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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问-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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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一会吧,酒已经温好了。”景吾微微笑着。
  “呐,景吾。”戚世钦双手捧着酒盏,似乎为冻僵的手取暖,“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前的冬天都是怎么过的?”
  “和其他时节无差,练剑而已。”景吾好像想为他暖手,又觉得有些不合适,讪讪地把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装作无事发生过一般,抿一口酒:“只是今夜一过,明天怕是出不了门了。”
  “出不了门,那便不出。”戚世钦浅笑。
  “不出也无妨。”景吾望着戚世钦浅浅的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第二日清晨,戚世钦被刺眼的雪光晃醒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腾”地一下做起来,伴随着木板床的“吱呀”一声,戚世钦飞速裹上斗篷,步出门外。
  湿冷的空气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江南的冬天和长安的冬天到底有几分不一样。
  远处,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斗篷的人影,若不是乌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雪融为一体。他手执扫帚,正在扫木屋门前小径上的雪。
  “景吾景吾!”戚世钦大叫着,一路小跑——其实算不上跑,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过去。
  景吾回头,只见戚世钦行动太快,眼看着要跑到景吾跟前了,突然脚下轻轻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锤在景吾肩膀上。
  景吾想稳住他,不料戚世钦力量大,个头又比他高些,景吾倾尽全力,脚底也是没能踩稳,向后一倒。于是,两人就这样跌作一团,滚在雪地里。
  “罪魁祸首”戚世钦感觉自己伏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揉两把,原来是景吾的斗篷蜷在胸前。
  目光上移,看见一向冷淡的景吾睫上、发间都是碎雪,再加上戚世钦毕竟是个男子,还是很有分量,景吾有些喘不过气,实在有些狼狈。
  看到这样一幕,戚世钦也不知道要爬起来,伏在景吾的身上哈哈大笑起来。
  景吾无奈,想起身把身上的雪抖掉,却发现戚世钦怪沉的,他实在有些爬不起来。
  “那个……你能从我身上下来吗?”景吾话刚说出口,却皱皱眉,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戚世钦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眯起眼睛望着他:“你求我?求我我就不压|着你。”
  又是这种赤|裸|裸的调|戏,而且越来越熟练了,景吾恨恨地想,天知道戚世钦是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不闹了。”戚世钦见景吾快要发火,立马收住,从景吾身上滚下来,却依旧赖在雪地里不动。
  景吾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顺手把还坐在雪里的戚世钦拉起来。转过身,准备继续扫雪。
  背后突然被不轻不重的力量击打到。
  “……”景吾回头,戚世钦手里托着几个巴掌大雪球,压得结结实实的,笑嘻嘻的望着他。
  “打闹一场也无妨啊。”戚世钦将手里的雪球抛起又接住,亏得戚世钦手劲大,雪球没有散,“我看你昨天,好像很羡慕我小时候的样子。”
  “无聊。”景吾扭头便走。
  “不理我是吧?昨天就不理我,今天又不理我了!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背上又是三道。
  “你!”景吾像是被激怒了,也顾不得将雪团成球,将碎雪块朝戚世钦打去。
  “你看你,说着不喜欢,最后还不是照做?”戚世钦嘴上说的不过是打雪仗这事,但是景吾自从最近对自己的心思感到了怀疑……
  就好像在讽刺别的事情一般。
  景吾恼羞成怒,回报以更猛烈的攻击。
  戚世钦有点懵,毕竟景吾几秒钟之间的脑补情绪变化快得像翻书,但还是告诉景吾:“你拿碎雪块扔不远的,要把雪球压实在了,才扔的动……”
  “骗谁呢,趁我压雪球的时候你绝对会来偷袭我……”
  ……
  闹腾一场,身体到底温暖了起来。
  戚世钦突然停住手,抬头问道:“我好像嗅到了淡淡的香味?”
  “大概是我去年栽的那株梅花吧。”景吾领着戚世钦,绕到屋后的角落。一株腊梅,微覆霜雪,笑得正灿烂。
  “果真是‘凌寒独自开’。”戚世钦赞道。
  “景吾,我真是太喜欢这样了。”戚世钦望着眼前的人,笑意中多了几分柔和。
  “这样,是怎样?”景吾歪歪头,装作不懂一般,实际上,他真的很期待戚世钦的这个答案。
  “像这样,在山中隐居,不用过问尘世,什么明争暗斗、江湖恩怨,统统不要,只要覆雪之时,与一知己,同饮一壶浊酒,夜话对弈,此生足矣。”戚世钦眼神微痴,定定地望着一个角落,是对景吾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生都这样度过。如果,没有父亲强加的官职,如果,没有长安那么多人要对付,如果……
  墙角的腊梅,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令戚世钦忍不住注目。
  算算日子,来到黎山,也有三月之久。眼下,已是年关,如若在长安城内,定然是采办的采办,拜访的拜访,忙得不亦乐乎。那些个陪着笑脸的人,他从小就应付惯了。
  他真的很久没有过过这么平静的日子了。
  景吾转过身,笑了。
  真好,戚世钦把自己当成知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满足。
  只是有句话,景吾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留在黎山上。”                         
作者有话要说:  甜甜的小片段

  ☆、急召归京

  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冬天,戚世钦景吾二人,饮酒,对弈,切磋剑术。
  日子过得平静而安逸。
  自那日雪中的一场,两人算是交了心,关系更加亲密。只是二人身处其中,并不自知,只当是自然而然的罢了。
  江南的冬天并不如长安般漫长,很快,冬雪便化去,新柳抽芽。每日晨起都能听见山雀的叫声,眼看着,春意一日日地盎然起来。
  二人又得以在山下吃酒。
  还是临窗的那个座位,尘封了一个冬天的桂花酿,并没有因为时令过去而变得淡薄,相反,品之更为醇厚。
  当然,戚世钦如往常一般被景吾盯着不许喝太多太猛。
  这时,走来一黑衣人,看着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请问,可是戚世钦大人?”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官话调调,字正腔圆道。
  戚世钦楞了一下,随即道:“我是。”
  黑衣人双手呈上一封信:“长安戚文大人令转交于您。”
  “父亲……的信?”戚世钦接过,黑衣人转身离开。打开信笺,上面简短的几行字。戚世钦脸色变了变,又装作无事一般,将信塞进袖子里。
  “何事?”景吾注意到戚世钦神色的变化,抬头有些担心地问道。
  “无事。”戚世钦明显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景吾没有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上山的路上,景吾与戚世钦一前一后走着。
  走在后面的戚世钦突然停下了。
  景吾察觉到背后脚步声消失了,旋即回头。戚世钦定定地站在那里,眼神涣散,用力地咬着嘴唇,双手握拳。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景吾一惊,快步走向他,就当手即将碰到戚世钦的衣袖的时候,戚世钦突然道:“我,要回长安了。”
  这句话实在难以开口,但是说出来好像又松了一口气。
  戚世钦抬起头,目光正对着景吾。他看见景吾低下了头,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他缩回了的那只手,幽幽地垂下去。
  然后,转过身,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等他,一个人默默地向山上走去。
  景吾好像生气了。戚世钦心道。
  那个背影,正如初见时那般孤寂。
  早春的傍晚,微寒。
  景吾将两个酒盏灌满,冷着脸,不言不语。戚世钦知道他心里有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不能不回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景吾终于幽幽地开口。
  “圣上念起调任在外的官员,共同召回长安议事。家父急书,不得不回。”戚世钦觉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变得异样艰难。
  “戚公子您到底是朝廷中人,与我这般天涯浪子是不同的。也是,知己什么的,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景吾话中含酸。
  “景吾!”戚世钦被景吾说得,本来已经压下去的不愉快又重新燃起,但对着景吾又完全发不出火,“我并不想……”
  “何日启程?”景吾不客气得开口打断。
  “明早便走。”戚世钦的声音有点蔫。
  “好。”景吾声音闷闷地,容易让人以为他的眼眶发湿。
  戚世钦紧紧地攥着酒盏,望着他。
  戚世钦努力地想要缓解这个可以说是很尴尬的气氛,努力换上往日的调调:“怎么,舍不得放我吗?”
  他想向往日那般笑嘻嘻,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笑出来,景吾“啪”地一声把酒盏打在桌上:“再胡说,我现在就送客。”
  “好好好,我自罚一杯。”戚世钦无奈地笑笑。
  景吾定定地望着不知名的一点,有些失望,有些失落。他的心情,早已写在了脸上了,舍得,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戚世钦本就是从长安而来,有任期的地方官,被调回京,本来就是早晚的。是自己,抱的幻想太多了。
  长安城,依旧似往日般繁华,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只是偶尔官家的车马冲撞了行人,被街边小贩怒骂两句。
  戚世钦此次归来,甚至没顾上和父亲汇报什么,就直奔户部报了到,然后就被安排下任务去调查。
  绮罗轩掌柜,郑萧,突然在一夜之间,倒在自己酒楼的门口。
  腹部一道伤,鲜血丝丝流着。一刀致命,死状凄惨。
  本来是一桩人命官司,查不到凶手也便罢了,更何况很有可能是江湖恩怨,朝廷并不会多顾及。
  但是,郑萧腹部中剑而死,那道伤口,切口极薄,两侧的身体竟是一点拉扯的痕迹都没有,剑法不仅快,更是如蜻蜓点水,不留痕迹。
  许多人推测,江南闹得人心惶惶的忘幽派来了长安,开始闹事。
  谣言越传越广,本来朝廷与江湖两不相干,但是平民人心惶惶,朝廷就开始担心了。
  怕平民怀疑朝廷的治安,怕平民闹事。于是,招来在外的文武百官,文官安抚辟谣,武官暗中走访。
  戚世钦听说了这个案子,第一反应,是忘幽派传人——景吾。当然,冒出这个念头的他拼命摇摇头,事发时,他和景吾一直在黎山上。
  戚世钦居然松了口气,没有波及他就好。
  但是,戚世钦很快又想到,衡莺语曾经讲过,他们的师父与郑萧有过交谈,或是说,争吵。眼下,他们师父在京城的概率依旧很大。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极有可能是他们师父所为。
  戚世钦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景吾口中当年的景家灭门,很可能有郑萧的参与。
  当初离开长安前的那天,郑萧曾和他提起过忘幽派的事,说自己不懂江湖中的那些事。但是,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不懂江湖中的那些事,又如何会知道一个已经没落了二十年的门派?又如何得知这些江湖中流传的小道消息?
  这只能说明,他那句“不懂江湖中事”,是假的。他曾经,必然也是浪迹江湖之人。
  他牵扯恩恩怨怨,可能性也是再大不过。
  那么,当初那段对话,极有可能是一个看似无心的提醒。但是这般提醒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想引诱戚世钦去对这个门派斩草除根吗?可是戚世钦自己都不知道被安排去了姑苏,郑萧他又是如何知道,戚世钦未来的行程的?
  戚世钦隐隐感到,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站在大门紧闭的绮罗轩前,往昔那些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好像已经很遥远。那些少年们也许都被捉回家,当官的当官,考功名的考功名。
  只有戚世钦自己,他在江南待的这半年,脑海中印象太深刻了。深刻到,仿佛这一生,都是这样,飘摇潇洒地过来的,并没有那些关于长安的记忆。
  关于长安的记忆,明明都是歌舞升平,精彩纷呈,但是回味起来,到底是单调;关于姑苏的记忆,虽然大半时间都在养伤,却总觉得凭空就能生出许多趣未来。
  江南,多了什么呢?
  他想了很多很多,直至日落。
  忽然,屋檐上闪过一个黑衣的身影,行动敏捷。
  “谁!”戚世钦警惕地抬起头。黑衣人想躲,无奈戚世钦身手更快,早已越上屋顶,只单手,便捉住他的手臂,将他制住。
  见躲不过,他索性摘下面纱。
  这一摘不得了,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容现了出来。可以说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与刚才敏捷的身手难以联系在一起。
  戚世钦定睛一瞧,手竟是微微颤抖,差一点就直接放她走了。
  “黎……黎秀?”戚文的续弦,戚世钦的继母,黎秀。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写这个文是临时起意,所以很短小,应该已经差不多一半了。
下面的内容,大概是绕绕人际关系(划掉)江湖恩怨,无非是幕后凶手是谁,师父是谁,谁来杀为什么要杀之类的。
发糖发完了,这段纯原创,是想干一点和原作关系不大的事情,主要是感觉没有江湖恩怨的江湖类小说(什么鬼)是不完整的。
CP不拆不逆不倒,我也不会忘记山里的景吾小朋友的。

  ☆、再度重逢

  “少爷……”黎秀不似往日娇媚之态,眼神澄澈,却也迟疑。她睫毛缓缓垂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戚世钦废了好大的劲才回过神,“趁现在没人,我可以听你的解释。”说罢,伸手想把她拉下屋顶。
  黎秀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嘴唇,道:“我不需要什么解释,你们尽可以抓我,因为人……是我杀的。”
  “!!!”戚世钦瞪大了眼睛,刚才关于忘幽派的猜测,一时也抛到了脑后。只是一把松开拽着黎秀的领子的手。
  只是,还没等屋檐上两位反应过来,屋檐下已经聚集了诸多官吏,将这个曾经是酒楼的地方包围起来。
  那群人是吏部的精兵,虽不是戚文手下,但也对戚家再熟悉不过,不约而同地向屋顶上喊道:“戚公子,你没事吧?”
  有人没看清戚世钦身边人的脸,大喊道:“抓住那个人!”
  戚世钦急了:“诸位,请等一下……”
  黎秀却转过身,向戚世钦鞠了一躬:“我,认罪,我也会竭力证明和戚家无关。”说罢,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这……”所有人认清跳下去的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心里叫苦。这可是戚家的夫人——就算不是原配,分量也是很重的,若是贸然抓她,那得罪的……可是戚文啊。
  许久,众人望向戚世钦:“戚公子,你……拿个主意吧?”
  “就按她说的办。该关押就关押,该审问就审问。”戚世钦脑子里一片混乱。余光中看到一个红黑衣裳的影子一闪而过,身材矮小,相当的熟悉。
  但是戚世钦无暇顾及这个。
  黎秀为何会突然出现?而且还要认罪,承认自己就是凶手。
  不管她是不是凶手,都有些蹊跷。
  那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会被认为是忘幽派的人?不管她是不是,这一切对于戚家,会不会也有很可怕的影响?
  戚世钦在脑海里搜索黎秀的来历。
  没有任何背景,也不知来历。
  天然七分姿色,又文墨极通,有大家之风。
  一切,变得尤为可疑。
  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升上的夜空。晚风微寒,夹杂淡淡的海棠花香。
  “世钦。”背后传来一声唤,幽幽地,有些过于冷峻了。
  “父亲。”戚世钦极不情愿地回头,微微欠身,“官务繁重,实在脱不开身。没有见过父亲,还要父亲亲自来找我,还望见谅”
  “事情我都知道了。”戚文的目光没有一刻是从戚世钦身上离开的,“之后的事,你不必插手了。安心做你的官,不要惹事。”
  这句话,摆明了的意思就是,有些事情不希望他知道。
  黎秀被关押,一月后审。
  她已自首认罪。虽然个中细节戚世钦并未得知,倒也落得清闲。没多久,就又有人邀请他吃酒作乐。
  但是他变得不情愿。
  半年来,他早已忘了这种消遣的方式,重新拾起,到底有些不习惯。他推去所有邀约,一个人在房内,摆出五子棋盘,轻轻击打,声音也是那么动听。
  想出门,又不知去往何处;想寻欢作乐,却又觉得往日歌舞升平索然无味。
  如若是在江南,他必然缠着景吾,共同练剑,或是下山逛逛。巡回往复这么久了,他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孑然一身。
  然而,没有这番经历,戚世钦永远也不会意识到,他曾经的生活,竟然是这么孤寂。
  究竟是无人,还是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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