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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问-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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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命啊……”戚世钦轻喃。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师父既然把它交与了我,我就必然要将它视若生命。使用它时,必然谨记门规和师父的教诲。”景吾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无比虔诚。
  “的确是剑如人,人如剑,超凡脱俗。”戚世钦忍不住又开始夸奖,又拾起自己的剑,向景吾介绍到,“我的剑,叫晓霜,至于为什么……其实因为我是霜降这日出世,正巧剑也是霜降这日炼成。再加上剑柄呈红色,当时只记起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便起了这名字。”
  “霜降……就是今天啊。”景吾突然抬起头。
  戚世钦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啊,是吗。”
  “生辰快乐。”景吾的声音轻得几近唇语,“戚世钦。”脸颊上,好像覆上了薄红。
  “谢谢。”戚世钦声音也轻轻的,像是害怕打破这个安静的世界。
  第二日一早,景吾戴上斗签,正欲出门,被戚世钦叫住。
  “我觉得吧,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你看,你下山,把我也捎上呗?”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下山不是去玩闹的。”
  “那是做什么?”戚世钦好奇道。这段日子,景吾一直在山上,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是去打酒的。”景吾转过身,欲走。
  “噗……”戚世钦没忍住,“想不到景吾你对酒痴迷到这种程度。”把打酒当做要紧事的,景吾是第一个。
  “……”景吾又转身准备走。
  “哎哎,等等我!”戚世钦大叫。
  二人没有走山路,而是撑着一条小船,顺着山间的溪流缓缓而下。
  一路下行,水流畅通无阻。景吾站在船头,放任小船随波逐流,从腰间取下一只翠绿色的竹笛。笛声缓缓泄出,水流作和声。坐在船尾的戚世钦托着腮,静静地听着。
  快要入冬了,枫叶落了一整条溪流,水面成了橘红色。
  小船飘过山下的寺庙,正听闻寺庙中传来一道沉沉的钟声,树间的鸟儿收到了惊吓,扑棱棱地四下飞散。
  再飘下去,就到山脚的镇子上了。
  上了岸,景吾正欲直奔常打酒的那家,却被戚世钦拽住:“反正也无急事,不如……陪我逛逛吧?”
  想想也是,戚世钦刚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就被骗上山,再下来的时候直接被人捅一刀又被拖上山了!
  还……挺惨的。
  得到景吾的默许,戚世钦像个吃到了糖的孩童,兴奋极了。早些那句“不是来玩闹的”也被抛到了脑后。
  “景吾景吾,你看!”戚世钦指着街边一个小摊,摊上一口锅,下面热腾腾得烧着些金黄的粘稠,只见那师傅舀上一勺,水流状落下,很快绘成一副图案。
  是糖画。
  “你……没见过这个吗?”景吾有一些不解。
  戚世钦不好意思地笑笑:“见是见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到了这个年纪,被父亲逼着去做官,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谁都认识你,若被人看见去买糖画,多不好意思。”
  “两位客官,想要绘些什么?”摊主见他们站在摊子前许久,主动招呼道。
  戚世钦嘻嘻一笑:“就……画个我们吧。”
  摊主的眉头微微抽搐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三两笔,勾勒出两个人的模样:一身易袍,头发高高束起,笑嘻嘻地,正是戚世钦;身旁那个宽衣大袖,戴着斗笠,看不太出表情的自然就是景吾了。
  “像!太像了!”戚世钦拍手叫好。
  景吾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戚世钦捏着竹签,凑上去咬了一口,咬掉了“戚世钦”随风扬起的头发尖尖:“唔,好甜!景吾你也咬一口嘛。”
  景吾顿了一下,还是不由自主地凑上去,轻轻咬了“景吾”斗笠的一角。与此同时,戚世钦又凑上去咬了第二口……
  这两人的背景,好像贴在了一起。摊主看着他俩的背影,定定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正午时分,两人坐在街边的一家小酒馆的窗边,咂着桂花酿,吃着清淡小食,倒也自在。
  “你自长安而来,应是有官务在身吧。为何数月之久,却无人寻你……喝慢点。”景吾捉住戚世钦仰杯狂灌的手。
  戚世钦眼神中带上些许不满:“干嘛不让喝?”
  “你伤才好,喝酒伤身。”
  “我来这里的确是有官职,但是这等闲职,不过是从了父亲的要求罢了。官府不管我,我也懒得顾他们。”戚世钦又咂一口酒,酒香肆意地在唇齿间蔓延,“从前呐,我总是自持高雅,对市井之徒是不屑的。直到……”
  景吾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想阻止他说下去,但是没成功。
  “直到我遇到你,我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市井混混。”
  “……”
  “不堪的俗人。”戚世钦放下酒盏,长叹一口气。
  没有注意到景吾的耳垂微微泛红。
  景吾语气却变得怪怪的:“你从前,可是日日玉盘珍馐、玉露琼浆?也自然有美人在怀吧。日子好好的,在姑苏这般小地方,戚公子,岂不是要空虚寂寞了?” 
  “见多了佳肴名酒,粗茶淡饭自然也是有味的。没有美人入怀……”戚世钦凑上前,嘴角微扬,是个坏笑的模样,“但是有美人对饮,岂不美哉?又怎么会空虚寂寞呢?”
  “你!!”景吾恼羞。
  “哎哎,这位侠士仙风道骨,不染尘事,自然不会理会我等市井之人的闲言碎语的,不是吗?嗯?”戚世钦依旧笑嘻嘻。
  “……”景吾见戚世钦又开始胡说八道,扭过头不去看他。
  见景吾如女子般,双颊覆上薄红,隐隐有娇羞之态,戚世钦又萌生了调笑之意,正欲再说,却听到娇滴滴的唤声:“师兄,戚哥哥,你们下山来啦?”
  还是那个十四五岁的红黑衣裳的俊美少年,或是说少女,戚世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衡姑娘。”
  衡莺语转过头,抱歉地笑笑:“戚哥哥,你的伤可好了?”
  “啊……哈哈,好了好了,真的没事了。不然你师兄怎么可能让我下山。”戚世钦挠挠头。
  “唔……那就好。”衡莺语低下头。这次一见,已比上次成熟了许多,不打不闹,兴许是被这件事打击太大。
  衡莺语问店家要来一把椅子,在桌子侧面坐下,笑道:“我本担心,师兄喜静,戚哥哥却是个爱闹的,你们二人相处若是不融洽,那倒成了我的不是,原想上来看看,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莺语,别闹。”景吾愈发窘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衡姑娘不过是担心我们吵架嘛,景吾你羞什么?”戚世钦在一旁看着景吾神情的变化,调笑道。
  “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感谢衡师妹的神助攻

  ☆、冬初拂雪

  衡莺语摆摆手:“好了好了,不闹了。我其实是有正事要说,只是……我不知道戚哥哥听合不合适。”
  景吾微微一笑:“无妨,说吧。戚世钦……也不算是外人了吧。”
  他说得太自然,没有看到,戚世钦露出了惊诧地神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而这一切,又让座位旁观者的衡莺语,尽数看在眼里。
  “哦?是吗,行吧。”衡莺语歪着头,竭力收起脑海中各式各样的猜测,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无比正经,“我在京城,见到师父了。
  “什么?”景吾与戚世钦皆是吃惊。
  那日,衡莺语下山之后,决定不再逗留姑苏,便一路去了长安。
  她一身男装,自然一路畅通。路见一雕梁画栋之楼,便抬脚步入,楼内歌舞升平,一派繁华景象。
  酒客们划拳的划拳,叫好的叫好,煞是欢乐。闻着味道,倒也是好酒。
  扭头,却见酒楼掌柜与自己的师父说着什么,两人神色皆是不善。
  “方不方便问一句啊,那酒楼,叫什么?”戚世钦突然打断。
  “好像叫……绮罗轩?名字也怪好听的。”衡莺语答道。
  “……”亏得她没有久留,不然这孩子,若是习得这些,怕是要彻底颠覆从前的世界观了。
  “我怕师父瞧见我,就赶快离开了。离开前听到了只言片语,好像与当年景家灭门有关。”说罢,抬起头,望向景吾。
  景吾瞪大了眼睛。
  衡莺语继续说道:“我只听到了‘景家’‘灭门’之类的字眼,更多的,我听不懂,也记不住。但是我可以肯定,当年师父去京城,应该是与这件事有关。”
  一阵寂静之后。
  戚世钦打破了平静:“行,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再议,天色不早了,我与景吾先回黎山上去。”
  说罢,拉着景吾,离开了酒馆。
  景吾面色凝重,似若有所思,眉眼间尽是疑惑与忧愁。
  景吾甚至不再像来时那般吹笛了,一人静静地坐在船尾,双手托着出尘剑,凝神望着它,许久,喃喃道:“师父弃了剑,难道是要做愧对门派的事情吗?”
  戚世钦站在船头,深一下浅一下地撑着船。
  戚世钦撑船的技术实在够呛,小船摇摇晃晃,将翻未翻。
  景吾也不在意,依旧定定地坐着。
  小镇渐远,炊烟袅袅,落霞轻洒小溪面,与枫叶相映成趣。
  “怎的不吹笛?”戚世钦试探着问道。
  “今天走了太多路,倦了。”景吾声音闷闷的,也不给一个回头,依旧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景吾景吾!”戚世钦突然大喊,耳后传来击打水面的水声波动。
  景吾只道是戚世钦未站稳落水,心下一惊,忙忙地回过头去。他看到的是,落霞、枫叶,以及——
  笑意盈盈的戚世钦。
  “让你不回头,这般炊烟、落霞,岂是能错过的好景?”戚世钦放下竹篙,径直向景吾走去,“你还在想你师父的事情吗?”
  景吾没有说话,依然闷闷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长安。反正这里……也不需要我。”戚世钦突然道。
  “戚世钦?”
  戚世钦微微一笑,轻轻托起出尘剑:“但是你要想一想,你师父把剑交与你,又不告诉你行踪,究竟有何用意?”
  “……”景吾沉默了。
  戚世钦柔柔地看着他,温声道:“就像你说的,把剑交与你,可能是想做一些愧对门派的事情。师父这般失态,怎能叫弟子瞧见?”
  景吾耐不住地接道:“可是我不能眼看着师父……”
  “也许,师父与你家也有渊源,或者与当年的事有关。但是这些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你最初的记忆模糊,他必然不想让你追忆起这段。家仇之大,他必然不希望你,因此受扰。”戚世钦眼神坚定——这些爱恨情仇他接触的太多了,他也不希望景吾因此受扰。
  至少,还能有这样一个目中无尘的景吾。
  然而此刻,这位景吾还是在思考着另一件事:“家仇……不可不报……”
  戚世钦忙忙打断他:“你师父让你潜心修炼,不问尘世,可能就是这个用意吧。
  景吾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戚世钦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装着多少固执:“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意违背师父的意愿,如果你去了长安,就枉费了他这片苦心了。”
  “更何况,你还有这把剑要守护。”
  “……”
  回到山上的小屋中,景吾嗅嗅空气中的温度;“要入冬了。”
  “哇,景吾,你是怎么做到的,能靠闻来预测天气?”戚世钦一脸讶异地望着景吾。
  景吾似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很自然地说道:“落雨落雪都有不同的味道,在山上住久了自然会知道。”
  “不,我觉得是你细心。”戚世钦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
  “……”
  像是迎合景吾的话,天空骤然簌簌地飘起了雪。
  “雪?”景吾推门出屋,伸出手,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很快融成了水。景吾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兴奋,嘴角也有一丝微微翘起。
  “怎么,喜欢雪吗?”戚世钦从门后走上来,将一件纯白的斗篷披在了景吾的肩上,转到面前,细心地为他结好系带。
  这件斗篷,是戚世钦留宿的第一晚,后半夜不知被什么人盖在身上的。
  至于是什么人,自然不必多说,整座黎山,就景吾一位。
  戚世钦给景吾披斗篷的一系列动作,看上去十分自然,没有任何别扭,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一般。
  景吾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手暗中用力,紧握着这厚实的温暖。这个温暖,是戚世钦送给他的。斗篷厚实,面前之人,更是温暖地像太阳一般。
  半晌,才回过神。
  “江南,很少下雪呢。今年入冬真早。”景吾不好意思地笑笑。
  “长安倒是年年下雪,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一夜就会积起厚厚一层,早上起来的时候啊,能没过人的膝。不过,小厮们早早地就把雪扫到两边,这样路好走。小孩子跑出来玩,拿雪球砸人,就算是被砸哭了,爹娘也只会骂你自作自受……”回忆起童年,戚世钦情不自禁地挂上微笑。
  “原来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是会玩闹的。我只道你会被关在屋子里,手炉脚炉的齐备地认真读书呢。”景吾眼中似乎有一丝向往。
  “若是祖上是文人的,也许是这样。不过,我们家本来重武学,父亲又忙于职务,所以我也是野惯了的。”戚世钦仿佛回到幼时,那个活活泼泼的小童。
  很容易想象,戚世钦必然是那群孩子中的王。小孩子只见不顾身份地位,他必然带领一群孩子打隔壁街的那一群。两群小孩子闹成一团,想想就觉得无比可爱。
  “小时候啊。”景吾不知不觉中,笑得苍凉,他小时候,没有这样大的雪,没有一起打闹的孩童——应该说,他,几乎没有童年。自家中灭门,他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小大人,成熟,淡漠。
  景吾抬手,拂去戚世钦衣上的一片雪花,“还是进屋去吧,既然下了雪,大概会冷得很快。”
  转念又想,戚世钦自长安而来,又怎会觉得江南寒冷?这样避开话题到底是刻意了。
  正当不知所措之时,戚世钦眼神直直地望着他,点点头,道:“好。”
  无比认真,无比信任。
  戚世钦心里再清楚不过:儿时,终究会给景吾留下太大的阴影。

  ☆、寒梅解意

  “景吾,你昨天和你的师妹说过什么来着?”戚世钦笑嘻嘻地有些戏谑地看着景吾,全然不顾有些飞雪落在自己肩膀上。
  “师父的事啊。”景吾不知道戚世钦又在想什么,仔细回忆着昨日与衡莺语见面之时,有没有说些有歧义的话,若是说了,怕是又要被戚世钦狠狠地调戏一番。
  等等,调戏??
  “调戏”一次蹦出来,景吾结结实实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戚世钦不知道景吾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内心戏,笑眯眯地帮他回忆:“就是那个,提及师父之前,衡姑娘觉得外人在不方便,你说什么来着?”
  戚世钦,也不是外人了。
  “……”景吾记起来了,又是双颊微红,耳根滚烫。当时那句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凭着直觉就这么蹦了出来,也许是他的真心话吧。
  可是,这句话到底暧昧了些。被人当面指出来,还是当事人,简直是羞死了……
  然而,这位当事人显然不嫌事大,还一个劲地追问他:“景吾,你说我真的不是外人了吗?”说罢,还露出坏坏的笑,好像害羞脸红的景吾是一个令人忍不住欣赏的风景一般。
  “你……正经干你的事,当心点。”景吾仰头。
  戚世钦踩在椅子上,敲打修理着屋顶。
  早些时候不觉得,如今入了冬又飘了雪,若再不修理得好一些,怕是早晚要被这雪给盖上。
  然而,沉迷“调戏”的戚世钦,本性不改,就算在做事嘴也没闲着:“景吾啊,你这可是在关心我?”
  “……”简直懒得理他。
  “景吾你不理我了……”戚世钦做出痛心的模样。
  “我在想,是揍你的哪个部位最爽快。”景吾恨恨地瞪着他。
  景吾发现自己竟然在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计较,真是太不应该了。但是,这种反应,也是直觉。
  “我说景吾,你屋顶漏风,也不知道修一修。要不是我来了,你还怎么过冬呐?”戚世钦一边敲敲打打,一边朝着替他扶椅子的景吾喊道。
  “其实,也不是过不了。无非是,多捡几根枯枝来烧火罢了,总是有办法的,冻不死。”景吾淡淡道。
  “这大冬天的,捡树枝那多吃力啊。而且,要是雪大些,封了山,你难不成还要到雪地里刨树枝去……”
  “江南的雪还没有大到能封山的程度。”景吾轻笑。戚世钦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话间,破损的屋顶已修好。戚世钦三步两步跳下来:“好啦,这下你的屋子不会再下小雪了。”
  “歇一会吧,酒已经温好了。”景吾微微笑着。
  “呐,景吾。”戚世钦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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