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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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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了某处岸边时正是日落时分,眼前是能容纳云天的广阔。旧时云梦,今日洞庭,八百里广阔的渺莽一水间,潋滟无方。
寻洛忽地便想起那日六合阵中的水天茫茫。
明秋月哈出一口白气,叹:“真是不虚此行。”
寻洛点点头,二人绕着那湖岸继续前行,日暮之后离湖边稍稍远了些,到了座小山旁。在背风处坐了下来,二人去后头小山坡上找了些干柴,就在那林子边缘生了火。
这湖边土湿,平地广阔,倒是难得见到高大树木与山丘,这一处湖面变狭,似乎是分出了一流作河,正好构建出这么个河边小山来。
寻洛细细瞧了一眼,发现那些树都是楠木,树干皆笔直粗壮,倒是自有一派气势。
他想起那册子上头似乎说过,火蒲草多生于楠木根部,且十分喜湿,想来应当就在附近。
明秋月也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顺便将自己身上的干粮拿出来:“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
果然,寻洛心想,他并不是无头苍蝇乱撞才撞至此处的。
“明日出发去找火蒲草,指不定会碰见那妖人,你我二人对他来说不过下酒菜。运气好呢能在他现身之前毁掉那草,运气不好的话……”明秋月道,“寻兄可怕么?”
寻洛未答,反问:“明兄可知你口中那妖人是谁?”
明秋月无甚所谓地点点头,口气凉凉:“上真派掌门宋桥,可他现如今能被称作人么?竟心甘情愿被一把刀制住了心智,犯下杀孽无数。上真派那是多少年的沉淀,是多少人死在路上,才能成为四大门派之一的?守音道长尸骨未寒呢,一个大派便在他手上毁于一旦了,难怪养了那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原来自个儿也是个不成器的。”
他说着嘲讽笑了一声:“我若是上真派的老人,真真是要死不瞑目了。还是个道流呢,我瞧着他修的是魔道吧。”
一路上过来,寻洛一直以为明秋月是个心性厚道之人,甚至觉得他与祁云有几分相像,没想到他会如此尖刻,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想来他追踪宋桥的理由,也不仅仅如他所说那般简单。
明秋月说完才心觉自己过激,于是换了口气道:“对不住寻兄,没控制住。”
寻洛道一句“无妨”,又念及久远的事,道:“上真派的确是出了许多风清骨正之人。”
明秋月在夜色中点点头,过了半晌才道:“我与兄长其实是孤儿,听闻那时先母生我时难产,是上真派一位道长收养了我们,一人拉扯着我们,教我们练功教我们读书。后来上真派老掌门去了,门内分成两派,他与宋桥一战,宋桥成了掌门,我那养父将兄长托付给岐山派,又将我托付给了平宁派,孤身一人进了个地狱般的去处,当了个细作……便再也没有回来。”
上真派、地狱般的去处、细作?寻洛闻言心里一震,莫非真是无巧不成书么?
可天底下又怎会有如此的巧合?
“他本事是抵不过先父的。”明秋月还在叹,“这点毋庸置疑。”
即便是在夜色中,他这是也感受到了寻洛有些不对劲,以为是他不接触武林中事,因而觉得自己唐突了,于是喊了一声:“寻兄?”
寻洛应了一句,他便抱歉地笑了一声:“对不住,想起先父来便忍不住了,忘记寻兄并非武林中人,说多了。”
隔了会儿寻洛答:“不会,我很愿意听。不知令先尊是个怎样的人?你们家住何处?令先尊名讳为何?”
明秋月听着这话着实奇怪,问:“寻兄认识先父?”
“不,不认识。”寻洛轻声道,“是觉着令先尊侠风义骨,着实令人敬佩,也叫我想起家中长辈了。”
“原来如此。”明秋月笑了一下,“先父讳长至,玉树临风自是不必说的,他人长得白净,武功却是极高,为人清正刚直,十分沉稳。我们自小住在洛阳,听闻我外祖母是洛阳庄家的嫡女,下嫁给了同城的小家族明家,这才有了先父。”
寻洛怔怔,实在没想到那一点点巧合,自己不过多疑了一下,事实竟真就如此。几乎就要问出口,他那养父所去之处可否是天门。
明长至,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只在默默揣摩着咀嚼着,心道果然是好名字。
果然是配得上那个人,配得上那双眼睛的好名字。
他藏住心绪,问:“明兄可还有其他兄弟姊妹?”
明秋月凄然摇头:“先父孑然一身,我与家兄大约是他仅有的牵挂了。”
寻洛语结,风从湖面上吹来,带了湿气。鼻下忽地一热,猛一阵目眩袭来,他强忍过了那一阵儿,抬手摸到了温热的血液,又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捂住擦干净了。
好在明秋月在他上风口,什么也没闻到。
而后两厢无话,二人就着洞庭边的冷风与微弱的火光,等来了不知吉凶的日出。
照着明秋月的说法,火蒲草生在山间水边木下,要在日落时分才会出现。因而二人便以这小山包为中心,开始了找寻。
终于是在午后找到了一处山洞。
那山洞生得极其巧妙,形状像极了半个倒扣的大碗,底部延伸至湖边,浸入了水中。洞顶有个大口子,几棵高大的楠木扎根阴暗的洞中,树冠却直直冲出洞顶,以昂扬的姿态迎接了朝阳雨露。
从湖边摸索着踏入那洞中,见到阳光从洞顶照射进来,寻洛心知,必定是此处无疑了。
那洞中间十分宽敞,约莫是个蹴鞠场大小,正对着湖面的那一头往黑暗中延伸过去,也不知进深有多远。
明秋月过去走至不能视物之处,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扔进去,半天没听见回响。
他便又退出来,与寻洛一起前前前后后将这洞瞧遍了,连崖壁都细细看了一遍,全是些平平常常的草木,并未瞧见有哪棵有要开花的迹象。不由得怀疑:“咱们是不是找错了啊?”
寻洛摇摇头,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笃定,他斩钉截铁道:“一定是这里。”
明秋月听他口气不容置疑,只得点点头,二人靠在洞口崖壁上,草草吃了些干粮,开始等日落。
阳光仍旧是从那洞顶照进来,光线缓慢从崖壁上爬过,明与昧的界线一直在移动,不时有方才未看清的东西现在光亮中,又很快隐没进黑暗。
寻洛直直盯着那条分割阴阳般的线,明秋月本一直在四处张望,见他神色认真,便也抬头去看对面,瞧着那些景物在光影之间的样子,觉得有趣得紧。
看了一会儿,那光线似乎是马上便要抛弃这方山洞了。寻洛眉头一皱,心道莫非自己想错了,却在下一刻,明明白白地瞧见那阳光离开这洞之前,照亮了最边缘的一棵楠木树根。
他眼睛忽地一亮,明秋月显然也发现了,激动地大喊一声:“寻兄!”
作者有话要说:
呀,寻洛真是,背对着人承认得很爽快嘛。
这段时间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希望日更不会断掉。
第41章 造化不公
那一丝光线逃离山洞之前,照亮的那棵楠木下,竟然有一朵白色的花,且是在光照那一刻才盛开的。
二人对视一眼,急急奔过去。
没了夕阳洞里一下子暗了许多,明秋月打了个火折子,两个人蹲下,皆在暗暗惊叹方才那一瞬的美景。
那楠木根部,柔软的土质之上,生着一棵小小的药草,约莫半尺高,叶子与萱草十分相像,中间一杆立得笔直,顶上开了朵朴实无华的白花,连花蕊皆是白色。
明秋月喃喃:“火蒲草,我还以为是红色呢,或者长得张牙舞爪,没成想竟是这般素净。”
寻洛点头,他对人情一向冷淡,却不知怎地对这些花草树木总是心生柔情,此时便想到草木本无过错,如今自己却是为毁了它前来。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花三年开一回,又开在这无人经过之处,阳光雨露水土皆要刚刚好,甚至只在夕照那瞬间开花,这般稀奇,到了人手里边,竟就变成了祸害。
分明是人的过错,却要别物来承受。
造化不公。
他想罢,仍旧是起身:“事不宜迟。”
明秋月也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拔出了自己的雁翎刀。
微弯的刀锋冰凉,微微扬起,对准了那火蒲草的根。明秋月一凛眉,一刀挥下去,寻洛心里一声惋惜,却猛地听见叮一声脆响。
一粒石子撞上了明秋月的刀,生生打偏了他挥下去的方向。
寻洛甫一转头已作出了动作,将将偏了一下身子,一柄长刀堪堪从他侧脸出划过。
若是这一躲稍晚了一些,他的头颅怕是已被钉在地上了。
宋桥竟已找过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么个紧要关头。
明秋月一咬牙,提刀便上,寻洛趁机抽出短剑。
才扬起手,那妖刀像是长了眼睛般直插过来,硬生生打落了短剑,而后深入了火蒲草后方的软土之中。
这一下寻洛不愿松手,因而短剑掉落出去时先在他手中震了一下。剑本极轻巧,那妖刀的力量却绝大而无可阻挡,寻洛手劲儿也韧,这么一震,虎口竟生生震裂了口。
他慌忙伸手要去捡那短剑,宋桥已一个旋身扑过来。明秋月的刀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宋桥却丝毫不在意,动作未顿,转瞬已从寻洛手边擦过,一跃拔起了妖刀,反手便朝寻洛刺过来。
寻洛迫不得已躲开,那短剑一时之间便只得躺在火蒲草根下。
两个人被宋桥逼着,离那楠木越来越远。
宋桥手里提着妖刀,解决他二人本不在话下,寻洛却发现他似乎是在着急,因而刀下威力虽大,却时时露出破绽来,才让自己有机会能险险躲开。
没一会儿寻洛已知晓原因了。
眼见着明秋月已重伤吐血,几乎快要撑不住,而自己也靠近不了那火蒲草,宋桥愈发兴奋起来,一对一的战局中间,却忽地横插进了一把剑。
那是寻洛的玄铁长剑。
寻洛一惊,他方才将那长剑放在旁边,顾着去够短剑并未在意它的踪影。此时见到长剑熟悉的光芒,不由得惊讶,眯眼瞧见竟是那守言。
宋桥似乎十分忌惮守言,竟开显示出了些束手束脚的意思,只能在防守的同时,不断寻找机会攻击明秋月,还要时刻注意着寻洛的动向,因此一时半会儿局面只得僵持着。
那长剑极重,守言拿在手里却自有一种流畅轻巧的姿态。寻洛在边上伺机,一半的心神在这边,一半心神在那火蒲草下,饶是如此,他还是一眼发现,守言的武功,竟丝毫不在守音之下。
这上真派当真是个迷,竟一个比一个厉害。
这守言在守音身边一直是个影子般的存在,寻洛前面瞧着她也是温温柔柔的样子,现在却目睹她招式凌厉,竟招招都是下了死手。
时间一拖长,宋桥的局促便显示出来了。
寻洛瞅准了空子,一个翻滚,从那湿软的地面上滚过去,停在了楠木树下。他背后门户大开着,宋桥妖刀掀起的风已至耳后,他却不管不顾伸手去够那火蒲草。
只差一点。
一阵微风从耳边拂过,一只修长如玉雕的手忽地出现在眼前,一把连花带叶提起了那草,还顺势捡走了柳叶短剑。
寻洛慢了一步,手伸过去正好扑了个空。
同时身后骤然响起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宋桥的招式被人制住了,似乎是有其他人加入了战斗。
他没去管身后,只震惊地抬眼,瞧见一角白色的袍子飘过,一把沙沙的嗓子温软响起:“是我的了。”
怒火一下上了头,寻洛猛地起身,面无表情地瞧着面前的人,冷声道:“还给我。”
梅寄眯起眼看他,挑起嘴角,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细细瞧了瞧那短剑,笑:“还给你?这短剑我认识,似乎是蜀中一故人的,正好我要去蜀中,便替他收着吧。况且我是在那树下捡到的,怎地就变成你的了?”
寻洛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杀意满溢,梅寄无所谓地笑笑,声音却是漠然:“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寻洛么?回天门的路都给你铺好了,也能被你自己糟蹋成如今的样子。算我看错你了。”
明知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寻洛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火,一招出去虽无内力,却也是拳下生风。
梅寄却轻轻巧巧避开,回身抓住他手腕,顺势凑近了,轻佻地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气:“武功回来了再来找我吧,这药草,我便笑纳了。”
寻洛反手用肘部去撞他,脚下往后一踢,却通通落了空。
梅寄说完话早已迅疾掠开,瞬时已正站在那头顶的空洞之下,朝着战局朗声道:“云儿,走了!”说着便腾了上去。
祁云显然未曾注意到寻洛与自家师父方才的对峙,听见声音抬头一望,想要抽身,可那妖刀的招式密不透风。宋桥虽是以一敌三,他此时竟也是难以退开。
梅寄见状轻啧一声,伸手扔了一发暗器。
祁云心里担心这几个人,却又不得不走,借了梅寄这一击,还是匆匆撤出了战局,路过寻洛身边之时喊了声:“寻大哥?”
寻洛没反应,只垂眼看着地面,整个人几乎要化作寒冰。
祁云怔了一下,见他这样子心里忽地有些害怕,但还是咬咬牙,上前在他身后轻拍了一下。手放下来时,顺势将什么东西偷偷塞进了他半握的手中:“寻大哥保重!我们一定会找出法子救你的!”
梅寄又催促了一声,祁云赶忙踩上洞壁腾起,出了山洞,转眼已不见踪影了。
这师徒俩来去匆匆,竟一来就将那火蒲草摘走了。
宋桥气急败坏着,又苦于与守言打不出个名堂来,见寻洛似乎正在恍惚不设防,且明秋月离他又远,便扬手蓄了力,直直将妖刀朝着寻洛掷了过来。
、
雪已满了太行,除了直立的崖壁仍旧是一片黑黢黢,整个视野皆被裹了银装。
此时在一方崖壁之上,有一人吊了根绳索,借着轻功,一手扬起,狠狠将一把长锥钉入那崖壁上,勉力将自己固定在了那方雪白中间。
他着了一身黑色,若是远远看去,便像是白色中间误染了个墨点。再往下看,是万丈深渊。
顺着绳索望上,瞧不见人影,只依稀看得见有一方大石稳稳立着。庄宁儿腰上系着绳子,正躲在那大石后面,一脚蹬在前面的高坎上,借了山石之力,稳稳拉着那绳子。
风声灌进耳朵,饶是绳索够粗,她的力气够大,心里也是没着没落的一片恐慌。
下面吊着的,可是当今蜀王萧瑾,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虽然这王八蛋下去时说过生死有命,死了也不怪她,可若真出了事,空口无凭,来了俩却只剩她一个活命,死鬼已不能作证自己说过些什么,到时皇帝再不喜欢庄九遥,想必也是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活剥了她的皮。
她此时咬着牙用着力,同时心里五味杂陈着——虽说希望寻洛能活下来,却又不愿意看着庄九遥如此乱来。
自从遇上寻洛,庄九遥就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笑起来总让人觉得心里没底,现在却是鲜活多了。
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将他看作自己的大哥,只希望他能安稳便好,他能开心了,她也会开心。可如今事情却不一样了。
她不愿意比较,可那是事实,相比寻洛,自然是庄九遥更重要些。
可他现在是拿了自己的命在赌,又是个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两相矛盾之下,庄宁儿干脆闭上眼睛任他爱怎样便怎样吧。
自己一个当丫头的,还真能拦住他不成?
此时崖壁陡坡上的庄九遥正在兴奋着,他刚刚用手挖开了那崖壁上头堆积的雪,露出了下面一朵埋在冰雪里的小花。
那花几乎贴着土开出,只有花不见叶,花瓣藏在那柔软的积雪之下,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身红色,红到他几乎觉得灼眼。
寒风中开不了口,也不敢大声喊,他便扯了扯身上的绳索,上头庄宁儿也摇了摇。
确认绳索是结实的,他便拔出了长锥,要拿它去挖石霜花。
正在动作,却不知怎地起了一阵大风,上头庄宁儿虽时时警惕着,可这风又烈又猛,她一下子几乎没把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那绳索簌簌一动,庄九遥身子猛地一坠,又堪堪停住,整个人已滑出了那方陡坡,被绳子悬在空中。长锥在崖壁上重重划出了一条深线。
他向下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眉,瞧了瞧即将黯淡下来的天边,伸手一杵,将那长锥重新钉入了头顶的崖壁之上。
上头庄宁儿也开始收绳子,到了方才的高度停了下来。庄九遥拉拉绳索示意自己平安,上头庄宁儿在冰天雪地中已是一身毛汗。
命都吓掉了半条。
庄九遥心知她担忧,浅浅一笑,又抬起了那冰锥,这一回动作更果断了些。整株花几乎连根拔起,才看到那花并非没有叶子,只是叶子圆润又短小,长在根部,完全被藏在了冰层之下。
找了整整三天,就在这崖壁上找见这么一株,庄九遥自然希望能完整带走。手下已被冻得几乎失了知觉,动作尚还麻利着,眼见着马上就要起出那花,变故却又骤然发生。
绳索动了一下,他本未在意,紧接着上面扯住他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了,庄宁儿的尖叫声同时响起来。
庄九遥一惊,反手一把抓住了整棵药草,身子跟着急速往下坠去。坠向身下的万丈深渊。
此时的崖边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五六个蒙面人,团团将庄宁儿围起来,一言不发已从四周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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