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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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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怕镜,特别在深夜。此物因善于把各种光线和影像重复,但又略加歪曲,所以令入夜后的厅房布满各种奇怪的光影。深沉的一幅墙本应埋在黑暗中,但一块镜,便为它贴上无端的剪影,柜门无端多了一张床,墙上无端多了一些窗,窗外是对面楼房的窗,窗内是陌生人的头——你的墙无端多了陌生人的头。
  而当一块镜跌碎,披露背后内容,水银和玻璃,更觉它的深沉。都不是好东西,水银有毒,而据说吃水银是炼仙法之一,至于玻璃,透明和歪曲之间,碎了又容易刺伤。
  镜中的容貌永远染上一层阴霾,永远把立体的人和物拉成一块冰硬的图案。镜破之后,风景面貌狰狞地咧笑,呵,原来那是水银这毒物拼凑的假象——和人生真像斗脆弱。
  所以,还是古老的铜镜好。索性只昭示模糊的影像,没有欺骗你这是真像的企图。而且摔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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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属虚构
午夜我回香港大学一行,经过陆佑堂后门,四壁霎时涂上霉色的暗影。两旁,一格格的储物柜,得到阴影的帮助,又霎时长高,像伸展到天花板。但这是夜,而且是传说中凶猛之地,不敢举头证实了。怕幢幢巨影会塌下来。
  但一列列方形柜门还是逐格无情地在面前排开,难怪有这样的传闻:夜里这一格格的门很像神庵内载骨灰的间格,想着,忽然,眼前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打开了其中一道门,幼长的手指捧出一个幽蓝的骨灰龛。他转头向我微笑,然后走了。笑容是深刻的,眼神呢?忘了,好像,只有一张微笑的嘴,没有眼。四壁是昏暗的,宽大的阶砖却反映着异样的光彩。由于冷硬,更觉得寂静的地板很容易会给踩裂。放轻脚步,可惜仍是削破了脆薄的空气。而地板,真的裂了。裂纹像凶猛的爪迅速向我伸来,退避,躲在一排柜旁。背后一把慈祥的声音说,别怕,让我们谦让隐藏如一颗花生,长埋地下。我想遇着救星了。一看,此人穿着难得温文的长衫,面貌祥和,一派学者风范。我们握手,我说我叫林夕,三年前是中文系学生。他说我是许地山,是六十年前中文系系主任。
  

血泪怪谭
有一晚,一间医院的一个病人背后染满了血,被单和白衣全是一片鲜红。但检查他的身体,却没有受伤和出血的痕迹,且按当时被单上染血的分量,流血的人一定已经虚脱,但病人却没有这种感觉。第二晚,同样的情形发生在隔邻的病床上。
  以后还有这样漫长的夜要度过,我的朋友当然是有点慌乱的,面对这样斑驳的血痕,谁知道第三晚会不会延续下去呢?但我认为更战栗的应该是那两个无端染红了的人。如何可以再次入睡呢?一旦失去知觉,又可能有什么东西什么手法什么时候放下了一摊血在自己的背上。这件事一般的猜测是:有人故意吓人,或者是那些物事在作祟。
  我的推想更细节:会不会那黑漆的天花板是只巨眼,在暗里察看每张病床,夜夜对着老病死,偶然有些病人连人带被一个转身,便擦下一些血痕,那巨眼凄厉的泪——传说中,那些东西的泪都是血红的。
  

下榻
假如是聊天的电话,我一定会对着窗,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样容易产生互相对望的感动。而我总会从听筒中设想对方的处境。坐的位置,光线声音颜色气味,朝哪一个方向,对某一块墙说话。即使我从未到过他的家,仍是一厢情愿地设想。不过,竟然如此。在这闷热的夜,趁他家中无人,他带我上去。原来电话放在很窄的甬道旁,一条横梁压住这扁狭的阁楼。四周是纸皮橙箱,载书的。他睡的地方也挤满了纸箱,每夜得一一搬起来,暂放在地上,才形成一张床。如此,睡眠便变成一种坚毅的决断,要睡了,才搬。我看见这样黯然杂乱的摊子,面都灰了,因为难过的关系,很想说点什么,但终于呼一口气算了。
  醒醒睡睡之间,一箱箱搬来搬去,自有爽脆利落的好处(去旅行临离开酒店前,最怕的便是仓皇收拾摊放的细软)。虽然家的感觉稀薄,但那一箱箱书转辗来去,便可提醒安逸在床上的人,有什么带不走割不断呢?家都是暂时的,只这堆书随身下榻。
  

读信
在一个平静的早晨,想念生活的种种好处,忽然抓起这封信。
  信是一张原稿纸,影印本,用以分寄各亲友。字体写得一丝不苟,笔画分明。
  然而这是一封临终前敬告各亲友的信啊,困在方格内的字迹还要这样郑重其事,越发有着无可奈何的悲凉,还得把每件事谨慎安分地做好。
  我在凌乱的床上读这封信。这个人虽然素不相识,但他得知自己病入膏肓后的交代话,竟会辗转让我看到。他感谢众人的关怀,宣布难以改变的事实。自嘲两句,缕述过去的事工和心愿。他说或者上帝嫌他这个人所做的事太多了。他最后还劝慰大家:生命不在乎终结,而在乎意义。
  这是个冷冷的早晨。我反对生命的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之类论调。太短(他二十八岁)可以做些什么?写这封信么?这算什么呢?临终还一本正经做一番交代,抒发老生常谈的生命观。郑重得像写稿。哦,刚巧五百字,又是一天了。他用冷硬的笔画冷然地审视自己生命的尽头,冷得像表演。我在渐渐和暖的早晨读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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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子
拿着这沉重的听筒,方惠也知道事态严重,语气已着意软化些。然而最后她还是一字一字说:“你想去死?这有什么稀奇,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一步一步走向西天,你去死,我也正在等死。不过你现在死,死得比你父母亲早,就不是好的时机了。你要为这女人死,你连手都未拖过她一下,无声无气,连殉情也够不上。你死了,别连累对方因你内疚才好。”
  方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心下很是痛快,自觉一一针对了这要生要死的蠢男子的心结。他母亲一接电话,知道是找痴呆郁闷的儿子,连忙大吐苦水,方惠于是用道理来敲醒这其实不太深交的男子。
  电话挂断了,海浪声又隐约传来。方惠宁愿听这些,所以她一个人从挤满了人,挤满了关系的家搬到这里。
  人都很麻烦,这正是长洲的好处。遥远的航程泼熄了和众人相交的诱惑。每天下班后回到这个家,便是个安全的天地,等闲不易作无谓的周旋。
  方惠听着重复单调的海浪声,愈觉很多事其实都简单得很,只是人们处理得不够利落吧。
  例如那痴情男子,单恋一个半生熟的女子,以致长年痴痴呆呆,简直是感情大平卖。他的家人更加婆妈,见他走火入魔,不但不痛斥其非,反处处回护,唯恐幼稚心灵有所损伤。延误弥久才肯送他进精神病院。
  想到这里,方惠更加气愤难平。这男子原是她的旧同学,几个校友说起他终于入了青山时,方惠说,啊,好事。众人连忙怒斥她凉血。但,不是好事吗?总比投鼠忌器,滞留家中好,家人又不懂医治他的心理。为什么人总不能痛快利落,面对感情和感性的障碍。或者,她应该详尽一点说,以他目前的景况来看,入青山毕竟是可行的办法;甚至,应该只叹息几句了事。
  方惠最感到奇怪的是,大家都受相同的教育,何以会不明事理若此?尤其是那男子,不过是在侮辱努力求生的人。
  当然,求生也没有什么可敬的。要是这男子真的就此轻生死去,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努力求存和奋勇求死的,最终都是一死。问题是,他母亲无端浪费了一场抚养的心血,血本无归;那被单恋的女子无辜留下些阴影,虽然,迟早也会逐渐抹去。
  方惠对自己分析的结论颇感满意。所以,她想吃一个艳红的苹果,她需要一些实质的东西。她用锋利的刀削皮,然后用报纸包果皮。
  咦,有段很吸引人的娱乐新闻,未看的,原来报纸是今天的。不过也算了,算什么呢?今天的报纸,还有三小时便又成为旧报了。不看也罢。
  

我本来就是
唉应该怎样解释?
  谁希望自己的皮肤给人按捏得过早皱褶?但我终日感觉着自己洁白完整平顺的肌肤,从没有机会面对苍老,居然便渴望像我的兄弟姊妹一样,给人抚摸到衰老。
  不过我也应该明白,没有什么办法补救,这是宿命。何况啊,我只是字典里一页纸。
  是最后一页纸。
  每天主人把我们平放,同胞们便把我腑脏压痛,躯体愈趋扁平了。然!这有什么相干?我本来就是一页薄薄的纸。丰厚的知识在我出生时便印在面上,但谁来抚摸呢?
  我是Z族的,血管流着Y的细胞,ZY,……只是些科学性专门术语,酵母、合子植物、脊椎关节……谁曾关注过这些冷僻的内容?
  本来,只要我能落在一个读理科的人手上,便可以不愁寂寞,或者,是个念翻译的,大家公平竞争,均分荣宠……唉,如今。
  每夜当台头的灯光忽然亮起来,主人的手把我们翻动,我便血脉贲张,以为机会到了——毕竟,谁希望一生屈在纸堆里,纵然我们原本都是纸,多见一点光,总是好的。
  每一个人每一张纸不外是希冀这些本来无甚益处的辗转翻揭。那天S族的在炫耀自己如何经常得见主人的面孔,据说不怎么漂亮,眼太小了,但也听到我心痒难耐。
  本来我也想回讽他们有什么得着呢?这不大好看的面孔,见得多了,不外如是,反而一身洁白的皮肤也给磨得灰黄起皱,这,不觉得是一种污染么。
  但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一页纸,生来就没有资格发言,而且,似我们这些满载笔画的纸,生命的意义正是要不断遭别人的指头按捏,留下汗污指纹,才觉得快慰。
  如今也只能接受天意安排,投身在这环境里。我的主人是念文科的,终日在人和事的关系里打转,何曾有暇闲注意我科学性的内容?有一次眼前忽然有强光袭来,但未及瞥见他的面,便又重压在黑暗里。原来只是他的指头揭错了。
  然后,我只听着近在咫尺的沙哑的揭纸声,压痛我的身躯,心头痒痒。不过,我会等待,大家终于有天都会枯黄脆弱,一同给人遗弃在垃圾桶里。我们不过是一页纸吧。
  

这一切,我知道的
一位挚友近来情绪低落,夜里致电给他,不在家,定然又是徘徊在中环的夜色里,不是胡乱猜想,我知道的。
  毕业后在政府里当公务员,安稳高薪但沉闷,这不是他的夙愿,我知道的。
  报章来了一个专栏,但常常出现漏校的错字,标题又间歇地给总编擅自更改,而日日见报的地盘,又令他喘不过气来,有时迫得降低质素。他是一个要求完美的人,因而愤恨,我知道的。
  还未找到理想工作,于是把现在一切已经拥有的套了灰,我知道;但怎样才可以有效地劝慰他,令灰沉善感的性格加以理智的反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怎样在阴沉的微末角落储备、等待,或者只有等待,但万一机会真的飞来,便不致手忙脚乱。抓不紧,失了手,可能要用白发和无数次中环心痛的慢步来期待下次再临的机会。我错失了无数次,于是挖破了疼痛的心,于是狠心冷静地,五指透力地抓,抓时机。
  在报章写稿,自己的稿,别人的地盘,别人的笔名。但不遗余力地,写,真的东西和情感,假的不是自己的名。榨卖倾出本来可以大加发展的材料。只是为了让从不知我这个暂时长期代笔人姓名的编辑,因为讶于稿件质素而垂青,给我一个专栏,或者,最低限度留下一个单薄的印象,一种笔法一种风格的印象,不是名字。
  写、榨、卖,卖力地躲在别人风光的膝后。后来有一次脱稿,让老总自行填补天窗。于是原来栏主不再让我代笔了,说者总气愤万分云云。我为不能再用自己的东西填补别人框框而失落了
  几天,几个星期。甚至,恶毒地,诅咒那个框子会因为水准骤降而给读者离弃,发霉,正如我从前为别人写下的文字。于是,我不再买那份报纸,且庆幸不用再为别人出力,心头轻快。但五指紧握着以后每一个机会,紧抓着从前剪下的一片片渐黄的方块,印着别人的名字,尴尬地暗恋,如同欣赏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黄叶。
  不久,那栏主又再不支,我便暂停庆幸,继续代笔,而且更拼尽全力,将功补过。但这次只是散件批发,间歇瓜代,老总仍没有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怀疑,人事、方便、互利,比质素更重要。
  我知道的,人事比质素重要。所以我抓破软弱的心,抓住机会,钻营,甚于钻研,结厚一切,笑容、嘴唇、脸皮、穿插、交游。终于有机会取到一个专栏,且还负责整版的约稿事宜。因为人事,不是质素,但我要用质素证明,写我要写的。可惜总编处处提醒,要多些轻松的,八卦点的,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愤起迁就,提高可读性。因为我不敢违拗,不敢抗辩,因为我惧怕一旦失去“约稿助编”这职位,便没有谁会找我写稿。
  不能计较和坚持,因为多年前在一报章写些散稿,有几次编辑把我的笔名改为自己的,于是稿费错拨,于是我追讨,于是稿件永不录用。我知道的,要屈就,反正铅字也是凹凹凸凸的,但要给别人看,看得清楚,就要印在纸上,压成扁平的字,顺滑溜手。而坚持,是稳握机会后的事。
  吐了这大堆心狠手硬的苦水,用什么来开解我的挚友呢?我知道的。
  我教他写专栏的方程式,如何坚守字数的限制,如何适应报章读者的阅读习惯。我要劝他沉住气抓机会,谁叫我们都这样犯贱地渴望写和被人看。我会教他如何屈缩变形,然后在适当时机复原,告诉他我走过他现在的路。
  一切运气都是偶然,一切机会都要等待。但不是一切都可以随指力而紧握掌中,不是一切都永远扭曲在黑暗的硬壳内。伤感不是一切。
  我还要叫他不要随便恨运数和际遇,也不要太爱遥远的光。反正爱和恨都同样冤郁地白费气力。
  我知道他有一天会知道的。我知道,但也渺小常常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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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
打开快要发霉的旧报纸,用来盛果皮。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段新闻,很触目惊心。
  不是枪战,是一个七十岁老翁,在新界行人道旁,回家途中给汽车辗毙。不过短短百字,便概括了七十年终结的命运,简洁得可怜。
  对于死者本人或者家属,那是晴天霹雳的,天地霎时扭转了;但对旁人,变色的只是随时间而泛黄的报纸篇幅。
  平凡的好处只能发挥在自我满足而陶醉的人身上。万一一个不慎,惊起回头,骤见混在人丛中的自身,是如斯微末,轰天动地的一死,竟沦落到淡然的百个字,报道事实,没有感情没有感触感动感觉,都是错觉……如果不是果皮,那倏忽的一瞥,便真是阴阳永隔。我们都太渺小了,那么容易便湮没于各自的殊途。
  

好人
一个我最尊敬的老师,令我感受最深的不是课堂上的学术心得,而是在课堂外的一句话:“做一个好人是很困难的。每次上堂我都当作是一次表演,尽量倾出所有,要吸引了全神贯注的眼睛,若有所得的颔首,才算满意……但,有时改文,总还未能做到篇篇尽力批改……做好人真难。”
  是的,困难,因为那是一个漫无止境的付出过程,至于终点,可能永远只在眼前。正如我的老师,也肯定有过偏心的一刻,遇上心爱弟子,便猛然注意,小心批改。他的话令我感动,是因为超越于老生常谈式的“好人难做”,好人难做只是斤斤计较于付出了,得不回,或招来莫大损失。我感动,是因为老师明知在好人路上的崎岖和寂寞,仍然长年累月耽在这路上,艰苦地走着,“好人”或许做不成,皱纹却已给拖出了痕迹。我感动,是因为这样诚恳地捡出自己的坏处,且自虐般地朝永不可臻的境界挣扎,已不知不觉做了好人。做好人只是一种过程。好人未必要好。
  

泥牛入海
电视《倚天屠龙记》有一幕是这样的:张教主追出少林大殿,问周芷若:“不如在少林养好了伤再走吧。”周答:“后会无期了,张教主。”
  镜头是中镜,周芷若只占了左面角落,中间是张无忌,右侧最远处,赫然发现了罗兰,手捧尘拂矗立如一朵无人眷顾的国兰,扮演芷若的师姐。只是她表情比其掌门人来得更汹涌,担心掌门为情所困?担心掌门伤势?可怜一段无果之情?都没有答案,镜头离她太远了,剧本或原著也没有注明,这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创造出来的表情,连编导也没甚吩咐过。捞得的对白只是“我们峨嵋是名门正派……”哪有如许复杂。
  或者,我们惯用炉火纯青、收放自如、出神入化来形容演技,但对于罗兰,更准确的应该是泥牛入海。镜头广阔如海,任你奋勇如牛,仍然依旧。一般奋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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