
  “和我的刀放在一起。”楼础继续撒谎,将张释清当小孩子对待。
  “不对,你听说欢颜郡主要嫁人,所以……”
  “所以我要拿匕首杀人?杀谁?欢颜郡主,还是我弟弟?欢颜郡主在王府里,二十三弟随军出征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哪个也见不到。”
  张释清放下心来,“为什么你们男人会喜欢匕首这种东西呢?”
  楼础笑道:“各有所好,你要珠宝,我要匕首。”
  楼础将匕首放入怀中,来到另一间房里,将门关闭,拔出匕首查看一番,用布条将它牢牢绑在右脚踝内侧,他进宫数次,知道这个位置极少会被检查到。
  他坐在家里等着,曾经有过的犹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黑之前,中军将军府果然派人来请,兄弟二人还得进宫待命。
  楼硬心情大好,“父亲出征,家里由我做主。十七,你担待些,我可不会像父亲那样,纵容你胡作非为。你进宫之后务必谨言慎行,多为楼家着想,楼家兴旺,你也能得到好处,对不对?”
  “是,谨遵兄长教诲。”楼础心里却想,无论刺驾成功与否,应该都能让父亲多些警惕,这就是他对楼家的着想。
  匕首已经有了,嘴还没用上,三哥楼硬并不是他的目标。


第五十四章 相惜
  皇帝看上去心情不错,骑马跑了一圈,没有舞槊,进到观马厅里,亲自出题,命侍从们辩论,由他品评高下。
  题目有三条,一是秦州之乱何时可平、战后执法该宽该严,二是谁能代替广陵王镇守江东,三是北伐贺荣的时机与路线。
  这比骑马、舞槊更能显出一个人的真本事,甚至能够直接影响朝政,五十几名侍从摩拳擦掌,抢着发言,都想给皇帝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这不是阿谀奉承的时候,楼硬等“佞臣”识趣地闭嘴,将机会让给别人。
  楼硬小声提醒十七弟:“求稳不求奇,别被问住。”
  第一位开口的侍从犯的就是这个错误,上来就道:“秦州之乱三月内可平,乱世需用重典,严治一年,秦州可不再劳朝廷派兵。江东民风剽悍,需以宗室耆宿镇压,依微臣浅见,陛下叔父湘东王最合适不过。北虏往往趁草长马肥时南下抢掠,朝廷可在明年六七月时集兵三十万,分守冀、并、秦三州,以逸待劳,以胜追败。”
  皇帝问道:“如果江东再出一位广陵王呢?”
  “应该不会,湘东王乃……”侍从说不下去,两王同为叔父,广陵王既有反心,谁能保证湘东王就没有呢?
  皇帝不想一开始就打压众人的热情,没再逼问下去。
  开口的人越来越多,有时还会发生争抢,各种见解都有,甚至有人主动请缨,愿意单骑前往贺荣部,劝说北虏俯首称臣,但是没人再敢推荐诸王前去镇守江东,改而看好太子监军的模式,以为一员老将加一位年幼皇子能得陛下欢心。
  皇帝通常不置可否,偶尔与身边的邵君倩等亲随低语几句,不令众人听见。
  楼硬在后面小声催促弟弟:“可以开口了。”
  楼础还在等。
  大家快要无话可说了,楼硬再也等不下去,将弟弟往前轻轻一顶。
  楼础一个趔趄,向前抢出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对这名刺驾者,皇帝没有表露出特别的神情,侧耳倾听邵君倩小声说话。
  “秦州之乱不会很快平定,西征大军十有八九会出意外。”
  虽然大家众说纷纭,但是都以为秦州乱民很快就能被剿灭,楼础的说法标新立异,他又是大将军之子,说出这样的话令在场众人十分惊讶。
  楼硬直摇头,后悔将弟弟推出去了。
  楼础只说这一句,也不多做解释,拱手退下,皇帝也没追问。
  其他人上前发表见解,楼硬凑到弟弟耳边,小声道:“待会跟你算账。”
  皇帝打个哈欠,众人知道,今晚的议论快要结束了,比平时要早一些,说明皇帝的心情只是小好,不是大好。
  皇帝起身离去,邵君倩留下,代表皇帝赞扬了几个人,同时指出不足,然后遣散侍从,直奔楼家兄弟走来,笑道:“硬中军能不能让十七公子多留一会?”
  “当然,留多久都行。”楼硬马上道,随后凑上前小声道:“我弟弟乱说话,陛下没生气吧?”
  “陛下要的就是知无不言,怎么会生气?留下十七公子是白天做出的决定,一直没机会通报硬中军。”
  楼硬大手一挥,“这还用通报?楼家满门上下都是陛下的忠臣,招之即到。不是我乱说,陛下若是需要内侍,我们兄弟二人立刻回家把自己阉了。”
  “哈哈,硬中军还可以,十七公子新婚数日,哪能做这种事?”
  “不怕,我将自己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他,保证香火不断。”
  楼硬说得认真,邵君倩听得却不认真,开了几句玩笑,带楼础离开。
  楼础想要说服的目标正是邵君倩,可前后都有宦者,两人只能闲聊。
  楼础又回到之前住过的小院里,宦者在外面等候,楼础终于有机会说真话。
  “邵先生还能隐藏多久?”
  “我不明白十七公子在说什么。”邵君倩淡淡地说,好像将从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陛下一旦收网,没人再会为邵先生隐瞒。”
  楼硬等人以为邵君倩的一言一行都受皇帝指派,是一种试探,所以从不提起他意欲换帝的建议,一旦进到廷尉狱中,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邵君倩微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十七公子不也如此吗?”
  “我的步子可能会大一点。”
  “呵呵,说不定我就跟在十七公子身后呢。”邵君倩拱手告辞。
  楼础再次被软禁,待遇比之前要好一些,有两名宦者专门服侍,茶饭不缺,除了不能出院,别无限制。
  他将匕首藏在床下,待心等待机会。
  次日午后,他又见到皇帝,准确地说,是皇帝来见他,但这不是刺驾的良机,因为皇帝身边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皇帝走了一圈,挨间屋子查看,转身向跟在后面的楼础道:“还满意吗?”
  “很好,别的侍从肯定羡慕不已。”
  侍从夜里在资始园待命,完事之后,皇帝回内宫休息,他们却不能立刻出城,必须等到天亮,一群勋贵子弟,不得不挤在一起睡觉,如果皇帝连续前往资始园,他们好几天都得忍受这样的生活。
  楼础能独处一院,是连宠臣都得不到的优待。
  皇帝笑道:“很快他们就不会羡慕了。”
  “便是被羡慕一天,也是好的。”
  “哈哈。”皇帝回到庭院里,“你昨晚为何说西征大军会出意外?”
  “微臣思来想去,觉得陛下断不会就此罢手,既然出征前、出征时没有举动,那就必定是在秦州布下陷阱了。”
  “唉,你想得太多。朕虽为天下至尊,有时候也不得不做出一些退让,比如对太后——”皇帝咬了咬牙,“无可奈何,真是无可奈何,妇人见识短浅,耳根子也软,几句好话就能让她怀疑亲生儿子。”
  “太后怀疑得没有错。”
  皇帝脸色一沉,“即便如此,太后也应该站在朕这一边,帮助我除掉楼家,可她却将姐妹之情看得比母子之情更重。”
  “陛下多久没陪太后聊天、游玩了?”
  皇帝冷笑,“朕以天下奉养太后,却不如两名妇人数日的耳边风?不过你说得对,事情往往如此,付出最多,回报却未必最多。朕的生母胳膊肘往外拐,亲叔叔想要夺位,兄弟姐妹各存私心,大臣想要造反,子民试图刺驾——天下还有什么人比皇帝更难?”
  “吃不饱的饥民、做不完活的劳力、杀不完敌人的士兵……”
  “又是那一套老生常谈,楼础,你应该做得更好一些。”
  “正是因为历朝历代不得不谈,才会成为老生常谈。”
  “无聊,朕要听听别人的说法。”
  一名侍卫出去,很快带人回来。
  欢颜进院,面无表情,不看楼础,直接向皇帝行礼。
  皇帝打量两人,微笑道:“宗室当中,欢颜郡主算是辩才无碍,可惜,朕不能将你一直留在身边,到了楼家,你有机会与楼础经常切磋了。”
  欢颜并非独自一人,洛阳长公主跟来,笑道:“就是因为到了楼家,才不能与十七公子经常见面,外面的规矩比咱们更多。”
  皇帝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也对,大将军规矩是不少,据说连亲生儿子都不能进后宅,要见生母,需提前数日通报,另选房间让母子相见。是这样吗?楼础。”
  “勋贵之家大都如此,非大将军独然,便是陛下,也不许皇子随意进后宫吧?”
  皇帝大笑,向长公主道:“瞧你挑选的人才。”
  长公主冷淡地说:“不是我挑选他,是他利用我。”
  “不管怎样,楼卿满腹才华,只是不肯将这才华为朕所有。与禁锢有关吗?如果朕免除你的禁锢之身……”
  “陛下!”长公主立刻劝阻,“别忘了太庙里的誓言。”
  “朕没忘,只是假设一下。即使不免除禁锢,朕也能将一名布衣置于万人之上。”
  楼础拱手道:“微臣不怀疑陛下的诚意,但微臣还是决定一条路走到底。”
  长公主神情越来越冷,皇帝却再次大笑,“欢颜,你不为朕说几句吗?”
  欢颜第一次看向楼础,“前路将尽,何必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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