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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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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颜低头不语,过一会道:“先有可劝之人,才有劝说之辞,但夫子‘知其不可而为之’,身为女儿,我不能知而不说,更不能眼看着父王掉入井中。”
  楼础又何尝不是如此,“可劝之人天下少有,非得是……有名有实之人。”楼础想用名实之学做番解释,话到嘴边才发现没那么简单,只能说出模棱两可的“有名有实”四字。
  “你很喜欢名实之学?”欢颜笑问道。
  “少年从学,师从名实大家,刚刚窥到些门道。”
  欢颜好奇,暂时抛掉烦心事,与楼础一问一答,讲说名实之学。
  “名实之学与正统学问有重合之处,更有明显不同,比较……比较直白。”
  楼础轻轻一拍桌案,“正是如此,正统学问教你做最好的人、应该成为的人,名实之问不求最好、不问应该,只要循名责实,这个‘实’就是直白。”
  “好,那你直白地说,我是什么名?什么实?”
  楼础微微一愣,“你……循名责实不是这样用的,非得听其言、观其行,大事之后方有论断,看貌论人的是相术。”
  欢颜微笑道:“怪不得名实之学没有显闻于世,说起简单,做起来太难。”
  两人忽然无话可说,默默而坐,半晌之后,楼础问道:“我一直想问,宗室子弟的名字里为什么都有一个‘释’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欢颜是郡主称号,她另有名字。
  楼础摇头,“想必也有一个‘释’字吧。”
  “嗯,其实原来没有这个字,陛下登基之后,为显示孝心,给皇太后修建大量寺庙,皇太后好佛,天下皆知。一开始只是个别人加个‘释’字,后来所有人都加上,不论辈分。”
  “原来如此。”
  “你自称心怀天下,却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
  “我的朋友不多,无处打听。”
  “我算是你的朋友?”
  “你愿意当反贼的朋友?”
  “反贼自有公论,朋友乃是私交。十七公子若是时运不济,我每年必为你洒酒祭奠,你若有灵,听到‘不喝酒的张释蝉’几个字,就知道是我了。”
  欢颜说到死,楼础却不在意,“哪个蝉?”
  “并非参禅之禅,夏日鸣蝉之蝉,母亲生我时,被外面的蝉叫得心烦意乱,说我是蝉虫转世,专门来烦她的,所以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然后呢?你烦到王妃了?”
  欢颜耸下肩,“或许是吧,在这次回京之前,我好几年没见过母亲了。”
  两人时喜时悲,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莫名地都有几分醉意。
  时间飞逝,外面忽然已是黄昏,一名宦者在门口道:“郡主,太后招见,请随我来。”
  欢颜向楼础眨下眼睛,心照不宣,这是皇帝要见她,一是打听楼础说过什么,二是检验郡主是否忠心。
  楼础起身拱手相送,看她走到门口,大声道:“承蒙洒酒之意,我若得侥幸,而郡主蒙尘——你既戒酒,喜欢别的什么?”
  欢颜头也不回地说:“半杯凉茶,一声十七公子,足矣。”
  欢颜刚走出去,邵君倩迈步进来,笑道:“楼公子无恙?”
  “还好,就是肚子有点饿。”楼础跟此人没什么话可说。
  “宫里尽是见风使舵之人,见楼公子失宠,连起码的饮食也不管了。”
  “也有恰逢好风,却不敢转舵之人。”楼础淡淡道。
  “呵呵,当时孤立无援,怎见得是好风?不过,还是感谢楼公子不言之恩。”
  “不必,我的话只会让皇帝认为是离间计,于你无伤,于我无益。”
  “常人落水,往往乱抓,楼公子宁可自沉,我很感激。”
  “嘿。陛下找到泄密者了?”
  “嗯,妇人误事,此话果然没错。”
  “愿闻其详。”
  “楼公子不知?”
  “猜得大概。”
  皇帝曾打赌说会尽快找出泄密者,邵君倩此来,就是要向楼础宣布此事,以彰显皇帝之智,于是道:“问题出在济北王身上,他是陛下亲弟,掌管皇宫宿卫,有些事情陛下不得不向他透露,好让他有个准备,以防万一。济北王嘴不够严,回家向王妃提了几句,王妃聪慧,猜出楼家要倒,舍不得就这么将女儿嫁出去,只为让大将军安心,于是想出一计。”
  “是她让芳德郡主逃婚?”
  邵君倩摇头,笑道:“济北王没有全盘透露,王妃只是猜测而已,万一楼家没倒,逃婚就会惹来麻烦,所以王妃还是将郡主送到楼家。”
  “王妃只要逃婚之名,无需逃婚之实。”
  “没错,楼家若是倒掉,王妃就会对外宣称女儿逃婚,拜堂的人并非郡主,楼家若是稳固,再将郡主送回来,道个歉,假装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那又何必非将郡主送来拜堂?”
  “妇人之见,将拜堂看得很重,派名奴婢,怕泄露出去惹怒大将军,换别的女儿,怕以后名声不好,嫁不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总之,那天与楼公子拜堂的是芳德郡主,半夜被接走的也是她,被兰夫人瞧出破绽的还是她。”
  “怪不得兰夫人什么都不说,她一定觉得奇怪。”
  “所以她进宫之后,与硬将军夫人在皇太后面前百般恳求,皇太后并不知情,招来济北王王妃,逼问出大概,兰夫人猜出其余,立刻派人给大将军送信,连硬将军都不知情。”
  楼础想不到这些细节,但是早已猜出其中关键必是兰夫人。
  “陛下要如何处置?”
  “陛下——要放你出宫。”
  楼础愣住,无论他自以为看得多清楚,皇帝总能让他意外。


第五十章 无险
  直到走出皇宫,翻身上马准备回家时,楼础才完全明白皇帝的用意,扭头看去,三哥楼硬志得意满,丝毫没有惧意,仍以为楼家深得皇帝宠信——楼础反复斟酌,发现自己说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除非兰夫人出来作证。
  但这条路很快证明走不通。
  楼硬宁愿乘坐牛车,拉车的两头公牛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四只长角高高耸立,角上镶以大量金玉,阳光下闪烁不定,远远地就能向对面行人昭告中军将军的到来,牛背上披以锦衣,同样华丽。
  皇室常用马车,大臣喜乘牛车,整个洛阳,再找不出第二辆这样的车。
  楼硬招手让弟弟过来,以兄长的威严语气道:“今晚在家住一夜,明天随我出城去见父亲。”
  “是,夫人也回府吗?”
  楼硬冷眼看着弟弟,兰夫人是他的生母,别的兄弟即使口称“母亲”,也得不到儿子的待遇,“不会,还在宫里陪太后,怎么了?”
  “无事。”楼础笑笑,打算见到父亲再说。
  一行人在中军将军府门前停下,楼础下马搀扶兄长,楼硬一路上不知在想什么,向弟弟道:“陛下对你高看一眼,你得珍惜,但是别以为这就算飞黄腾达了,前面的路还远着呢,你得多听多看,明白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楼硬最在意的事情仍是争宠。
  楼础拱手道:“多谢兄长教诲,愚弟自当铭记于心。”
  “嗯。”楼硬威严地推开弟弟,径回府中。
  楼础重新上马,回自家新宅,门前的大红灯笼仍在,表明这里刚刚举办过婚礼,还不太熟的仆人笑脸相迎,很熟的老仆站在边上,眼里泛着泪花……
  没人察觉到危险,他们比楼硬对楼家更有信心。
  卧房里,陌生的丫环向他行礼,问道:“主人辛苦,主人要用餐吗?摆在这里,还是客厅?”
  “这里……不不,客厅。”楼础惊讶地看着床边一脸戒备的芳德郡主张释清和她的贴身小丫环。
  “你……什么时候来的?”楼础向“妻子”问道。
  张释清脸上没有新婚妻子的喜悦与羞怯,她的稚嫩面容甚至不适合妇人的发式,“家里人逼我来的,他们……”张释清说不下去,默默地流眼泪,身边的小丫环一边安慰她,一边怒视姑爷。
  为了暂时安抚大将军,皇帝根本不在乎一名王女的幸福,他现在很可正处于愤怒之中,因为张释清母女竟然耍小聪明,破坏了帝王大计。
  楼础拱下手,去往客厅吃饭,磨蹭到天色全黑,最后还是得回卧房休息。
  卧房里高烛明亮,装饰还是洞房的样子,张释清泪痕未干,坐在床边抽泣,小丫环站在一边低声劝慰。
  看到楼础进来,两人抬起头,神情比刚才更加戒备。
  楼础坐到桌边的凳子上,“你们睡床,我睡这里,明天一早我要出城,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回来。”
  “不回来最好。”张释清哽咽道。
  楼础吐出一口气,依然无法化解尴尬,忍不住问道:“嫁给我有那么伤心吗?”
  “我……我……别人都不愿意嫁给你,只有我迫不得已嫁过来,怎能不伤心?”
  楼础明白了,这些宗室之女交情紧密,连想法都是一样的,某人一旦受到她们的蔑视,那就是人人蔑视,张释清年纪尚小,当然不能免俗。
  张释清一旦开口,再也不想忍耐,“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逼我嫁人的时候,却恨不得拿扫帚将我打出来,母亲只会哭,父王只会发火,哥哥也不站在我这边,陛下……陛下……”
  张释清哭得更厉害了。
  楼础不知如何劝说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只得轻叹一声,“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张释清一边强忍哭泣,一边道:“你有什么身不由己?能娶我,你肯定很得意。”
  楼础忍不住笑了两声,“楼某平生得意之事不多,婚姻绝不在其中,即便娶了公主,也不过是攀龙附凤,此身不得半分,亦不失半分。”
  张释清呆了一下,突然哇的哭出来,向小丫环道:“他嫌我不是公主!”
  小丫环不敢当面说什么,只会怒视。
  楼础哭笑不得,干脆起身出门,边走边道:“‘先有可劝之人,后有劝说之辞’,这话果然不错。”
  夜里越来越凉,仆人都已休息,楼础一个人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庭院不大,容不下他的步伐,几圈之后就感厌烦,正要去客厅坐会,小丫环开门出来,小声道:“郡主请……公子回房休息。”
  楼础总不能与一个小姑娘较真儿,于是回房去,还在桌边坐下,说道:“休息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张释清至少不再哭了,默默地点下头,合衣上床,扯被盖在身上,小丫环躺在她脚边,楼础吹熄蜡烛,并无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床上的张释清突然道:“那句话是欢颜郡主说的。”
  “什么?”
  “‘可劝之人、可劝之辞’,那是欢颜郡主说过的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长公主说这句话不好,不够忠诚,向来只有君选臣的规矩,哪有臣择君的道理?臣子当以身尽职,不该问皇帝是否可劝。”
  “嗯。”楼础说时并没有想到这句话的来历,它好像早就藏在心里。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娶欢颜?”张释清问。
  “呃……”楼础无法回答。
  “你们两个才般配,那么多姐妹,只有欢颜郡主认为你有才华,在长公主面前盛赞你是不俗之人。”
  “这就是我说的身不由己吧。”
  “你可以去求皇帝啊,陛下对你那么好,甚至将你留在宫里,你求什么陛下都会听的。”
  张释清终归只是一个小姑娘,楼础并不在意她的蔑视,反而有些同情她的遭遇,“陛下对我比对端世子更好?”
  张释清不吱声了,端世子的下场对他们这些宗室子弟是一大打击,原本最为牢固的靠山轰然倒塌,灰尘弥漫,许久都不会散去。
  楼础不知不觉睡着,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衣,不知是主仆二人谁来披上的。
  张释清睡得不好,一脸憔悴,看到楼础坐起来也不吱声,坐在床边发呆。
  楼础也不开口,放下外衣,去别的房间里洗漱、换衣,早早来到中军将军府等候三哥。
  楼硬醒了,却不肯立刻起床,命人给十七弟安排早饭,他要再赖会床。
  仆人对十七公子十分热情,早餐虽然只是一碗面和几样小菜,碗里的肉片比面更多,端上来之后还要道歉:“一时仓促,没什么好准备的,十七公子将就一下。”
  楼础的确很饿,也不客气,将一碗面吃光,又喝两杯茶水,感觉好多了,可三哥还不露面,忍不住向侍候在一边的仆人道:“中军将军起床总是这么晚吗?”
  仆人笑道:“十七公子不是外人,说也无妨,前些天买来几位江东美人,中军将军一直忙,昨晚才有机会享用,大概是累着了,哈哈。”
  楼础跟着笑笑,心里却在想皇帝会不会闻风而至,可他现在甚至不了解马维的安危,贸然前去悦服侯府,只会带去麻烦。
  皇帝棋高一着,楼础已被束缚住手脚,只能等待时机,如果还有时机的话。
  日上三竿,楼硬终于出来,神情比昨天和善多了,拍着肚皮向弟弟笑道:“你来得倒早,是我的错,没跟你说清楚,父亲那边不急,咱们今天赶到就行,明天给父亲送行。”
  “父亲提前出征?”
  “也就提前一两日而已,父亲说兰将军回京,秦州缺少统帅,因此上书,愿意率两万先锋前往西京,以安秦州军心,如果有机会,先打个几仗,摧毁叛军斗志,给后继大军铺路。”
  兄弟二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大将军急于离开东都,只要手中掌握军队,离皇帝越远,大将军越安全。
  赶到军营时已是下午,大将军很忙,没工夫见两个儿子,楼硬自去找相熟的将领喝酒,美其名曰替父亲笼络部属。
  楼础清闲无事,又不能在军营里乱走,于是去找幕僚乔之素。
  乔之素对十七公子总是那么热情,将他带到自己的帐篷里,私下说:“看来楼家又躲过一劫,明天出征之后,朝廷一时半会控制不了大将军。”
  “明天真能出发吗?”楼础仍感到可疑。
  四下无人,乔之素仍压低声音:“没问题,太子随军一块出发,还有皇甫将军,大将军不会放他离开。”
  “皇甫将军一直留在营里?”
  乔之素点头,“昨天劳军之后,湘东王回城,皇甫将军被我们几个人强行留住,请他喝顿酒,等大将军回来,他更没法走了。今天上午,皇甫阶进营投军,想代替其父,大将军决定全都带走,到潼关时再做决定。”
  过了潼关就是秦州,无论怎样处置皇甫家,皇帝都已无可奈何。
  “大将军就是大将军,有些事情不可解释,但大将军总能无往不胜。”乔之素笑道,心中已无疑虑。
  楼础原想从乔之素这里得到支持,如今也放弃了,放眼望去,他竟然找不到可劝之人,只有兰夫人或许会听他的意见,可她在宫里,不敢离开皇太后半步,皇帝也不会允许她出宫。
  只能继续等待。
  “我前两天带来一个人,名叫郭时风,我能见他一面吗?”
  “可以啊,郭先生如今也是大将军幕僚了。”乔之素笑道。


第五十一章 名声难得
  得知广陵王被抓的消息,郭时风只用寥寥几句话就说服大将军收他为幕僚,“广陵王蒙难,江东人情惶骇,在下游历江东多年,熟知其人物、地势。大将军若欲向朝廷邀功,可立即在军门前斩杀在下,若欲旁观形势、遥望江东,在下或能有所补益。”
  郭时风正在喝酒,邀请楼础加入,端杯讲述自己的经历,最后笑道:“大将军留我,说明他志在千里,这就好办多了。”
  楼础也觉得如果父亲真有向东看的野心,算是“可劝之人”,但他心中还是不安,看着满面春风的郭时风,忍不住道:“端世子被杀,广陵王在狱中大概活不过这个月。”
  郭时风放下酒杯,指着自己的心说:“础弟可知道,当我得知广陵王被抓时,它跳得有多厉害?”
  楼础不知,但他能想象得到,郭时风被关押在军营,生死悬于一线,本来是要证明广陵王意欲对大将军不利,结果却是全然相反,他这个说客可谓一败涂地。
  郭时风继续道:“础弟、马兄出身名门,即使是禁锢之身,所来往者也都是达官贵人。而我只是说客,好听一点叫谋士,能敲开贵人的一扇门,就是莫大的幸运,能得贵人一杯酒、说上几句话,就是莫大的成功。至于上下相得、言听计从这种事,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自己从未遇到过。”
  郭时风拈起身上旧衣的衣襟,“这身衣服几个月没换了,只能在夜里洗净、晾干,白天穿上,这个冬天穿什么,我还在找。”
  “我不知道……”
  “础弟当然不知,不只是你,马兄、广陵王、大将军都不知道,因为你们从来不用操心这种事情,连想都不必想。偶尔我也会得到一些赏赐,这只手接过来,另一手就得送给广陵王身边心腹,只有这样,我每次去的时候,门才会是敞开的。”
  郭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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