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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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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车牛车!”几名在田地里玩耍的小童奔上前去,欢笑地追逐。
  “走开走开!”赶车的人挥手喝道。
  待走近一些,罂才发现那是小臣规。自从罂帮他抄眷,两人常有接触,熟悉了许多。
  “小臣规!”罂朝他招手,问道,“何往?”
  小臣规气喘吁吁,见是她,一边抹汗一边说:“回宫!君妇不行了!”
  罂吃了一惊:“君妇?”
  小臣规却来不及多说,朝她一挥手,赶着牛车继续往前。
  罂看着那匆匆的身影,心里一阵踌躇。
  妇己身体不好,她是知道的。自从粮仓之围,妇己就一直卧病,前两日还听说她的母家那边派人来探视。
  想着,她觉得自己也该去看看,转身往回走去。
  日头渐渐西斜,熏风中,斜照带着霞红,与万物的阴影相间。
  罂来到妇己的宫室之时,只见仆从和侍婢脚步纷乱,庭中,方才小臣规接来的人穿上了巫衣,正领着众巫念念有词地跳着巫舞。
  睢侯神色沉郁,领着族众在庭前聆听大巫念祷,他的幼子与保姆站在一旁,满脸不知所措。
  “君妇如何了?”罂拦住一名往外走的侍婢问道。
  侍婢摇摇头。
  这时,妇妗从室中出来,表情严峻地走到睢侯面前,低头说了句什么。
  睢侯神色一变,连忙朝室中走去。他才踏上石阶,忽然,一名小臣匆匆从庭外走进来,向睢侯道:“国君!大邑商遣来使者,有天子召令!”

  大邑商

  天边沉积已久的云团终于塌下,在连日的暴雨之中,请来的巫师也没有挽留住妇己的性命。
  睢邑将所有的奴隶都释放了,为妇己陪葬的只有她的心腹仆从和二十头牛。睢国的宫室失了女主人,却丝毫不见纷乱。从妇己咽气到入葬,妇妗一直全力操持,有条不紊。
  罂离开睢邑的时候,天空仍然飘着细雨。宫中还在忙着妇己的丧事,面色疲惫的睢侯对她嘱咐了几句,就让身旁的小臣引她去庙宫祭祀行神。
  道路泥泞,睢邑的街上没有多少行人,罂的身上披着竹笠和蓑衣,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灰蒙蒙的天空下,睢邑的城墙和房屋都落着潮湿的颜色。罂回望着,几点雨丝飘在脸上,她拢拢蓑衣,回过头来。前方的另一辆牛车上,来接她的使者正与驭者说着话。道路在变得雾蒙蒙的田野中延伸,罂望着远方,好一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半个月前,使者带来召令,商王命她到大邑商任作册。消息传来,不仅睢侯、妇妗等人诧异,罂自己也感到错愕不已。
  商王为何要召她去大邑商?这些日子,她揣度了许多。
  是跃么?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又觉得不大可能。跃是王子,如果他一意要把罂带去大邑商,随时都能直接遣人来接她走,又何必走这些弯路。
  此事突如其来,让罂着实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万幸的是,来接她的使者说,罂去到大邑商仍然是当作册,这点不会变。
  说不定还能加薪。罂想起自己那瘪瘪的钱袋,心底安慰地说。
  ※※※※※※※※※※※※※※※※※※※※※※※※※※※※※※※※※※※※※※※※※
  睢国到大邑商有三四日行程,但经历过从莘国到睢国那样漫长的旅途,罂已经不觉得艰辛。
  到达大邑商的时候,天已经不再下雨。辽阔的原野中,乡里的屋舍和田地星罗棋布,大道宽而笔直,将苍翠的郊野分割东西。道路上,尘土淡淡如雾,行人车畜喧嚣,络绎不绝。
  罂坐在牛车上,伸着脖子,顺着大道延伸的尽头眺望。地平线上,灰褐的城墙如绵绵山峦横踞,厚厚的云层中破开宝蓝色的缝隙,一道光柱漏出来,落在高耸的城阙之上。
  不远处,一队旅人似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见到城邑的轮廓,用罂听不懂的话语喊着什么,似乎激动不已。
  “那就是大邑商?”罂指着前方问使者。
  “正是。”使者颔首,脸上不掩得意。
  罂颔首。
  她从前见过许多宏大的建筑,如今见到大邑商,她虽然不会像那些旅人一样惊奇,却也着实为这城邑的宏伟赞叹。
  牛车跟着人流向前,忽然,一声长长地闷哼从后面传来,“避开!避开!”罂听到有人大吼。
  回头望去,罂吃了一惊。
  只见十几头大象排在一列,正慢慢地沿着大道走来。驭象的人们手里握着长棍,一边引着象队前行一边大声驱散行人。
  “象人牧象哩。”牛车的驭者忙拉着车避向路旁,使者笑道。
  罂也笑笑。这个时代,中原气候温暖湿润,大象、犀牛并不罕见。在莘国,罂也曾经见过野象在荒野里出没。不过,商人显然更懂得利用畜力,拿大象来当牲畜驯养,罂在这里才是第一次见到。
  旁边的旅人们指着象队,又是激动地说了一通叽里咕噜的话。
  使者脸上愈加自豪,待象队过去,他气力十足地喝一声:“前行!”
  大道延伸向前,大邑商的城墙越来越近,金黄的夯土颜色很快占据了所有的视野。巨大的城门敞开着,身形孔武的商人武士身着甲胄,分列两旁,手中的铜戈刃光锃亮。
  使者与守卫打过招呼,引着牛车穿过门洞,大邑商的街市豁然在前。
  熙攘的人流中,只见屋舍整齐如列,街道宽敞。行人穿梭接踵,不时有装饰漂亮的翟车被仆从簇拥着悠然驶过,一看就知道是贵族。往前走一些,罂远远望见好几座高台,层叠耸峙在城中,有的台上又筑立柱飞檐,气象巍峨。
  罂不禁咋舌,问那是何处。
  “那是天子与灵修相会之所。”驭者嘻笑道。
  “胡说。”使者斥他,对罂说,“那是庙宫的高台。”
  罂一直仰着头,只觉看不够。无论巩邑、莘邑或是睢国,这样的高台她都没见到过。
  “建造如此高台,可要费无数劳力?”她忍不住问道。
  使者看她一眼,不在意地笑笑:“这可是大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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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车穿过街市,朝那高台的方向慢慢走去。终于到达庙宫宽敞的大门前之时,天色已经暗下了。
  使者带着罂从侧门进去,在廊下七转八绕,来到一处居室的堂上。
  罂用余光左右地瞅着,只见这居所挨着庙宫的高墙,建筑宽敞,庭中还有石板铺就的步道。
  “这是册罂么?”一人候在堂外,看着罂,目光狐疑。
  “正是。”使者答道。
  那人颔首,转身引他们到堂上。壁上的松明照得得清晰,罂看到这厅堂虽空旷,却布置得很是整洁,还摆着好些铜器。正中的案前,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端坐在那里,正在看着一枚牍片。
  “贞人,册罂已至。”那人朝老者禀道。
  老者抬起头来,罂看去,只见他年纪虽大,却面色红润有光,像年画上的老仙人一样。
  罂感觉到那目光打量向自己,忙收回视线。
  “原来是个女子。”贞人开口道,声音和蔼。
  “正是。”使者恭敬地答道,“册罂原本是睢国宗女,因写刻颇佳,睢侯委以作册。”
  贞人颔首,看着罂,露出微笑:“天子看过你所书牍片,甚为赞赏。今后你便留在大邑商,与我等共事天子。”
  罂没有抬头,向他一礼:“敬诺。”
  贞人又向从人交代道:“册罂新来,你安顿食宿,不可怠慢。去吧。”
  从人答应一礼,引着罂和使者退下。
  出了堂上,使者向罂告别,说他任务完成,要回有司覆命。
  罂与使者再礼,说了一番感激直言,分头走开。
  “方才那贞人,不知如何称呼?”路上,她问从人。
  “嗯?”从人转头看看她,道:“那是贞人毂。”
  罂颔首。
  从人见她并不十分明白,道:“贞人毂可不是一般人,你这作册才来大邑商便能见他,可是天子的脸面。”
  罂疑问愈多,却不便再问,只得道:“如此。”
  ※※※※※※※※※※※※※※※※※※※※※※※※※※※※※※※※※※※※※※※※※
  罂没有想到,所谓庙宫,竟能营造得如此之大。大邑商的庙宫旁边,出了方才那位贞人毂的居所,还有连绵着上百间整齐的房屋,据从人说,都是庙宫里贞人和作册的居所。另一边还有一片,住着商王的巫师。
  “女子呢……”从人引着罂去见专管屋宅的小臣时,那小臣看着罂,皱起眉头。
  从人笑笑,道:“正是。当初也未料到,只是贞人毂命我将册罂带来,还烦小臣安顿。”
  “自当如此。”小臣连连点头,脸上却仍然为难,“可庙宫中作册贞人都是男子,亦无空室,这……”他看看罂,苦笑挠头。
  “小臣。”这时,一个柔软的声音从室外传来。
  众人看去,却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从外面进来,脚步轻盈如风,是个年轻女子。
  小臣见到那女子,忙从案前起来,向她一礼:“宗女。”
  那女子颔首,道:“小臣,我母亲遣我来告知一声,王后明日要问营造庙宫新宅之事,还请小臣准备一二。”
  小臣恭声道:“敬诺。”
  女子笑笑,转向一旁,看到从人和罂。罂与她的目光对视,只见那面庞俏丽白皙,发髻整齐地绾在头上,饰着精美的玉笄。
  女子看着罂,目中亦露出讶异之色。片刻,她莞尔,问小臣。“小臣原来有事么?”
  小臣忙道:“这是睢国来的册罂,贞人毂命安顿入庙宫。”
  女子颔首:“如此。”她看看罂,道,“这可不好办,贞人作册已无空室。”
  小臣苦笑:“正是为此烦恼。”
  女子道:“新室营造在即,小臣何不暂往大巫那边安顿?我记得巫女之所还有空余。”
  小臣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是哩!”说罢,他又向女子一揖,“若非宗女提点,我几乎忘了!”
  女子淡笑,道:“些许小事,小臣何必多礼。这边事毕,我先告辞。”
  小臣唯唯连声。
  女子再看了看罂,转身飘然而去。
  “如方才宗女所言。册罂新来,然屋舍有限,还请先往大巫那边居住。”小臣对从人道。
  从人点头:“也只好如此。”
  双方交代些琐碎,小臣领他们往室外走去。
  “方才那位宗女,是王族之人?”路上,罂按捺不住好奇,小声地向从人打听。
  “那是兕侯的女儿,叫兕骊。”从人答道。
  “兕侯?”罂不解。
  从人看看她:“说你也不明白。她可不是一般人,将来你就知晓了。”

  庙宫

  巫女们的住所不大,比贞人那边要显得简陋一些。小臣让人收拾了一下,把一间放杂物的小厢房腾出来,将罂安顿进去。
  “所幸还有空室。”小臣看看收拾干净的厢房,苦笑地对罂说,“否则你要跟巫女住一处,贞人毂又该说我巫卜不分。”
  罂看到自己可以独处一室,心中亦是庆幸,向小臣一礼:“多谢小臣。”
  小臣又吩咐仆人搬来些简单的案榻茵褥等物,安排妥当之后,与从人各自行礼离去。
  松明在壁上“噼啪”地燃着,小室里只剩下罂一人。她看着周遭陌生的四壁,已经累得没有心情去思索许多。她揉揉发僵的肩膀,阖上房门,走到刚收拾好的榻前,将外衣一脱就躺了下去。
  待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满耳都是“笃笃”的敲门声。
  “……册罂,册罂!贞人毂叫你去庙宫!”一个声音在门外喊道。
  罂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一个激灵,在榻上翻身起来。
  门缝外面透着白日的光亮,罂身上穿的还是昨夜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她连忙答应一声,从角落的包袱里翻出没穿过的衣服,七手八脚地换上,再把头发整理整理,赶紧开门。
  太阳光淡淡地从屋檐上方洒下,门外,小臣站在那里,一脸着急。
  “快跟我去庙宫,那边等着哩!”他不等罂行礼,催促道。
  罂答应着,随他离开小室。
  太阳已经出来,昨日黄昏走过的宫室道路,如今看起来并不十分曲折。小臣引着罂,沿小道穿过一间间的屋舍和回廊。路上,罂看到了许多人,皆面敷白粉,神色肃穆,似乎都是庙宫里供职的人。
  小臣带着罂来到庙宫中一处宽敞的殿堂之中,才进门,罂暗暗吃了一惊。
  只见这里面摆着好几排的案几,二三十人坐在案前,都在专心致志地抄写文牍。
  “是册罂么?”一名中年人踱着方步走过来。
  小臣见到那人,连忙行礼,道:“册宰,这就是册罂。”
  原来是庙宫作册的头。罂看看那人,亦行礼。
  册宰颔首,对罂道:“庙宫要抄眷文牍,正缺人手。”说罢,他指指不远处一张案几,道,“贞人毂已将你入册,今日起,你就在此抄眷。”
  罂答应一声,朝那案几走过去。
  她才坐下,一名小臣抱着一摞简牍放在她案前,罂看去,叠得足有两尺高。再看向邻近的案席,一名作册正在抄眷,旁边已经叠了厚厚一堆新牍。
  似乎发觉到有人在看,那作册抬起头来。
  目光相遇,罂愣了愣。只见他眉目俊秀,肤色白净,竟是个美貌的青年。
  也许看到罂是个女子,青年脸上也露出讶色,却随即收了起来。他一本正经地对罂点点头,继续低头抄写简牍。
  “这些简书,明日册宰就要查验,作册须加紧才是。”拿简牍来的小臣对罂说。
  罂看着那些简牍,心中一阵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
  “知晓了。”她颔首。
  小臣退了出去。
  案上放着写刻工具,罂深吸口气,调好胶墨,擦亮刻刀,埋头工作起来。
  四周安静得很,只有书写的沙沙声和刀具的刮刻声。罂手中握笔,照着简牍的内容,在新牍上流利地书写。
  抄眷的对象都是些记事的简牍,许是年代久远,虫蛀霉变,有的已经快要朽烂了。罂才动笔不久,就发现有个字被虫蛀得模糊,看了好久也辨认不清。
  她无法,看向旁边那青年作册,犹豫了一下,开口:“吾子。”
  青年低头写着,似乎没听到。
  罂清了清喉咙,微微提高音量:“吾子。”
  青年怔了怔,抬起头来。
  罂一脸虚心,举起牍片指着那个字,问:“子可知这是何字?”
  青年看着那牍片,片刻,道:“莞。王伐莞方。”
  罂了然,礼道:“多谢。”说罢,低头继续抄写。
  时间慢慢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罂听到有人说要出庭中歇息。她抬头,日头已经挂在檐角,竟已经快到午时了。
  堂上的作册们纷纷停笔,不少人起身来活动活动四肢,叽叽咕咕地说起话。有小臣提着漆桶进来,给作册们添水。罂一早起来还水米未进,觉得口中干燥,便想请小臣把自己面前的水杯满上。才放下笔,她忽然发现旁边站着个人,吓了一小跳。
  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正看着她的字迹。
  “你这字形甚异,是何人教授?”青年慢条斯理地问。
  罂暗自平复着心跳,答道:“家中长者所授。”
  “哦?”青年又问,“你是新来的作册?”
  罂颔首。这时,她这才发现除了青年,周围不少人都在好奇地盯着她看。
  “从何方来?”青年问。
  “睢国。”
  她话才出口,作册们议论纷纷起来。
  “我昨日听册宰说有个睢国作册要来,不想是个女子。”有人道。
  “也好也好,”旁人笑着接话,“省得别人说庙宫里只有巫女好看。”
  青年也笑,看着罂,道:“未知子何名?”
  “罂。”罂答道。
  青年颔首:“原来是册罂,我名癸。”
  罂正要说话,忽然,肚子低低地“咕噜”了一声。
  她窘然。
  册癸明显听到了动静,讶道:“你未进食么?”
  罂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册癸笑笑,转身向一人招呼道:“宥,你不是有糗粮?分些与我。”
  叫“宥”的人是个瘦高个子,就坐在册癸后面。听得这话,他抬头看看册癸,将身旁一个布袋递给他。
  册癸将布袋打开,掏出一大块糗粮,递给罂:“吃吧。”
  罂讪然,看看那边的册宥,片刻,颔首接过:“多谢。”
  小臣把罂的水杯倒满水,罂吃着糗粮,觉得肚子慢慢地舒服起来,不禁一阵心满意足。
  “你一个女子,怎会当作册?”册癸看着罂,好奇地问。
  罂嘴里嚼着食物,没来得及回答,却听册宰在堂上道:“不得出声,继续抄眷!”
  册癸朝那边斜了一眼,不再说话,
  ※※※※※※※※※※※※※※※※※※※※※※※※※※※※※※※※※※※※※※※※※
  大邑商虽大,罂初来乍到,生活的天地却有限得很。抄眷的任务繁重,几日来,她早出晚归,不曾有机会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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