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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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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湛心知,即便云阶猜想有误,燕军的目的只在西营,己方的损失顶多重建几座营寨罢了。
鼓声大作,守军驻留,主力军西进,行至中道兵分三路,一路迎敌,两路往南北方向绕行,于东面埋伏两侧。
燕军中计,伏兵突起攻打东营。
战火炽煞天云。
围与被围,孰胜孰败?
己方鼓声响起便是告知被困敌阵的人马撤退。
四周敌军如麻,年逾花甲的李老将军仍浴血奋战,掌中枪杆比他一身傲骨还硬朗,穿肠破肚冷面无情,热血染透红缨,滴滴灼热。
“老将军,末将掩护你撤退…”云阶冲李将军喊了一句,言语间敌兵首级翻然滚落,悉数喷溅铁甲之上。
“你先走!”
这李将军偏不信,偏要以身犯险诱敌深入。现下一战方知语真。
但此战若胜,敢死队伍能活下来当记最大战功。
哀嚎恸野,遍地嫣红,兵戈残音久持不懈。
鼓息,燕军兵败,不进不退,仍坚守锁鸿岭。
无论疆场胜负,最终赢家大抵非地府的勾魂使莫属。
云阶拖着伤腿,游走各个营帐清点兵员,底下报上姓名,他便在花名册划上一笔。
不多久,有卫兵前来传话。
一军主帅,就算战至只剩一卒,气势不可衰。
不过那笑颜里流连着丝缕倦意。
“凌将军,少年多智,栋梁之才啊!”
赞赏之词庆功宴上没少提说。
“多谢大帅。”云阶顿住片刻,紧接道,“栽培之恩。”
杨湛愣了会,扬声大笑,“你倒学会奉承人了,我对你有什么恩,要说栽培,还是寂儿颇有识人之明。”
提及韩寂,云阶心中一动,转念又道,“大帅可记得五年前您出征,在长街上偶遇一妇人?”
杨湛盯着他上下瞧一遍,不确定道,“你…就是那妇人身旁的小儿?”
云阶点点头。
“原来是你,看来军营养人呐!”杨湛欣慰得拍拍他肩头,记得那时的云阶瘦弱得一手能拎两个,现在反倒不能平视他了。
云阶挠头,羞笑,在他眼里杨湛比他那素未蒙面的生生父亲更让他敬仰。
“言归正传,叫你来有个差事要你办。”杨湛折回帅案,拿起一本指厚的书册,“你护送李老将军回京修养。老将军沙场一生,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你,现在伤势不轻,加上旧疾复发,军中医药简陋,不回京不行。还有,君上得知此役你功劳最大,要亲自嘉赏你。这本功劳簿上记载着所有阵亡将士,你将它交给朝廷,君上自会论功行赏。”
云阶默然。
“怎么,你不乐意?”
“末将领命,请问何时启程?”
“明日吧。你回到京城也好作休息,燕军此败比我军惨重,短期内不敢再犯。”
秋风萧飒,一纸书文仿若千斤重。
第15章 第 15 章
十五
木廊瓦房,简敞坚屹,学生十几,先生温秀,书声琅琅。
将老将军送至府邸,云阶便告辞。
阔别已久的晏都气象一新,新建的房舍,新修的道路,无一不陌生,可去自家老屋的路他还记得。
只是他忘向老将军打听韩寂的府址。
不过明日要进宫面君,想着过后再询问不迟。。
路经张府,云阶迟疑一会,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小厮自是不认识云阶,生硬问道,“足下哪位?找我家老爷?”
“我找张公子,劳烦通报。”
“我家公子不在府中。”
这时门内有声渐近,“巧福,门外是谁?”
小厮转身低头回道,“老爷,找公子的,看着眼生。”
不一会儿,张老爷现身,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生人,“足下贵姓?”
这张老爷模样倒无甚改变,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间染了白霜,云阶一善笑,回道,“张老爷,我是云阶。”
张老爷愣着眨巴眼,半晌猛抚掌大叫,“凌家小子?你竟还活着!”
可不命大,刀刃上奔走毫发无伤,
“是,我还活着。”
张老爷全无半分愧色,转身往内堂走去,“进来吧。”
半道拎起一鸟笼,吹口哨逗鸟,抽空问了句,“找知晓何事?”
“并无大事,就是回京办差,路过。”
张老爷顿在原地,回过头不置信地问道,“做官了?不错,总算有点出息。”末了不等云阶接话,他边走边道,“我们知晓现在忙着做善事,就在你那破屋后,建了个学堂,不知今日王爷是否也在,你要是去找他,千万注意,可别冒犯了王爷。”
云阶大惑,“王爷?哪个王爷?”
“还有哪个王爷,朝中当然唯有一个王爷,身份尊贵,贵不可言呐!”张老爷万万分得意,好似这贵不可言的王爷出自他张府。
“可是姓韩?”
“废话!”
云阶顿然咋舌,随口道了声告辞,径直去往旧屋。
经年风雪,旧屋已不能称之为屋,残垣断壁破漏不堪。
木门因虫蚁蛀噬百孔千疮,轻轻一推,铁锁啪嗒掉落,家徒四壁,与他走时无异。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朗朗读书声从屋后传来。
循声找去,圆木柱子筑建的廊式敞房,堂内满座。
云阶立于一柱前望去,但见张知晓手捧书册游走座间,翩翩书生,姿态儒雅。
不过末座却有位怪异之人,年过及冠身形高壮,坐无坐像,两腿摊直,歪歪斜斜倚在桌沿,单手支额目光灼剧,盯着张知晓。
这或是张老爷说的王爷,却非韩寂。
此时张知晓正走到那人身后,笑着拿书册敲了下他额头。
令他惊诧的一幕发生,那人趁势捉住张知晓的手,轻轻一带,在张知晓嘴唇上嘬了一口。
云阶心里一紧,忙将头垂低非礼勿视。不消一会,他长舒一口气,释然多于失落。
他提步转身,决定折日再与张知晓相见。
然而一个声音喊道,
“云阶?是你吗?”
他只得止住脚步,回身施笑。
“真的是你!”张知晓一路小跑,欣喜万分,他左看右看,再三确认云阶手脚具在安然无恙,渐渐眼里泛起水光。
“我奉命回京一趟,路经此地,听见读书声过来看看,你可好?”云阶如是说道。
“我…我好啊…”张知晓微赧,目光开始有些闪躲。
却闻身后一声轻咳,韩唐走近前来,面无不善,缓缓道,
“知晓,这就是你常说起的云阶?”
“嗯,是。”张知晓两颊烧红。
韩唐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久仰大名。”
此人确非韩寂,但眼角眉梢和他有几分相似。
云阶曲身躬背同样作揖,“不敢当。”
“云阶,这位是秦王殿下。”张知晓探出半身,作介绍。
“王爷。”云阶再次施礼。
韩唐颔首,“战事如何?”
“仍是焦灼,燕氏屡犯不得,我军也无法一举剿除。”
韩唐看了眼张知晓,“怕是数年之内,亦不能平息吧?”
“恐怕是。”云阶转而对张知晓道,过几日京中事毕,我就该回军营了……”
话未完,被人打断,“凌将军,主子有请。”
来者凡生,如常不苟言笑。
韩唐却先高声道,“萧统领!”
“王爷,见礼。”
同是韩姓,韩唐应是认识韩寂,但眼下人已找上门来,也就不必多问,可他不解的是,韩寂为何隐瞒真实身份。
赭色朱门,九九浮枢,灿灿夺人目。
高墙威耸,金砖铺地,周遭肃静得压抑。
云阶跟随凡生的脚步,往深宫内苑走去,内心的疑惑,终成惶恐。
他就是见识再有限,也知皇城重地,非常人所居之所。
“请。”凡生驻足,低道。
云阶抬头,望见金匾上书,清政殿。
那坐于桌案后执笔疾书的人,正是韩寂。
虽未着龙袍,云阶已明白十分,随即双膝跪地。
韩寂未抬头,只道,“凌将军一路辛苦,起身吧。”
云阶看一眼韩寂,缓缓站起,短短半日间发生的事,让他除了沉默别无可言。
韩寂又发话,仍俯首书字,“老将军可安置妥当?”
“一切妥当。”
云阶这回应答了,却收到来自一旁手挽拂尘的太监的厉眼。
紧接那厢韩寂又问,“你有话要说么?”
这显然不公平,对云阶来说太意外以致失语,而韩寂,早料到今日情景。
“既无话,你先退下,凡生,送凌将军回府。”
云阶在这时摸出怀□□名册,太监见此忙接过双手奉递韩寂,韩寂这才抬头,单单瞥了眼功名册,自始至终,都仿佛怄着气。
云阶走后,这厢韩寂倏然弃笔。
今日一见不可避免,身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索性坦诚‘交代’,却得知未能接到人是因为云阶回京第一件事是去找那张知晓,可不怨他冷脸相待。
第16章 第 16 章
十六
回府不知回的哪里,云阶不问,就跟着凡生。
到一处偏郊地,一座宅院入目,不算富丽,却也够恢宏,门匾上书凌府二字。
“凌将军在此安住,南城旧屋我去看过,没有可用之物。”
凡生说罢,径直离去。
随后三两侍女鱼贯而入,清水,干净的衣裳,便要上前替云阶宽衣解带。
云阶连忙退开,只道自己来,并遣退他们。
那几个侍女想是受过吩咐,也不强行伺候,说什么便做什么。
举目无亲,要不是娘亲的坟墓在这,欠一个交代一个致歉,这晏都他也没再回来的必要。
现在,张知晓随了他人,是个位高权重的王爷,自然是好事。
可夜枕凉衾的时候,他也曾想象有朝一日策马临风,光彩荣归,付一句期冀如愿。
要说丝毫不失落,可不自欺?
天意弄人,谁想他竟犯下不可饶的业障,且这过错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
相见不如不见,此间箴言。
傍晚时分。
云阶无心欣赏巧妙别致的府苑,他打定主意尽早回军营,这地方终非他归所,虽只有寥寥几个侍从,却有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
房中书册琳琅,天象玄学,佛法道义,纲常伦理,风花雪月,无一不有。
不消说是谁备下的这些。
若能静下心来读书,他可谓圣人也。
房中云阶手捧书册,眼过十行坐立不安,鲜有的失张失致。
这时廊道里的侍女喏喏唤道,“主子。”
云阶投眼看去,正见韩寂阔袖灌风,大步流星走来,他忙站起身。
前一刻韩寂笑眼灿亮得看着眼前人,下一刻竟一把将人抱住。
光天化日,廊上更有外人,云阶大惊,脸上飞红,急忙挣脱来跪地俯首。
韩寂笑意僵了几分,退开两步,眉心微抽,“准你不跪,平身。”
“末将不敢。”云阶一丝不苟回道。
韩寂蹲下腰,冷道,“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话外之音明显,云阶壮士断腕般,埋头说道,“对不起。”
韩寂忽地气粗,“道歉有用?”
云阶把头埋得更低,“末将请降为卒。”
韩寂一听气愤是汹涌搅心,极力按捺着,“除了道歉降职,没有其他?”
云阶抬起头来,看了眼目中怒火灼烈的韩寂,又弯下腰额头叩地,“任凭处置。”
韩寂猛然站起,直喘粗气,乱步打转,就差一脚踹翻地上的榆木,“临阵脱逃,事后不闻不问,这就是你凌大将军的作派?!”
这厢云阶终于昂首,从地上爬起,走去将门掩合。
气势好似给他把剑,他便毫不犹豫赴死谢罪。
韩寂直盯着他,却见,云阶掩上房门后,解开了腰间锦带,随后扔到一旁往床榻走去,“明白,如何犯的错如何赎,若不能赎,就请赐我一死……”
韩寂瞪大了眼睛看着云阶将外裳褪下,剩一层洁白里衣,却不知背对他的人,颤抖的手指,解不开里衣的暗扣。
突然一声闷响。
韩寂箭步冲上前,紧攥的拳头直往云阶脸颊招呼。
云阶猝不及防挨这一拳,当即倒在床榻上,嘴角立马渗红。
“你一心念着张知晓,方到京城半刻不歇就去找他,真是情深义重!可惜,他却没等你!”
“你怎么知道……”云阶怔怔出声。
韩寂三步走到床边,准确地揪住云阶脖颈里翡石,狠狠一拽,掷到松软的床铺上,翠绿的翡石翻滚几下,落在床沿,二人中间。
“这不难猜!”
二人相视,沉默流转。
最后云阶缓缓解开里衣暗扣,“军势紧张,我想早日回军营。”
韩寂阖眼,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冷硬丢下两字,“休想。”
自那龃龉过后,韩寂再未露面。
今日云阶出门置了些香烛纸钱,准备到他娘亲坟前祭拜。
有人暗中跟着他,他自是知的。
路过张贴榜文处,一张封赏告示,李老将军劳苦功高,封为昭和将军,享千户。
而他,亦封为前军主将。
无人与他知,更无人问津,他所住之地,犹如笼中,日日清闲。
他记起韩寂临行前曾说,要他一同回京。可以想到的境况大抵如此,与世道格格不入。
“云阶,云阶?”
忽闻有人唤他,云阶寻视街道,见道路中一辆马车,张知晓从车窗探出头来。
不一会,张知晓下了马车,
“我进城置办些笔墨,你这是出城去,祭拜凌姨?”
“是啊,趁这空,下回不知何年何月。”
张知晓指了指马车,“到西城步行得几个时辰,乘马车去吧。”
云阶婉拒道,“不麻烦,我打听过,不远有驿站,可出借马匹。”
“这样…驿站在哪?”
“城门边。”
“我可以陪你走一段吗……”
前次匆匆一别,不及细话。听张知晓这么说,云阶也便同意,“成,你不赶时间就走一段吧。”
“我不着急,不着急…”张知晓连连摆手。
二人沿道旁缓行。
却是一晌沉默,
云阶先开了口,笑道,“王爷待你可好?”
就这一问,张知晓轻易结了舌,羞了脸,“好…甚好…”
“这便了,张老爷同意你两好?”
“我爹起初也恼,后来韩唐找他聊了一回便不恼了。”
云阶笑笑,又道,“王爷是皇室宗亲,举国唯一,有他在,自然是好的。”
他扭头看了眼仍是羞状的张知晓,又道,“你与他提起过我?”
“以前提过,他有时问起,我便答了,正是他替你传话的。”
“传话?”
“是啊,你不是托人带话,说你一切安好,勿以为念,他也是受人之托。”
云阶失神了一瞬,如常道,“其实你无需愧责,时过境迁,人总会长大,改变是必然。与燕氏的交战,相持已十多年,三年五载也不见得结束,我很快将回军营,这次有机会回来,看到你万事皆安,我亦为你高兴。”
张知晓眼眶微红,强笑撑声,“不怕你笑话,前些年我确实有在等,我时常问自己是否一厢情愿,因为你,呵,也是因为各种难处缘由,你不曾给过回应……韩唐,他待我很好,明白我所想,我……”说着眼泪似要蹦出眼眶。
云阶忙打住,安抚道,“行啦,要被旁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总之是我对不住你,你不必多想了。就送到这儿吧。”
道旁便是驿站。
云阶付了银子牵了马,旋上马背,没回头望一看。
也许张知晓仍在目送,也许擦干了泪毅然转身。
他只知,若非韩寂,自己也曾等过。
第17章 第 17 章
十七
张知晓望着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无所谓阴差阳错,叹只叹世事无常。
忽有人搭他肩膀,“在看什么?”
“你怎来了?”见是韩唐,张知晓问道。
“昨日你不是说进城,我来接你。”韩唐朝远处看,往来百姓络绎不绝,“你傻站这做什么。”
张知晓无意隐瞒,“方才碰见云阶出城祭拜他娘亲,我本想把马车给他,他不要,骑马走了。”
韩唐故意撇嘴道,“余情未了?唉,要不我退出,你跟他走好了。”
张知晓立马着急起来,委屈道,“我没有,明明你清楚我的心意,还怀疑我……”
韩唐最见不得他委屈,把人往怀里带,软声细语安慰,“逗你呢,我怎舍得你跟别人。”
张知晓轻叹口气,“我就是感觉云阶有心事,他从军不算迫不得已,本也有那份志气。按理说能奉命回京的,肯定有官职在身,可我看他,为什么还是这般清冷,朝廷有封赏他吗?他现住哪里?”
这番话半句不离旧人,韩唐却未气恼,引张知晓到张榜栏,指着封赏昭文,“你省点心吧,他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将军。”
张知晓一字字看去,云阶确确实实榜上有名,
“前将军是何官职?”
“统领前军的大将,手底下该有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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