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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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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然看见他鸦一般的发束成一股,发丝间缠着柳色绦绳,发尾有几缕贴在颈侧。柳色衣领处,隐约有一段红绳,不知系戴的是什么,藏着不与人一现。而一指不过的墨玉束额下,纤长睫毛不动,神情分外专注。
  这使他突然有了想窥破蒙蔽的冲动。他想知道这低垂的长睫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眼睛。
  “这百草香囊能驱蚊,横竖我皮糙肉厚,蚊虫叮不了。这个便系在这吧。”
  想来这香囊出自晋人之手,给这小东西用应该也适合。
  泽年抬眼,一双眼睛笑意涟涟,红唇白齿地挑笑:“阿然”。他抬手刮了一下萧然鼻梁,直起身来问道:“可精神了些?”
  萧然错开了眼,低头摆弄那香囊:“好了许多,谢谢六殿下。”说完脚步不停,走到了泽年前头。
  小世子兀自皱了眉,心情不大好。
  他本对他有了期待,可看清那双眼后又顿时失落了。
  那种眼睛他见得再多不过。眸子表面印着一层浅像,里头幽深,分辨不出是浑浊还是清澈,根本看不透。
  他想,六皇子对他的好,果然不是真情实意的。


第6章 香囊(下)
  待结束了国子监学课,萧然憋着一股气回了宫所,并未与泽年同行。
  一进了门,他便解下腰上那精致香囊掷在桌案上。
  可这古怪的闷气直到入睡前都没有消去。爬上榻前,萧然忍不住抓了那香囊,扔进了火炉子里。听见它滋溜滋溜地烧起来,这小东西才扬了唇角,钻进被窝中,顺顺帖帖地睡了。
  囊中香草焚起,幽香袅袅不绝。这样嗅着浓烈了些,但并不难闻,隐隐有很熟悉的味道。
  也许是乡愁,也许是身处陌生之地的伶仃无依之感。
  萧然在幽香当中很快入了梦乡,灵魂出窍一般,悠荡着飘过三千里,回了他苍茫的家国。
  是夜,泽年正在桌上打哈欠,忽然听到了隔壁异动,恍惚是宫人在喊小世子。
  泽年心一惊,连忙披了外衣出去,急敲宫门。
  宫人开了门,抹着眼泪迭声道世子不好了。泽年惶急闯了进去,只见床榻上的小孩双眼紧闭,脸色忽青白又忽通红,一个宫女正掐着他人中大喊,却未能弄醒他。
  泽年疾步上去,手贴在他肌肤上,一阵烫一阵冷。烫是发热,冷是发汗。
  他立即想到今日自己并未与萧然同行,也许是那谁下的毒手,脸色顿时不好。稳住了那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宫人,泽年奋力一把将小孩抱起,冲回了自己的屋子。
  因为出身低和不受重视,内务府并没有差太多宫人来伺候他,夜里更是直接没人来,这回倒是方便了行事。
  他把小孩放到自己床上,起身去取备用的药丸,又去含了大口热水,回来扶起人,撬开他牙关强硬迫使其吞下。小东西被水呛出了声音,一双眼睛迷蒙,眸光变幻莫测。
  泽年剥了小孩衣物,拿沾水的毛巾贴上,一边擦着一边咬牙切齿,又恨又恼。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卑劣手段。从前他也不止一次栽过此道。他那好三哥,最爱在看不顺眼或是入了眼的人的贴身物件中,加点为人不耻的……药。这东西是给那些人助兴的,可若用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剂量一猛,极易危害孩童性命。他七岁时第一次栽了道,痛苦之中跳进了御池里。若不是太子救他,他险些溺水不起。
  一番急救下,好歹使这古怪闷小孩的体温正常下来。
  泽年给他穿回衣服后,方疲惫地擦了擦满脸的汗。没想到这小东西看上去软软小小的,份量倒不轻,现今他两臂都开始隐隐酸胀起来了。
  转头见他已闭眼又睡去,泽年不觉扬了唇角:“小东西,幸而你遇到的是我啊。你说,往后该不该给我好脸色?你对别人都好言好语的,怎么就老对我阴阳怪气的呢?”
  他捏了捏小孩的脸,凝视着他沉睡面容,半晌,笑意褪去,少年老成地长叹:“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对得起你兄长哪。”
  到底是亲兄弟,等他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与他哥哥生得相似多些。毕竟这性情……实在是差得远啦。
  泽年想起故人,眼中柔和起来,失了一会神后,才晃晃脑袋站起来,费劲地把萧然送了回去。
  他安抚了两个宫人,千叮万嘱今夜之事不可外传后,本想抬腿离开,眼睛却瞟过一旁火炉,看见其边缘有几小块碎布。他疑惑丛生,凑去拾起分辨,手脚陡然发凉。
  收妥之后,他强作镇定地回了屋。一个设想在他脑中回旋,嗡嗡作响。
  他以为这又是飞集的恶劣取乐。可是小东西似乎是因烧了他给的香囊,才导致如此。
  根源也许是出在他皇甫泽年身上。
  他打开放置了许多香囊的匣子,指尖越来越凉,不住地颤。
  理智一点一点在夹缝中重铸,他艰难地假设,如若真是送他香囊之人所为——
  那……针对的到底是他这贱籍所出的小棋子,还是曾经与他朝夕相伴的大庆太子?


第7章 隐毒
  隔日,泽年向太子讨了出宫令牌,不由分说地扯了迷迷糊糊的萧然出了宫。
  “你干什么?”萧然困倦得不行,只想倒在床上昏天暗地睡大觉。
  “乖,我带你看病去,我瞧你怕是水土不服,得马上找好大夫瞧瞧。”
  他随口敷衍,眼底有浅青。
  兹事体大,他心乱如麻。
  他带着萧然七拐八拐,确认没有人跟踪后,去了艾氏名下的医馆,显了令牌,请最好的纪神医出来诊断。
  纪大夫立即将他二人请入内堂,闲人退散后,泽年将萧然的手拉过去:“劳烦神医为他细细诊断,看看他脉象是否有古怪。”
  纪大夫立即着手,起初神情微妙,而后突然眉微皱,凝神而诊。
  萧然不明所以,昨夜的记忆模糊如雾本就很不对劲了,一大早六皇子又面有菜色地拽了他出来,这更加让他不安。
  刚想开口询问,这中原大夫开始用望闻问切的诊法,神情十分肃重,萧然只好一一照做。
  费了大半天功夫,纪大夫才停下,他默不作声地开了医箱,取了一根细针出来,一手钳住萧然手腕,道:“得罪了。”
  针入皮下,纪大夫捻着针,将针尖缓缓刺入他穴位。
  萧然瞪着眼珠子盯着那根针,小脸越来越白,突然后知后觉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
  纪大夫镇定依旧地抽离出针,倒是一旁看得铁青了脸的泽年吓了一大跳。只见那向来人小面沉的小东西像被雷劈了一样,捂着施过针的手,恐慌得如一只风中摇摆的鹌鹑。
  泽年连忙上去哄人,但纪大夫拱了拱手道:“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他只好拍拍小东西后背,正移步上前,没想到衣角被拽住了。
  “你要去哪儿?”萧然哆哆嗦嗦地问,神情十分无助。
  泽年呆了呆,抿唇忍笑:“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手还是哆哆嗦嗦地不肯放。那小针是他出生以来所领教到的最恐怖的东西,心中阴影一时难散,使他发自本能地抓住可以依靠的人。
  泽年看着那小手,不觉心软如水,于是蹲下身,伸手将他环入怀中:“阿然别怕,我绝不会骗你,更不会丢下你,相信我好不好?”
  兴许是耳边气息太温热,话语太温柔,蛊惑得萧然刹那间深信不疑。
  他松了手,咬着唇闷声:“你要快点回来。”
  “放心。”泽年抚过他后脑勺,觉得这小东西突然可爱得不行。
  安抚完人,他随着纪大夫进了里屋。
  纪大夫行过礼后单刀直入:“六殿下,容草民大胆一问,那位小公子是?”
  “晋国世子,年仅八岁。”
  “敢问世子昨日可是错用了药物?”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来向您请教是怎么一回事。神医,您实说吧。”
  纪大夫肃容:“草民先前把脉,观世子曾受媚香一类之物所扰。但再观世子形容及蛰伏脉象,其古怪之处不是因为香料,而是一种草民闻所未闻的毒。”纪大夫将摊在掌心的银针伸去给他看,其末端泛了微黑之色。
  泽年一震,又迅速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问:“世子之毒能否根除?”
  “六殿下安心,世子此毒虽然来势汹汹,但所中尚浅,待草民再施上几针,再配些药汤,定保世子无虞。只是这毒的来源。。。草民实在有些不放心。”
  泽年垂着眼想了一会,最终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香囊。
  “神医可看看……这是不是来源。”他声音有些艰涩,而后又坚定如剑:“若这香囊真是毒的来源,请您尽快配出解药,立即入宫。”
  不久前,皇后私下令人传了口谕来,今后六皇子的指令,医馆必须照办。因此纪大夫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是。”
  这少年朝他鞠了一躬:“您解除了世子的危机,了却了我一桩心病,泽年向您谢过。但请您保留今日世子中毒之事,切莫上告皇后娘娘。世子身份特殊,不宜惹出过多事端,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纪大夫晓得利害:“草民只知世子误嗅媚香,不知世子中毒。”
  泽年展眉,又向他深深一拜,而后出去看那小东西。
  萧然正襟危坐,一直在想皇甫六带他出来意欲何为。
  亏得那利器戳走了他脑中浆糊,此时他觉得自己镇定无比。他思量六皇子今日的古怪行止,却想不出什么道理,又不愿将原由归为那人所说的带他看病——若真如此,岂不是就欠了他一个人情?
  泽年揭开帘子一望,就看到那小东西锁着眉疙瘩,抿唇抓膝的模样。
  “阿然。”
  萧然闻声坐得更加挺直,转过头去:“六殿下。”
  泽年走去拍他肩头,柔声道:“你身体有些疾患,神医待会会给你治好。你不要紧张,很快就结束的。”
  他以手背触碰萧然额头,轻轻蹭平那不自觉皱起的眉心。
  然而这并没有安抚到小东西,他绷紧了身体,睁大眼瞪着泽年:“他。。。。。。要怎么治?”
  比起病症,小东西觉得刚才的施针才是最可怕的。
  等纪大夫提了另一个药箱出来,将一卷针布摊在萧然面前时——
  他寒毛竖起,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去。
  泽年对此早有预料,一把拦腰将人抱住了,锁着他压回椅子上。
  “我不要……”萧然拼命扭动,泽年一手箍住他,一手覆到他眼上,连声轻哄:“不怕,一点也不疼的,你不要动,就当做是被小蚊虫叮了一口而已。”
  泽年向纪大夫示意,大夫便拔了针,按住小孩一只手,撩起袖子,找到穴位处开始用针。
  萧然急促地叫了一声,幸而泽年紧紧抱住了他才没让他跳起来。
  捱到纪大夫换了一根针,他怀里的小儿一阵抖,泽年的手心竟是湿了。
  “皇甫泽年。。。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他一颗心都要叫他哭化了,只能低了头在他后颈处轻蹭轻哄:“你别哭啊。”
  萧然本是狠闭了眼睛的,却仍止不住一脸泪花。只恨自己如今力弱,挣不开这恶棍!
  隐隐感觉到臂上传来痛觉,他认为是那细长发亮的可怕银针刺入了骨骼,禁不住恐惧又是一声惨叫。
  泽年将手下移捂在他嘴上,小东西张了口,便咬了他伸去的食指。
  有多恐惧,就咬得多用力,不一会就咬得他唇齿间俱是腥味。
  泽年看着纪大夫手中的针刺入他皮肉,一时也觉有如针扎。
  这都是他疏忽犯的错。任凭萧然拼尽了气力咬磨他的手指,他也一声不吭。
  直待纪大夫施完了针,他也还是不松口。
  泽年示意让纪大夫回去,无人了才缓缓松开对他的桎梏:“阿然,都过去了。”
  萧然听清仍不肯松齿。忽而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脸上逗留,方迟疑着睁开眼。
  眼前人蹲在他膝前,仍旧是那一双似水似渊的眼睛,但不知为何,并不让人讨厌。
  他揩着他泪痕,轻声道:“别怕,今后,我一直护着你。”
  他犹犹豫豫地松口,并未想过会在他鲜血淋漓的指上,得来一个赴生抵死的承诺。
  说者轻语静目,听者收言入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认识这么一个人,小时候见针就吓得大喊大叫,原以为长大了就没事了,没想到这毛病还会升级,那人现在变成见针就晕⊙▽⊙(有没有走过路过的小可爱愿意在评论区留个爪呀o>_<o)


第8章 确认
  入夜,萧然只着素白单衣,一件黑底朱雀衣摊在桌案上,他对着上面的金线朱雀,执着笔在纸上毫无章法地描画。
  勾勒这朱雀中的图,是他进入庆宫后,每天的必备功课。
  “世子,六殿下来拜访您。”
  萧然折起桌上的晋国世子衣,刚放妥,就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泽年抱着一沓书册走来,见他单衣散发,便停足在寝室门口:“啊,抱歉,你这是准备就寝了?”
  “不是,殿下请进。”
  泽年于是走向他的书桌,将手上书册放下,转身冲他展笑。
  “……这是做什么?”
  “帮你习些功课。”泽年拍拍袖口灰尘,“大庆史籍繁复,你来此不久,于国子监听讲不会觉得一知半解么?这不,我挑了些必读的好书来帮你补一补。”
  萧然挑了挑眉,心中不以为然。
  不过尔尔入门功课,岂有难我之理?
  “阿然可读过了?”泽年拿起一册询问,眼眸微亮。
  “……没有。”
  还是假作无知好了。
  泽年眉弯:“啊,那我今后常常来讲与你听可好?”
  萧然微蹙了眉,本想一口回绝,又见他颇为期待的神色,不得已点了头。
  他眉欢眼笑,招他来读书,又随口一问:“你今日可也有喝药的?”
  “午间灌了一碗,医嘱我都记着的。”
  距当时出宫就医之事,不过三日之隔。一想到自己曾涕泗横流的模样,萧然便在心中无地自容,为此事倍感失颜。
  不过,自那之后,他对这六皇子的芥蒂少了些。虽直觉对方瞒着自己什么,也不再那样板着臭脸。
  某人说的不错,来日方长,他还是需要盟友的。
  泽年放下心,清了清嗓,翻开一页左传开始娓娓讲述。萧然作虚心受教,大有所获状,看着他瞎忙活还乐在其中的样子,莫名觉得很有趣。似乎把此人耍一耍,于身心健康十分有益。
  不过,他还是趁着他喝水时,忍不住一问:“六殿下,你的手指,伤好些了吗?”
  泽年满不在乎地一笑而过:“阿然齿钝,并无大碍。”
  萧然瞟过他缠着纱布的左手食指,垂眼藏好了愧色。
  他又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问:
  “你这几日在担心些什么?”
  泽年手一顿,神情有些慌乱:“我有么?”
  萧然见势就收:“我胡猜而已,一股直觉罢了,六殿下别介意。”
  “直觉?”泽年以杯口遮住唇角的心虚笑意,“貌似姑娘家才容易凭直觉行事,阿然你——”
  他欲以玩笑跃过被他看破的不安,开口却更像在调戏这小东西似的。
  萧然未有此感,而是轻哼一声,笑里五分讥诮:“在边境,直觉是猛兽的武器。橘生淮南则为橘,原来在这里也适用。”
  泽年闻言放下水杯,有些讶异地细瞧着他。
  这回轮到萧然心虚,以为是方才说得尖酸了些,便假装镇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六殿下看我作什么?”
  泽年伸了手去,虚虚以指尖挑了他下巴:“吾只见可人面,不见猛兽形。”
  眼见小东西吃瘪,他心中顿扫阴霾,嗤嗤笑起。
  这小东西带给他的乐趣多多,今后还有待开发呢。
  离去时,泽年拍拍他的肩膀:“我明晚还来,闲暇时可别忘了温书。”看他立即愁眉苦脸的神色,泽年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回了隔壁。
  隔夜,再隔夜……
  笼纱中的烛火烁曳,时常在地上拉出两个身影,间或夹着少年的笑声和小世子的气急败坏怒斥声。
  七日后,他提前来敲门:“和世子说一声,我今夜有事,便不打扰他了。”
  宫人答应。他转身看向天幕,伸了手摊开,细雨落掌,有雨丝入纱布,食指微麻。
  他没有伞,也懒得一借,迈开步伐便想离开。
  “六殿下。”
  那个带着奶音的声线在他背后响起,泽年脚一滑,连忙转身而去。
  那有着一双同样璀璨夺目的碧眸之人向他走来,手中握着一把黑面伞。
  “天沉,会下大雨的。”萧然将伞递去,“六殿下,你带把伞吧。”
  泽年心突突急跳,看着他的眼睛楞神。
  萧然疑惑,手仍保持着递伞的姿势。他只觉不过举手之劳,不知面前人心中如何波澜四起。
  半晌,他才接过,眉弯弯笑起:“阿然,多谢你。”
  他撑开伞走向东宫,走了一会回首,望着那小东西的宫所,神情柔和。
  无论那个人如何包藏祸心,如何歹毒,他都不会将此事迁怒到萧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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