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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一段白月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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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颉瞧这小东西丑是真丑,但又觉得十分奇妙,这么小的一个婴孩,今后竟可长成七尺男儿。大约是血脉相连的缘故,他竟看着这分辨不清面容的小东西,生出些亲切来。

他忽然记起来前些日子说要给严清鹤说一门亲事,他想想,觉得严清鹤是个顾家的人,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应当会十分亲近。如果是他抱着孩子呢?那该是眉开眼笑,目不转睛,满心的欢喜都写在脸上。

章颉又想起了严清鹤与自己在一起时的神态来——总是少了笑容,总是谨慎,畏惧又隐忍。他从前并不十分在意严清鹤的反应,这只是他自己求个安慰,也并不是要两情相悦。若相处得愉快,那是情趣,不能都得趣也便罢了。

但此时想起严清鹤以后与妻儿共享天伦的欢乐场面,他却没由来地不快起来。那是什么?像是怜悯么,还是嘲笑?笑他位至九五,能迫使另一个男人雌伏在他身下,到头来还是这般可怜可笑么?

众人见皇帝原本微笑的面容不知怎的沉了下来,皆是惶恐不安。惠嫔更是不知自己孩子哪处犯了皇帝忌讳,望着皇帝沉郁的脸色,霎时手足冰冷,如坠深渊。

章颉回过神来,又将孩子交还给奶娘,神色如常。他温言安抚赞美了惠嫔几句,嘱咐她好好休养,又将赏赐吩咐下去,这才离去。

皇帝方走,惠嫔便挣扎着起来,抱着孩子近乎痴狂地反反复复检查了许多次,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安了心。

第二日退朝后,严清鹤在宫门边上被叫住,说是皇帝在书房等他。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严清鹤应了便往书房去了。

章颉此时以摒退了宫人,叫严清鹤不必行礼,随意坐下。

严清鹤先道:“恭喜陛下再添皇嗣,福泽绵长。”

章颉笑道:“你们消息倒是灵通。”他又道:“五个孩子,朕已觉得不少了。太宗皇帝共育十三子,朕是无法想象了。”

严清鹤道:“臣虽久未成亲,却很想要个孩子。看到别人与子同乐,总是艳羡不已。陛下的皇子聪慧机敏,臣也……”他说着说着,却见皇帝唇边笑意未散,眉目间却显出些阴郁来。他不知自己哪句话惹了皇帝不快,心中莫名其妙,又只好硬生生收住了话。

章颉忽然转了话头,道:“你是忙人,朕见你一面可谓艰难了。有时竟愿你是京中纨绔,受的约束还少些。”

严清鹤此时忽然想到,莫不是皇帝的那一位当初因喜爱孩子,执着子嗣而不欲行分桃断袖之事?故而皇帝听到这样的话,触及了伤心往事才不快的么?他如此想着,一时没听清楚皇帝那句玩笑,抬眼时带着些茫然,正一边回忆皇帝的话一边措辞。

章颉便问:“世安神思不属,神游何处?”

皇帝的目光依然是温柔,但却很深沉,严清鹤有些被摄住,一时忘了开口,也不知怎么开口。但话总要有人来接,他半晌才扯了个毫无说服力的由头:“臣……臣思及公务。陛下恕罪。”

章颉显然不信,轻笑一声,但也未再纠缠。他换了个姿势,随意靠在椅背上,把玩手上的扳指。

严清鹤刚松了一口气,却听皇帝问道:“世安不愿来见朕,对么?”语气也是一样的轻松闲散。

严清鹤这回可是听得真切,直教他还没落回去的心又高悬起来。他倒是不想怠慢,开口道:“臣……”只是臣了半天,臣不出个所以然来。

严清鹤不知皇帝何故给他出这样的难题。皇帝宠幸你,是你的荣幸,圣恩当前,有几个脑袋敢说不愿?但若要违心说是,他实在说不出口,何况皇帝也自然不可能相信——这是欺君之罪了。

这问题是无需问的,为何要问出来惹得不愉快呢?

严清鹤想不通皇帝何故专程叫他来,却是对他发难。当然不会是皇帝良心发现,认为这几月来君不君,臣不臣的一段太过荒唐。但皇帝要玩什么花样,他向来是摸不清的。

但他不愿僵持了,于是咬牙道:“臣不敢。”

倒不是不愿,是不敢不愿。严清鹤原以为皇帝会生气,没料到又将皇帝惹笑了。事实上,章颉这回也并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原只是觉得久未见严清鹤,上回无园匆匆一面,反倒又挑起他的心思。至于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他自己也未料到的。

他想听什么回答呢?他只是带着些莫名的不快,发泄一般问出来罢了。

于是他又换上一副温柔的面孔,道:“你不明白。”

他说:“朕是希望你高兴些……你总是郁郁,朕也该难过的。”

章颉自己明白。是他太贪了。

他原本只是贪恋这一双眼睛,妄图以此自欺,因而只要严清鹤足够听话,他可以不在意对方的反应。但此时他贪求的更多了——他自己付出一腔情意,真也好,假也罢,总是投身其中,严清鹤却恨不能将“奉旨行事”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他想要严清鹤的回应,甚至无论真假。

况且冬日已深,他总想起当年的章瑗,消瘦又消沉。见人眉峰不展,似是笑他无能,章颉心中便越发不平。

严清鹤被皇帝这一句话又弄得不知所措。皇帝的神情总是太认真了,认真得他几乎要相信这话是真的了。

章颉的心情似乎又好起来,仿佛刚刚的不愉快都不存在一般。他笑道:“朕说过,朕想见你多笑笑。”他又想起那日严清鹤握一枝白梅与人谈笑的身影,自有一股子清气:“你笑起来格外好看的。”

严清鹤听得耳根发热,忙喝了一口茶水。旁人夸他样貌的多了,他也乐得接受。但皇帝却是头一次——哪怕在床上,情浓时也不曾。

他向来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人”,皇帝看的不是自己,夸的自然也不会是自己。但皇帝这回却是真真切切地看着自己——严清鹤说不上到底哪处不同,却能觉出差异来,是身在局中的人才能觉出的差异。

严清鹤回到家中时,才觉出疲惫来。天威难测,今日皇帝又格外阴晴不定,他的心跟着一时悬起,一时坠下,实在是受不了。

他猜不透皇帝对他的索求还能维系多久,偏偏顾锦又提起一句他的亲事。严清鹤暗叹,这须看皇帝愿意什么时候放过他了。

这日晚饭时严沧鸿尚未归,回来时已很迟了。严清鹤帮忙收拾着热了饭菜,问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严沧鸿道:“没什么大事,今日查账时出了点纰漏,现在仍未弄清楚。”

“税上的?”

“不是,”严沧鸿道,“是工事上,坝上的款项。不知哪里出错了,原不该有问题的。”

严清鹤皱眉:“坝上?春日若有汛,怕要出大事情吧……”

严沧鸿点头道:“正是,所以纰漏虽小,却不可含糊了。现在已迟了,若还理不清,年后该叫人专程去一趟的。”

第十六章

到了腊月,日子便过得格外快起来。贵人们有贵人们的忙碌,百姓亦有百姓的忙碌,方来得及准备停当,便是除夕了。

皇帝不尚奢华,但宫中仍有歌舞宴会。章颉与宗亲们宴饮过,至深夜方才散了。

他带着一点酒意回了寝宫,喝过几盏茶,依然有些微醺。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更觉得有些不清醒的燥热。他坐在案前,握住那支深绿的笔,似乎想汲取一点冷意。

直到笔身也被攥得热了。

忘不了……外头爆竹响着。他忘不了那年除夕夜,惊雷般的爆竹声盖过了章瑗的抽泣声。

他铺开纸,想要写点什么。这么多年,他收过章瑗几封信,自己却未寄过只言片语。一个皇帝无缘无故总是写信给世子,这并不恰当。

但他依然蘸了墨,提笔写:

吾弟瑗:

见信如晤。

他写的多是闲话,譬如京城的冷暖,多不过刘案的进展,又写他准备在明年立太子,选了谁作太傅,写自己又有了一个儿子,若是他在,想要他帮忙取个名字。

章颉将信写至结尾,写上落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仔细将信折了一折,扔进炭火盆里烧了。

酒醒了,他该去就寝了。

于普通人家,过年意味着平日难得的美食新衣。于不愁吃穿的富贵之家,过年倒是没有这般的喜悦,除却热闹,最要紧的是朝廷命官都得了假日。

初三的时候又落了雪,严清鹤闲在家里看书逗鸟。是只鹦鹉,极伶俐,前两年严沧鸿弄来的,要孩子学了新文章便教给它,以此引孩子读书。故而这鸟从小也学圣贤道理 如今一句吉祥话也不会说,开口诗词歌赋,闭口文章警句,可谓全家上下最有书香气的一位。

严清鹤逗那鸟儿说话,鸟儿就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景遥这时恰好来给鸟儿换食,笑道:“它倒是会应景。”

她又问:“十五的时候同景遐他们出去玩么?”

严清鹤道:“上街看灯的多是有情人,他们都不像我孤身一人,哪里能和我一同去看灯?”

景遥笑:“我叫他陪你去就是,没准灯市上就与哪家小姐暗结情意了呢?”

结果十五那日,景遐还真的来约严清鹤赏灯。赵冀说他着了凉身体不适,因而没有同去。

诗中道“花市灯如昼”所言非虚,各色光影几乎使人目眩。姑娘们都施齐了脂粉,佩好了钗环,无不是花枝招展的。亦有官家的小姐乘车而来,撒过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两人也无甚目的,只是四处闲晃着凑热闹。忽然严清鹤目光停在一处猜灯谜的摊位上久久未动,景遐奇道:“看什么呢,莫不是真的钟情于哪位姑娘了?”

严清鹤笑叹:“什么姑娘,是常见的老熟人,近来怎的总是遇到。”

景遐目光顺着看去,寻了半天才看着个熟悉的身影。他了然道:“这凑热闹的事情,哪里能少了他呢?”

这熟人正是赵晟,凑在人群里给猜灯谜的陈谨行喝彩。陈谨行一连猜了不少,已经引得几个读书人上前来询问姓名了。

赵晟出过风头就要走,拉着陈谨行挤出人群去。严清鹤拦住他道:“小六,你往哪去?”

赵晟见是他,惊喜道:“严二哥,又遇着你了!”

景遐在一边轻笑道:“我呢?你小六眼里只有他,连我都看不着了么?”

“好哥哥,”赵晟嬉笑道:“我哪里敢呀?我是要多想想怎样问候你,才好表示出小弟的诚意。”

严清鹤无奈道:“行了行了,别耍嘴皮子了。”

这时陈谨行又向二人作揖行礼,景遐也露出赞赏神色。人群喧嚷,几人一道顺着人流在各色灯烛间流连。

严清鹤想起赵冀,问赵晟道:“你三哥身体还好吧?”

赵晟回道:“当然好啦,好着呢,怎么了?”

景遐微微皱眉,又问道:“他可是托病不和我们出来的,怎么,难道有别人作陪了?”

一盏滚地琉璃灯恰滚到赵晟脚下,灯光闪烁着照映着他绣金线的靴子。他脚步一停,拿着糖画的手也顿住了。似是想了想,他应道:“三哥前日有些忙碌,像是有些不适……”

又道:“管他作什么,他不爱来就算了。”

严清鹤向景遐使个眼色,止住他欲再发问的话头。赵晟倒是对此事浑不在意的样子,仍然兴致勃勃,对每个摊位都充满兴趣。

严清鹤笑他:“你看了这么多年灯会,还没腻么?”

赵晟道:“我是带他来见见世面,他可是头一回。”

陈谨行就微笑着又向严清鹤一颔首,严清鹤摆手道:“行了行了,不扰你们了,好好玩吧。”

待和赵晟离得远了,景遐低声道:“赵冀他什么意思?”

“许是不想凑热闹吧。”

“他不凑热闹?”景遐道,“冬天来就总不见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说入冬以来忙碌……〃

景遐停下脚步来,定睛看着严清鹤。

严清鹤叹道:“我如何能知道?”

景遐就不再问,只说:“你该多注意些,你与他走得近。”

严清鹤点头应了,看灯的兴致也少了许多。

宫墙内外是一样的灯光如海,人人却怀着不同的心思。

章颉对这些没什么兴致,几个孩子却闹得尽兴。

他当然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他不大记得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了,约莫是十五岁或者十六岁,总归是半大的孩子。

那时候他与章瑗厌了宫里的灯,于是一同溜出去,到外头坊市里逛。民间的东西当然不如宫里的精巧,但却新奇。他们跑了一晚也不知累,见什么买什么,买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又在回去前都向路人分散完了,只余了出宫时提的一盏羊皮灯。

至宫门不远处时,章瑗忽然道:“我累了,走不动了。”

章颉好脾气地笑道:“那怎么办?要我背你回去?”

他只是玩笑,没想到章瑗居然就说好。于是那晚他就真的背着章瑗走回去,章瑗伏在他背上,手里提着灯,灯就在他眼前摇晃。

背着一个身量相仿的少年,即便章颉练习骑射,身体强健些,也还是吃力的。但他不记得累,只记得他们偷偷绕进偏僻的小巷子里,躲开了灯火璀璨的闹市。那一盏灯在黑暗的巷子里越发明亮,于是在记忆里也挥之不去。

那灯上刻的是什么来的?好像是幅山水图,灯光就从镂空的河里流出来,像是闪烁的波光。

他此生再没见过比那更好看的花灯了。

章颉不知缘何又想起这些事情来。今年送来的灯花样很多,闽南的珠灯,还有琥珀灯,玳瑁灯,也有精巧的新花样。但他却瞧见一盏羊皮灯,上头只斜斜地刻着一枝梅,在一众玲珑剔透的花灯里极不起眼。

他说:“给严清鹤送去吧。”

第十七章

[17]

严清鹤看着这一盏灯,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一层。他将近来皇帝赏赐的东西都收罗在一处封存起来了,免得时时见到,自寻不愉快。

但到底是意难平,这又增添了他的烦躁。他将茶杯重重放在花梨木桌上,一声脆响让边上的小丫鬟一惊。

但他又笑自己,这是在和谁置气呢?

他厌恶逃避,又渴望逃避。严清鹤希望这一年是个新的开始,新桃换旧符时能将过去的烦恼也一并抛却了。但这到底只是妄想,他还需面对这些莫名的琐事。

严清鹤吐出一口浊气。他想,他忽然开始厌恶夜晚了。该怪这夜,使他胡思乱想,平添烦忧。

年节之后,一切又恢复常态。之前积攒的事务都需处理,皇帝比严清鹤更加繁忙。直待到冬日终于过去,换上了夹衣,桃花快要开的时候,严清鹤又收到了久违的邀约。

是皇帝的手札,居然用的还是花笺,像极了情人的玩意儿。皇帝说春天将要来了,要请他喝冬天封存的酒。皇帝说,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他。

距严清鹤上回与皇帝私下见面已有月余,他忍不住猜想皇帝的态度。至少皇帝应当是愉悦的,才会玩这样的花样——这使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些。

但严清鹤熟门熟路走至寝宫,将入内室时,却觉得有些不同。往日皇帝邀他相见,都遣散大半的宫人。然而今日门前却还有几人,且都是生面孔。

严清鹤心中疑惑,但仍不动声色地走入书房,却见室内立着个衣饰华美的小姑娘,约莫**岁的样子,想来该是婵娟公主。

他心下疑惑更甚,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见公主凝神望向某处,便也朝那处看去。这一看使他双手都惊得冷了——书架上有一条通体翠绿的蛇,方才还吐了吐信子。

他一时顾不得许多,便想叫公主小心。这时皇帝身边一个认识他的小太监对他轻声道:“这是公主爱物,娇贵得很,受不得惊。”

严清鹤越发惊骇,帝王家果然不同,公主竟饲蛇的么?

公主仰起头,对着那蛇柔声道:“青萝,下来呀,我们回去。”

但蛇毕竟不通人性,仍盘踞在书架的高处,不愿挪动地方。公主见严清鹤这不速之客一脸惊诧,竟还安抚他道:“别怕,它没有毒的。”

公主与蛇陷入僵持,有人要将蛇夹下来,公主不愿,仍要再等等。

公主也开始有些焦急了。早有人去向皇帝报信,虽说皇帝一时顾不上这样的小事,但他总会知道。自己的宠物四处乱跑便罢,还溜到父皇寝宫,自己被责怪事小,要是父皇从此不许自己养着青萝了怎么办?

这小蛇似乎听得了公主心声,终于开始慢慢向下游动。室内几人皆松了一口气,公主小心翼翼地靠近,眼见那蛇滑下书架,越过椅背,又爬上书桌,向自己游来。

就在这场追捕要有惊无险地结束的时候,在众人悬着的心都放下来的时候,那翠绿的尾巴尖一扫,正扫上墨绿的笔杆。

严清鹤只觉得心猛得一跳,便感受不到它的跳动。因怕人多惊得蛇不敢下来,随公主来的几个宫女皆在室外。严清鹤不知当时有几人伸出手去,但他真切地听得太监尖利地叫了声“哎呀”。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抓,但只感到指尖擦到那光滑的笔身,便眼见着那笔在空中画着弧跌落在地上,随着清脆的声响裂做两半,那残骸还又向前滚了滚。

满室寂静。

宫人们皆惨白了脸色,公主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连同那蛇都僵在桌上。

严清鹤脑海一片空茫,兀立着听重新清晰起来的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

皇帝就是在此时来的。他一边绕过屏风一边说话,语气是愉悦中带着嗔怪:“你怎么——”

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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