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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戒-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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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眠觉得心疼。
儿女们知道消息,都回欧巷探望父亲,欧德庭脸上装得淡淡的,却在一旁静听儿子们议论商讨,见二儿子海平最为着紧、最为关心,倒是对这个原来看不上眼的儿子少了憎恶之心。
因不知案情,连欧海盈也没打探出来,大家便觉束手无策。若是退赔倒还可以凑出一笔钱,但官衙似海,上头认真起来,也不是可以随意恂私的。大家议了一阵,都说等摸到案情再作对策,便各自散了。
女儿欧海盈又到房里和母亲说话,见母亲神智清晰,不但认出她和女婿,还准确无误的叫出外孙名字,心中也自高兴,又和霞女说了一阵闲话才告辞回家。
欧德庭现在不用买菜,这份工作也由保姆负责起来。这个从农村出来的保姆不但勤快,而且心地也好,不但很细心的照顾四婶,不嫌脏不嫌累,而且样样功夫抢着做,她说一闲下来就发慌,既然进了欧家,既然欧家人把她当作自家人,她就要尽心尽力搞好这个家。欧德庭心里高兴,把盆裁的除草、松土也交给她做,只是叮嘱她不可随意浇水、淋肥,这些掌控盆栽的关健功夫还是由自己做。
因牵挂欧海贤,趁着星期六休息,欧德庭饮过早茶,用南国大酒店收款台的电话和四儿媳关倩通了电话,便乘公共汽车往新市区市政府干部住宅楼。孙子兆良星期六还要上学,关倩在家里等着,见了欧德庭又诉苦,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欧德庭便说,几个兄弟都在努力疏通,你也不用太担心,若是要退赔,家里砸锅卖铁也要把他赎出来。其实欧德庭也担心,不知海贤贪到什么程度,若是案情严重,不枪毙也会判刑的。
因欧海贤搬了一些小型盆景回家摆放,欧德庭便到阳台上察看,一看就顿时觉得生气,十几盆盆景因没淋水,有一半已经枯萎死亡!欧德庭便转头责怪儿媳,怎么不淋水、不好好照看?
嗜酒的人倒了油瓶不生气,倒了酒瓶会发急,玩盆景的人也是这样,眼看人不爱惜盆景便会心疼,何况这些小型盆景都是欧德庭多年心血栽培,有型有款,特别是那盆红果,物以稀为贵,虽然板头只有七、八公分大,但枝托已经育齐,分布合理,原来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春节时满树红叶嫩芽,摆在客厅满室生辉。如今竟是叶落枝枯,泥土板结,眼见是活不成了。原来有人出了800元购买的,欧德庭不舍得,见欧海贤喜欢便给了他。不料欧海贤不在家,这关倩连水也不淋,眼睁睁看着它玩完,欧德庭便觉气结。
谁知这儿媳不知眉高眼低,还低头喃喃说了句人都顾不过来了,谁还顾得了它。欧德庭更生气,便说,明天我找人搬回欧巷。心想若不是搬回去,剩下的恐怕也捱不了几天。他给还有生气的盆景浇透了水,才回到客厅坐下。
关倩给欧德庭倒了一茶热茶,指了指客厅说,那些人来抄家,把客厅的字画、摆设也搜了去……
欧德庭猛然想到,欧巷老宅原有一尊銅铸摆设,虽不大,只有5寸7高,铸的一大一小两个猴子却惟肖惟妙,原是祖上留下的,底部还刻有宏治三年翟皋制字样。宏治是明年号,翟皋不知是何等人,大约是铸造工匠罢,明宏治三年即1490年,距今已有508年,这玩艺可算得上是老古董,而猴子背猴,则蕴涵辈辈公侯之意。欧海贤当时得知这铜铸有吉祥之兆,极为喜爱,便向父亲讨要了去。这时四处张望不见这銅猴,欧德庭便问儿媳,那铜猴呢?海贤从家里拿来的铜猴──
关倩茫然四顾,却是记不起了。欧德庭也顾不得生气,四处看了看,连儿媳的睡房也看了,果然不见了铜猴踪影,想是连脏款、脏物给抄走,心中便觉怅然若失。
二女儿欧海盈惦挂父母,星期六一早就回到欧巷来,见父亲饮完茶回来还是闷闷不乐,便好言劝慰父亲。后来听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说什么辈辈公侯,当年笏满床,如今也会陋室空堂;曾为歌舞場,君不见衰草枯揚?唉,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啊。
欧海盈听了,虽不大明白,也知父亲为欧海贤之事担心牵挂。见说起辈辈公侯,她是知道家里有一件大猴背小猴的铜铸摆设的,这时不由自主往长案桌上看去。又听得父亲说,不用看了,没有了,变成了脏物给收走了。
欧海盈不解地问,什么脏物?怎么变成了脏物?
欧德庭便解说,海贤拿了家去,上边抄家连这个也当贪污受贿的脏物搜了去……
欧海盈便说,这是欧家祖传之物,怎能和那些脏物混为一谈?阿爸你放心,这个辈辈公侯一定有办法要回来的。欧海盈知道这物件是古董,原想着向父亲讨要的,她和市委组织部于副部长关系特殊,这次欧海贤出了事,她寄希望的人便是于副部长,把这礼物送给于副部长,于副部长不会不关心这件事。但欧海贤先拿了去,这次给抄走,要回来便要费些周折。
霞女在一旁听了,心里一动,便踅回自己楼上睡房,搬出自己几大本影集,认真翻看起来,才翻了两本,便给她有所发现,高兴地拿着影集跑下楼,对欧德庭说,爸,这张是你60岁大生日的照片,上面有那个铜猴。
欧海盈忙凑过来看,见是父亲的单人照,和现在比那时年轻多了,笑眯眯的倒没有板着个脸,他就坐在客厅八仙桌旁,后面背景恰有一个古董花瓶和那个铜猴。又看了几张那天照的照片,有和儿子、孙子合照的,有和四婶合照的,有些给人遮挡了看不见后面,和四婶合照那张还看出半个模样。
欧海盈一边把照片取出来,一边说,阿爸60岁那年──她认真辨认照片下角显示的日期,说,那一年是1985年,唔,海贤22岁,还是小职员一个。阿爸,有这些照片为凭,那铜猴谁也不敢说是海贤受贿之物。
欧德庭点了点头。他不禁嘉许地看了霞女一眼,见霞女容光焕发,笑意盈盈,心里一动,似是勾起了什么心事,这时保姆过来说开饭了,他便没有语言,起身带头走向饭桌。
欧德庭自己也有十几本影集,睡了一个午觉,起了床泡了一壶茶,欧德庭便挑了几本影集,拿到客厅八仙桌上仔细翻看,果然给他找了几张早十年八年照的照片,背景上都有铜猴的,他便拿了出来,找一个空白信封裝进去,眯着眼睛想心事。
第二天饮过早茶,欧德庭赶早坐公共汽车前往市政府,乘坐电梯上楼,直闯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见这位老人童颜鹤发,口口声声要见市长,忙招呼让座让茶,问了姓名、原工作单位,又耐心询问有何事要见市长,欧德庭只说有重要事情找他,不见着市长他不愿细说。想是工作人员向市长作了报告,市长记起这个欧老太爷是港商李景熙先生的岳父,说起来还是同宗,有一年三请还请不到他共进晚餐,今天有什么事找上门来?市长便吩咐有请。
欧德庭进了市长的办公室,握了握手就说,我是有事求市长大人作主。
市长忙招呼欧德庭坐下,一口一个欧老先生,热情得很。见欧德庭说得严重,忙说,欧老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能办到的,自是义不容辞。
欧德庭便掏出信封,把照片给市长看了,说,这是我欧家祖传之物,不是我儿子贪来的不义之财。求市长作主把它发还给我。
市长极有耐心,细细的问明白了,便说,这事好办,,既有照片为证,自当发还欧老先生。待案子审结,我保证送还到欧老先生手上。这时工作人员又来催促市长去开会,市长向欧老先生表示歉意并欲送客。
不料欧德庭却端坐不动,说道,既已证实是我的确凿无疑,我今天便要把它领回去。
市长一笑,便给有关人员打了一个电话,又吩咐秘书陪欧德庭走一趟。市长再三致歉说,实在是有一个会议不能脱身,让那么多人等也不好,有空我请老先生出来一聚长谈,如何?
欧德庭见此也感动,紧握了握市长手说了声多谢,心有感触,拉着市长的手说,我儿触犯国法,我也没什么话好说——老百姓盼的是安居乐业,恨的是贪官污吏啊!
市長见欧德庭如此说,倒不急着走了,轻拍欧德庭手背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啊!老百姓盼的是安居乐业,恨的是贪官污吏。欧老先生,共产党执政为人民,党中央清除腐败决心是很大的,不如此国不靖、民不服啊。谢谢你,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支持。
三
欧德庭要回了古董铜铸猴,心情并没有好转过来。市长的话很明确,党中央反腐倡廉不是官样文章,欧德庭订了十几年的《羊城晚报》,日日看报的,从报章上也可以看到不少高官也纷纷落马。海贤身为党员、干部,竟不惜以身试法,撞入法网,也是自取其辱、自毁前途。不过话虽如此,毕竟血脉相连,儿子出了事,做父亲的总是耿耿于怀,牵腸挂肚,日子过得毫不安逸。儿子们都不和他说这些事,他也懒得再过问,海贤能否逃离此劫,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料欧海贤的事还没有结果,他又听来一个消息,又教他对另一个儿子牵腸挂肚。消息是在早上饮茶听回来的,那些地方原本就是传播议论新闻、小道消息的天然场所,连美国佬攻打伊拉克这些事也可以发表许多高见,持不同政见的便热热闹闹争持一番。总之早上坐在那里饮茶不愁没有新闻、没有话题,树老根多、人老话多确是没有错的。
有天早上,欧德庭邻近的一个茶客说了一条消息,因为它帶出了乡镇企业局,欧德庭便留了心。儿子当县长前是市乡镇企业局(副)局长,欧德庭对这个局的事便多了一层关心,那茶客说话声调高,一说出是乡镇企业局和外商合资的华达陶瓷厂,欧德庭便竖起了耳朵。
那人说,他儿子原来在国营瓷厂,因停产下岗,见华达厂有相当规模,高高兴兴应聘当了工人,谁知工厂从来没有正经生产过,几年加起来也不过十批八批产品,亏蚀得连工人工资也经常拖欠;现在更惨,厂里已经正式停产等执笠(关闭),听说亏了几千万,外商肯定捞了一笔,人家手段高明做到滴水不漏,亏了就亏了,乡镇企业局吃了哑巴亏,连状都没得告……
有人冷笑说,共产党的干部时兴交“学费”,这个厂不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一个陶瓷厂算得了什么──
马上又有人气愤地反驳说,你以为这个陶瓷厂小啊?知不知道乡镇企业局投了多少钱?1000多万啊!都是政府批准立项银行贷款。工厂洠в辛耍袅讼缯蚱笠稻忠不共黄稹�
新话题永远吸引人,有人就问,既然是合资,外商投了多少钱?
那个说话带情绪的茶话客显然知道一些内幕,恨恨的说,外商说投资250万美金,就是2000万人民币,但是以设备抵扣的,那些设备有行家说根本值不了什么钱。
茶客中响起一片慨叹、怨恨之声。有人不大明白,就说,那我们也不用亏那么多钱啊?
你懂什么?又是那人愤愤的声音,建好了工厂,向银行申请贷款,政府又有人帮着说话,银行贷了几笔钱,最后说“亏”了,这些土地、厂房、设备值什么钱?!丢那妈,肯定有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不然贷款哪有这么顺当?
欧德庭的心便忐忑起来。不用说,华达厂是大儿子海明掌权时搞下的项目,当时心里还赞扬海明来着──因为清源盛产陶泥瓷砂,别看佛山是以生产制造陶瓷闻名全国,上等瓷砂全是从清源采购去的。陶瓷原是清源县时支柱产业,近十年竟是式微颓败,连最有名的国营瓷厂也早停工等待破产。
倒是外资、外地特别是佛山一些大企业又注重在清源搞陶瓷工业,欧德庭认为欧海明抓这个项目抓对了方向。只是没料到这个华达厂竟是纸扎的老虎,外貌光鲜却洠в凶魑U庑┬〉老⒁膊恢胝媸爰伲羰钦娴模泛C鞯淖锕愦罅恕�
欧德庭多了一重心事,再听下去也没听出详情究竟,倒是骂贪官污吏、骂有关领导蠢笨的话听了不少。照道理那边茶客不知道他是欧海明的老豆,欧海明有污点会照样说照样骂的,但没人说到欧海明的名字,欧德庭又觉有一点心安。官府里的事其实很复杂的,外人道听途说说三道四也在所难免,于是欧德庭便又释然。
然而回到家中,欧德庭思来想去,总又觉得不安。无风不起浪,那人言之凿凿,华达厂执笠总不会假,海明到底要不要负什么责任?千万别学海贤,若为一个贪字毁了一个厂(也毁了自己),老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又想到海明精明,很有领导者的风范,或许是经验不足又或是我们平民百姓不甚了解的原因,造成工厂下马……
苦思冥想,欧德庭终究放心不下。第二天照例到南国大酒店饮茶,却没人再说起乡镇企业局和华达厂的事,有人说起外省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后生仔,讨了一个年过七旬的富婆这样一件趣闻。老茶客们虽老,说起男女之事还是兴致不衰,嘻嘻哈哈议论得热闹不堪。欧德庭照例从容淡定波澜不兴,听得高兴也不过是裂嘴一笑。
他肚里藏着心事,终究是担心两个儿子,待饮完茶回到家,却又给他想到,做父亲的要做一点做父亲应做的事。他便拿出纸、笔、墨、砚,裁好了一幅宣纸,细细的磨起墨来。
保姆见老爷子慢吞吞的磨墨,走过来笑着要帮忙,原来欧德庭在打腹稿,扬扬手让保姆走开莫打扰他。待磨好墨,他亦打好了腹稿,铺开宣纸,握笔提气,一首七绝便跃然纸上:
幼读经史习礼仪
赖福受困自心知
民惟邦本应常记
晚节留香好写诗
欧德庭幼读诗书,勤描字帖,几十年练习不暇,一手隶书尤见功力,只是他甚少在外人面前炫耀,知道欧德庭有一手好字的人便不多。这时舒了一口气,默默看了一遍,自觉满意,又写了题跋,在下角写下七三叟欧德庭于戍寅年八月题。回到房中找出两枚印音黔上,又认真默吟一遍,方坐下休息。见保姆适时为他送上紫砂茶壶、茶杯,便觉满意,倒了一杯热茶喝了,又细细的观赏自己的作品。
过了数天,做装裱的师傅亲自把装裱好的卷轴送上门,欧德庭便让霞女送到新市区大儿子家。吃过晚饭,霞女打电话问着大嫂蒋幼连在家,大佬欧海明也要回来,便拿了裱好的卷轴出门。走出欧巷门楼,她才用手机打电话给阮桂洪,待阮桂洪兴冲冲走出来,便相偕乘坐公共汽车去新市区大佬家。
霞女自己一个进了大佬家,大佬还没回来。大佬欧海明在郊县任职,自然安排有住处,但周末、周日有时也回市区休息。只是当了县长身不由己,不能像当局长那样正常轮休,一个月也难得回来休息一趟。
大嫂蒋幼连原来也是乡镇企业局干部,因欧海明当了一把手,不方便同单位工作,便调去了民政局,给她提了一个副科级。待欧海明调到郊县,蒋幼连原不想跟着去的,但组织上找她谈话,要调她去郊县任民政局长,这便是夫荣妻贵了,蒋幼连便点了头。当局长不比县长忙,若无特别事情,周末她是照例回市区的。独生儿子欧兆龙虽然去了美国读书,但所有亲朋都在市区,原来的房子比郊县那个住处舒服自在得多了。
见小姑子送来的卷轴是家公亲笔,细细品味了一遍,知道家公的心意,蒋幼连笑了笑便放下,说了一阵家常话,见霞女要走,李幼连也不勉强。她见霞女穿得漂漂亮亮,猜想她还有节目,便送霞女出门。霞女也有二十六、七了,再不拍拖就会蹉跎下来,家公个性有点怪癖,蒋幼连和他提了几次,仍然不愿请保姆,难为霞女在家忙这忙那。如今老太爷开了窍请了保姆,霞女就不用整天困在家里了。
霞女离开大佬家,会合了在住宅大楼外不远处等候的阮桂洪,便朝江滨大道走去。一辆小轿车从旁边开过,她顾着和阮桂洪说话没留意,随即醒悟过来,转头一看,那小轿车开进刚离开的大院,她马上想到是大佬的专车,眼珠一转,对阮桂洪说,走,赶快回欧巷……
阮桂洪不解地问,为什么?
霞女已经快步走上江滨大道,见有亮着红灯的一辆的士便招手。阮桂洪不知发生什么事,原本兴冲冲的,见霞女召来的士,只好和霞女坐上的士回老城区。
霞女才离开不久,欧海明便回到家中。蒋幼连便问,你没碰见霞女?
欧海明一边換鞋一边说,看见了,但车子已经开过去,我见她和朋友在一起走,就没有回头叫她。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又问,霞女过来有什么事?
蒋幼连朝茶几上呶了呶嘴,说,老爷子怕你当贪官,给你写了一幅座右铭。欧海明拿起展开一看又放下,俄而才说,老爷子这手字还真不错,我看比黃亚夫的草书好得多。
蒋幼连看了丈夫一眼,说,把它拿回你的办公室挂起来?
欧海明不置可否,说起另一件事,这次去香港,彭宪祥给了我一万美金,说是不买什么礼物了,让我自行选购。他从公文包拿出一叠美金放在茶几上,说,你把它收起来。
蒋幼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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