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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一段白月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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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他先去见了父亲,将这天的事情挑挑捡捡,说了些能说的与父亲听。
严复良听罢沉思一阵,只道:“稳妥行事,切莫张扬。”
严清鹤自然应是。他不知皇帝这决定有几分是因为自己,但不管有没有,有几分,他都希望这事情影响能越小越好。京城里的人多是成了精的,一旦有些响动,总能把事情摸到一分二分。
严复良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高兴起来,反而又叹道:“塞翁失马,难料这是福是祸啊……”
这件事情虽不可张扬,但另有一件事情却不必压着。严沧鸿称他带回来了好消息:“陛下说要亲自给你指婚。”
严清鹤尚来不及发表意见,顾锦先忧心起来。她一面为自己不能亲自经手儿子的婚事而遗憾,一面又担忧皇帝所指的并非良配。
严沧鸿劝慰道:“娘,陛下指婚,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
顾锦便道:“什么荣宠,及得上一辈子如意?要你放下遥儿求你一时荣光,你就乐意么?”
严沧鸿被噎得没话,只好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命。”
当事人被晾在一边,混混沌沌,神游天外。那日赏雪就觉得皇帝不是随口一问,果然还有别的考量。
皇帝要来插手他的亲事,总不像街头的大娘,是因为闲来无事,又有一份多管闲事的热心。朝好处想,皇帝或许是要指个可靠的岳家,算作对他的补偿。朝坏处想,或许是皇帝想通过这门亲事来牵制他严家。
但其实于他来说,这其实都不算坏。如果皇帝有这些考量,那就都不算坏。他所担忧的,是皇帝并没有想这么多,而仅仅是想要控制他的亲事。
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而已。
章颉当然并未考虑过,他的一句话会给严家带来什么喜忧。不过严清鹤也不小了,成亲是早晚的事情,他倒不至于介怀。只是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叫他有些意外。
原本严清鹤与家人同住,已经诸多不便。倘若成亲,自然约束更多。
他起初要严清鹤,便是因为想挣开限制,放纵一回。他于章瑗,便是因为无穷无尽的限制而将心思隐秘地按捺了许多年。
他所求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份无所拘束的情感寄托。若是又一层一层地裹上许多束缚,这般折腾一回又图什么呢?
章颉自认不至于亏待了严清鹤,他也并不是非要阻拦,不过成亲总不急一时半刻,压一压也无妨。到时为他择个显贵宗亲,一来不至于被管束太多,也权当作对他的补偿。
宽大的书桌边,章颉放下朱笔,靠在软垫上想了些闲事。昨夜天气骤冷,他又熬至深夜,一时不防竟有些着凉,故而今日未至书房,只叫人将奏折送至寝宫里。
他方阅完了六部常例的事务,便有些觉累。冬日的阳光照进来,随不算暖和,却白晃晃的刺眼。照在笔架上,那支墨玉的笔便显出浓郁的深绿来,描金的小字闪闪发光,煞是好看。
他想起些什么,嘴角便挂起一丝笑,伸手又去描摹笔身上那两个字,却是冰凉。
他又随手拣起一本折子来看。这些多是官员个人上的,不必经上级,直接呈到皇帝眼前。这本是一个言官参劾工部赵尚书的,说的是他家人生活奢靡,不知节俭,又并了许多细枝末节的毛病来凑数。
章颉看罢也未作批复,只将那奏折又丢在一边,不甚在意。
当天夜间,却有加急的消息传回京里来。是李道平的折子,说的是刘长承的遗孀死了。
永州原是发现河里有具女尸,找人来认,却是这样一个要紧人物。仵作验过,确认是他杀而非自杀。
寒冬的天里,谁非要将这寡妇杀死且抛尸河中呢?李道平还叙,刘长承之妻王氏手中大约仍有些要紧证据,不知怎么抖了出来,不料引了杀身之祸。
看得章颉甩手便将折子摔在桌上。
没有侥幸,没有疑问了,这事牵扯之深,竟须灭口。
刘善悄声走上来,为章颉端了杯热茶,又将御案收拾齐整,方才轻声道:“陛下息怒,莫气坏了。”
章颉深深出了口气,他头依然有些发昏,感觉脑子不甚清楚。原本这算不得大案子,但绵绵延延拖了许久,又节外生枝扯出事端,总叫他心里头觉得不舒服。
他平了平心绪,让刘善去传刑部尚书来。随即又补道:“把王怀仁也叫来。”
人命案子原就是要过刑部的,但这是李道平直接递给皇帝的急报,故而刑部尚书原先并不知情。此番深夜召他,却未说所为何事,使他不由感到惴惴,又听闻还召丞相同去,才略感安心。
到了书房,看过李道平的信函,他又是一惊。他手上过的人命大案多了,但这回格外棘手。不管皇帝是要杀鸡儆猴还是清本肃源,这事情一天不查到朝廷里来,一天就不能了结。
皇帝拿回信函把玩,问道:“王卿,你以为这条人命值五万两么?”
王怀仁平静应道:“值。”
皇帝抬起头来看他,他苍老又沉着的目光对上皇帝,又缓缓道:“值得更多。”
刑部尚书在一旁不由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动动喉结以缓解自己的紧张。王怀仁太过坦然,让人几乎觉得下一刻他就会说出一个名字。
但终究没有。皇帝盯着王怀仁看了一会,又问:“那王卿以为,到底能值多少?”
王怀仁并没有直接接皇帝的话,而道:“王氏被害,必然是李大人查案有效,戳了人痛脚。想来李大人不日便可破案,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皇帝又将目光转到刑部尚书身上,问:“刘卿以为呢?”
刑部尚书一时不防,只好道:“臣与丞相意见相仿。”
皇帝听过,似乎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听得刑部尚书额角又落一滴冷汗。
从书房出来,离了炭火堆砌的温暖,冬日夜里的冷风便更显得寒凉。
刑部尚书同王怀仁一道出宫,在冷风中瑟瑟,压低声音道:“王大人可是……知道什么了?还愿大人赐教。”
王怀仁只摇头道:“老夫能知道什么?提案断狱,我是远不及你的。”
他又道:“刘大人此时只需守正。难料他日你堂下所审的,是否就是你今日同僚。”
言罢恰至宫门前,府里的马车就等在此处。王怀仁从容得很,大冷的天里竟也不见发抖瑟缩,只是上车时终究还是显出老态。刑部尚书目送离去,仍是皱眉,揣着袖子也上了自家的车。
第十四章
冬日最雅事,不过踏雪寻梅。
京城地处北方,竹子长不成气候,故文士院中多种梅。冬日邀友赏梅小酌,都是寻常的活动,但人若多起来,便又不只是赏花了。
京里的赏梅宴,今年最有名的当是无园的宴。无园是温老的园子。温老先生以字行,字作如玉,说来是景府门客,但他家在江南有祖产,当年上京变卖了七七八八,在京里又置了处园子。因专置花木奇石,全是些文人的消遣,温璟道尽是“无用之物”,因而提名叫无园。
温璟身无官职,但广有文名,又是经学史学大家,多年来从扬州至京城,从南到北,文人多热衷与之结交。无园的赏梅宴邀的也全是京中显贵,又或是文才出众的文坛俊才。
严清鹤在赏梅宴上见到赵冀时,才惊觉自己有阵子没与他见面了。怪道近来似乎少了些什么,原来是少了赵冀的聒噪。
赵冀见了严清鹤,也来打招呼。严清鹤却见他眉目间疲倦难掩,连脸颊也清瘦了些,不由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样狼狈?”
“有吗?”赵冀伸手摸摸自己脸颊,笑道,“忙啊,年头上谁不忙?”
“往年也不见你这样忙……难怪都不见你找人吃酒了。”
赵冀大笑:“原来我在你心中就等同吃酒么?”
笑过了,赵冀便道:“多日不见你了,此处人多,找个人少的地方,哥哥与你说几句话。”
园子里的布置都极讲究,二人提了一壶温酒,寻了一处石桌坐下。边上是两株极好的罄口腊梅,散着甜丝丝的香气,顺着冷气钻进鼻子里。
开始也只是说京里局势,赵冀又拿赐婚一事打趣严清鹤。严清鹤不欲理他,赵冀又道:“听小六说,他前阵子见着你了?”
严清鹤道:“你家小六最近可是长进了。”
赵冀脸色一变:“他又惹什么事了?”
严清鹤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随即哑然失笑,又叹道:“你也太不信你亲弟了吧,我可没嘲他,我是说他真长进了。”
赵冀这才松了一口气:“哪里能怪我不信他,是他从小到大惹事的本事长得最快。”
赵冀自己倒了酒,又将斟满酒的杯子推给严清鹤,才道:“你知道,小六是个顶机灵的……其实也心善,就是玩心大。”
严清鹤不知赵冀为何忽然又说起小六,心中有些疑惑,但也只是听着。
赵冀又接着道:“我家里头也不求他光宗耀祖,只要他顾好自己就是了……他日要是入朝为官了,还要你看在咱们的情分上,多帮衬着点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清鹤越发疑惑,“你自己的弟弟,怎么叫要我帮衬?”
赵冀嬉笑道:“下官位卑言轻,不及严大人显赫,自然要仰仗严大人。”
严清鹤总觉得赵冀今日有些不大对劲,但赵冀显然摆出一副玩闹的笑脸不欲多言,他也没好再问。
“严大人,答应我罢?”赵冀又给他斟一杯酒。
严清鹤皱眉道:“自然。但考试我可是没法通融的。”
赵冀摆摆手,示意他不是这个意思,没等严清鹤喝酒,自己又饮了一杯算作致谢。
虽然到场的都是些大人物,但无园宴的规矩原本是只谈风雅,不论俗事的。不过应酬交际却何时都少不了,赵冀二人也不好长久躲着,便去拜会礼部尚书景铭昭。
到时正有一群人围着,严沧鸿也在其中。原是温老出了诗题做诗赛,拔头筹的可得一幅前朝的名家字画。严沧鸿是当年的状元,因而被众人围着,叫他作诗。
景铭昭笑道:“他不成的。作诗赋须得穷而后工,沧鸿命太好了,未穷何以工?你们这是难为他。”
景铭昭虽官职与严沧鸿平级,但有资历在,更是他岳丈,打趣他也随意。众人却不比他,只好夸赞严沧鸿文才。
这时却听一人到:“作诗也未必见得要受苦吧。”却是温老先生朝这边来了。众人纷纷作揖行礼,景铭昭忙喊了“老师”,又叫人拿来暖垫,这才请了温老落座。
温老神色闲正,身材清瘦,衣着皆是淡雅,又无一处不讲究,举止间仍见当年风流。他见状只叹:“你与你父亲一样,这般小心那般在意,怕只觉得我已行将就木了吧。”
景铭昭为他理了衣上的一处褶皱,陪笑道:“学生不敢。只怕老师受了寒,那便是学生的罪过了。”
温老轻笑出声,不再接话,转而指着赵冀道:“赵家那小孩子,你那爱闹的小弟,我看就很有灵气。他在勾栏院里写的唱词我曾看过,颇得我当年的风韵。”
大家都哄笑起来,赵冀一时不防被点了名,又是因为这样的事情,立时红了脸,连道谬赞,他那弟弟是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温老却摇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各人自有各人的天分。诸位只知道柳宣明的画,却不知道他原是想以文扬名的。当年我在扬州时,他正苦心学作诗词,有一回为了体会女子心思,竟在画舫上作了美人打扮。”
众人又是一片笑声,间杂着几句惊奇的议论。温老这才缓缓接道:“宣明于此不可谓不用心了,最后终于认了自己不是这块料子,这才专心工画去了。”
严清鹤向来喜欢柳宣明的画,上回赵冀谢他还送过他一幅,却从来不知道其中有这样的趣事。而柳宣明尤善画竹,用墨刚健有力,他想到这样一个人穿着描画红妆强作闺怨词的姿态,忍不住也笑出来。
温老看看他,叫道:“清鹤。”
“先生何事?”严清鹤不知温老何故忽然唤他。
“你瞧那株梅花如何?”
严清鹤顺着温老所指望去,是一株白梅。梅中以绿萼白梅为上品,这一株又像是精心照料修剪过的,长得极好。
严清鹤道:“可谓极品,想来是先生心头之好。”
温老点点头,道:“你且为我折一枝来。”
严清鹤失笑:“景遐才是探花郎,这折花的事该由他做的。”
温老道:“从前探花郎原是选了新科进士中年少俊秀的来折花,你不正是么?”
身边的人都催促他快去,连严沧鸿都笑道:“去吧。”
严清鹤轻叹:“先生精心栽培的梅树,晚辈鲁莽,折坏了如何是好?”
“花开堪折直须折,我这主人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严清鹤这才前去,选了一枝生得嶙峋曼妙的,折来呈给温老。温老却笑道:“赠你。”
“先生何意?”严清鹤越发不解。
“以绿点白,今日恰好衬你。”
严清鹤里头穿了一身月白天青的淡色,腰间坠了一块碧玉牌子,鹤形生动。待他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时,脸色却不大好看。腰佩是母亲选的,他没理由拒绝,只好将就用了。
原本他已快忘了自己佩了什么,经这一点又想了起来。温老先生提的原是风雅的玩法,一时间他脑子里却又想起许多胡乱的东西,扰了心神。
但这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又与众人说笑。
章颉前来时,便见他手拿一枝白梅,与身边人议论什么。冬日穿得厚重,却没影响了他身材挺拔,脸上神色轻快,与半开的梅花相映成趣,尚未走近却仿佛已觉幽香扑鼻。
他一时有些出神,恍惚之间却捕捉了一丝熟悉的悸动。他曾让严清鹤在灯下写字,他还原了印象中多年前的场景,此刻却才真正找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份触动。
像。又是哪里像呢?
章颉只站在不远处略看了一会,便转身去屋里等人了。他知道今日此处有宴,但微服前来也并不是赴宴,他也无意平白扰了别人兴致。
他到无园不过是见了见温如玉。先帝在时,曾嘱咐他不到不得已时勿动此人。这是他第二回来,这位老先生已是古稀之年,他虽说无心探究上一辈人的恩怨,也多少想见见这叫父皇特意提名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至夜间,章颉阖眼欲入梦,却有些辗转。他在想今日无园所见——自然不是见温如玉。
他该感到愉悦的,可总有些理不清的头绪,使得心上有些痒,又有些郁郁的沉闷。
此刻夜深,他自然不能再叫严清鹤来,便更多一丝烦闷。长叹一口气后,章颉索性叫刘善带个**来。
即便皇帝不用,**宫中向来是有的。大约是刘善知道皇帝口味,这个男孩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却眉清目秀,长得干净,没有妖娆作态的样子。
来时都已清洁润滑过,这**温顺地跪在床上,配合皇帝的动作。章颉刚起了个头,却又不知哪里不对,总觉得失了兴致,摆摆手又叫那男孩回去了。
这般折腾了一阵,他也没了心思,却仍觉得不大能睡着。最终起身又去了赵贵妃处,却未临幸,只是同宿了一夜,身边有人多少解了些他的没由来烦闷,方得一夜安眠。
第十五章
[15]
这日夜里,惠嫔从梦中醒觉,却感到腹痛难忍,她正有身孕,却还未到该生产的日子,因此十分紧张,忙叫人去唤太医。太医尚未至,她却一阵痛过一阵,有经验的婆子便道,这是要生产了。屋内便急忙拉开接生的架子,又去叫稳婆。
惠嫔从三更痛至五更,终于在天色将明时诞下皇子。皇子——她已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周遭的一切都如隔世一般不真切,但她还是听到了这两个字。有宫女将孩子抱来给她看,她瞧瞧那尚且浑身是血的一小团,便觉得瞧见了未来所有的希望。
宫里大动干戈的闹了一夜,但丝毫没有影响到皇帝。章颉晨起更衣时,刘善便上前道:“恭喜陛下,喜得龙子。”
章颉一时竟显得有些迷惑,刘善便又提醒道:“是惠嫔娘娘,母子平安。”
章颉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道:“很好。”但他心中竟然十分平静,而并未感到十分的喜悦。他原先已经有两个皇子,两个公主,这是他的第三子,他已没有刚有孩子时那样的满足与喜悦。
刘善又问:“陛下,下了早朝可要去看看?”
章颉思索一瞬,道:“去看看吧。”
惠嫔劳累一夜,方歇下不多时,便听得圣驾前来。章颉要她躺着歇息,不必乱动,自己接过孩子来看。
婴儿刚出生时,自然谈不上白嫩可爱,反倒是眉眼皱作一团的奇丑姿态,尤其这孩子不足月,四肢瘦如树枝,整个身子几乎只有巴掌大,简直不似人形。
偏偏这时有嬷嬷在一旁道:“三皇子生得好,眼睛像陛下,嘴巴像娘娘。
章颉笑道:“朕有这么难看?”
刘善在一旁掩嘴而笑,那嬷嬷大惊失色,便是请罪求饶。
章颉:“无事,惊慌什么。仔细看看,这嘴巴还真有些像惠嫔。”
一众宫女,嬷嬷终于安下心来,不再随意做声。
章颉瞧这小东西丑是真丑,但又觉得十分奇妙,这么小的一个婴孩,今后竟可长成七尺男儿。大约是血脉相连的缘故,他竟看着这分辨不清面容的小东西,生出些亲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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