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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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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君也真是。”一人把木牍铺在地上,抱怨道,“事这么多,也该缓几日再让羌仆离开,这么多牍片,我等要做到几时!”
  “国君也忙着哩。”另一人抱着牍片从厢房里出来,道,“庙宫缺人手,否则也轮不到我等来帮忙。”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堂上传来,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噤声。
  “小臣规来了么?”庙宫里新用事的贞人矢走出来,问他们。
  “未见。”小臣们答道。
  贞人矢望向门前,眉头皱紧。
  “贞人有事?”一名小臣问。
  贞人矢道:“大邑商要的牍书,明日就要送去,还未给国君过目,也不知小臣规是否在卜氏那边寻到了眷写之人。”
  小臣们讶然。
  “据我所知,卜氏那边倒是有个仆方善眷写,可他前日回羌方去了呢。”一人道,“小臣规莫非要自己来写?”
  “不会不会。”另一人摇头笑道,“我来庙宫之前还遇到了小臣规,悠闲得很。”
  “哦?”贞人矢疑惑,望向庙宫的屋顶,觉得愈加着急,鼻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睢邑庙宫经过戎人之乱,损失了几名贞人和作册,收藏的文牍也遭受毁坏。而大战之后,庙宫里又是祭祀又是问卜,剩下的人们忙得团团转。最要命的,是找不到眷写出色之人。邑中倒是不乏会写刻的人,可字迹却差强人意,贞人规看了好些都觉得不堪用。也是因此,庙宫里好些与眷写有关的事耽搁下来,先不说那些木牍,就是平日里用的卜骨,也攒了好些不曾刻写,单等寻到合适的作册。
  贞人矢正想再问,这时,一人抱着满怀的牍片走进来,正是小臣规。
  “贞人,”他笑嘻嘻地说,“写好了呢。”
  贞人矢的眉头一下松开。
  “写好了?”他搓搓手,招呼道,“拿来我看。”
  小臣规答应着,随贞人矢走到堂上,把怀中的牍片放下。
  贞人矢拿起一只牍片,看了看,只见那字迹饱满流利,眷写工整,竟比过去的作册们写得还好。
  “这是何人所书?”贞人矢喜不自胜,忙问小臣规。
  小臣规擦一把头上的汗,笑道:“是宗女罂。”
  “宗女罂?”贞人矢不解。
  “就是国君前几日接回的那位,”小臣规提点道,“先君小丙之女。”
  “哦!”贞人矢恍然大悟。
  小臣规笑道:“贞人不知,宗女罂从前曾在莘国庙宫任作册哩。”
  贞人矢听着他说话,又看看那牍片,将手捋捋胡须,若有所思。
  ※※※※※※※※※※※※※※※※※※※※※※※※※※※※※※※※※※※※※※※※※
  夜晚,睢侯的宫室中,虫鸣纷纷。
  堂上灯光柔和,睢侯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片卜甲,凝神静思。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睢侯抬头,一人端着漆簋走进来,却是妇妗。
  “国君,夜已深,用些鱼羹吧。”目光相对,妇妗露出温婉的笑意。
  睢侯神色微微舒展,颔首。
  妇妗把漆簋放在案上,鱼羹的香味四散,甚是诱人。
  “你还不歇息?”睢侯把卜甲放在案上,问妇妗。
  妇妗莞尔,将簋中的竹匕轻轻搅动,道:“国君臂伤未愈,我就想过来看看。正好今日新熬了鱼羹,便顺道带些来。”
  睢侯不禁动容,握住她的手:“这宫室中,也只有你体恤于我。”
  妇妗笑容愈深:“国君哪里话,如今君妇卧病,我自当多加分担。”
  “她?”睢侯露出不豫之色,低低地叹一声,没说下去。
  妇妗仍笑,也不接话。片刻,她看到睢侯案上的卜甲,露出讶色:“国君,深夜也要行卜么?”
  睢侯摇头,道:“这是贞人矢傍晚送来的,要我看上面的字。”
  妇妗颔首,再细看,只见那卜甲上的字迹清晰,灯光下,笔画甚是隽秀。
  “写得不错,”妇妗赞道,“昨日贞人矢还来说没有合用的作册,如今找到了么?”
  “就是此事烦恼。”睢侯道,“这卜甲是宗女罂所书,贞人矢想留宗女罂当作册。”
  “宗女罂?”妇妗惊异,想了想,道,“可宗女罂是要送去大邑商的呢。”
  “正是。”睢侯苦笑。
  妇妗颔首,没有说下去。她对睢侯莞尔,道:“鱼羹还烫,我先看看国君臂疮。”说罢,起身走到睢侯的另一侧,替他捋起衣袖。
  灯光下,包裹的布条层层揭开,睢侯的手臂上,一个伤口赫然显露,结着紫红的痂。
  “好了许多呢,”妇妗微笑,从旁边药罐里取出疮药敷在伤口上面,“国君休养几日,开弓也无妨了。”
  睢侯看着她洁白圆润的脸庞,眼神渐渐深邃。他没有出声,却将手臂环上妇妗的腰间,往怀中一带。
  “国君,”妇妗脸颊绯红,嗔怪道,“还未敷好药……”
  睢侯没有答话,吻着她的脖子,伸手解她的衣带。
  “此处恐不方便……”妇妗呢喃再道。
  “他们自会当作不知。”睢侯声音低低。
  妇妗不再推拒,喘着气,顺着睢侯躺倒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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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带着露水的味道沁入室中,壁上的松明只剩残火,摇曳着,光照中透着暧昧的淡红。
  榻上,妇妗只着单衣,头上的发髻已经松散,不掩妩媚。睢侯枕着她的腿,闭目养神。
  妇妗轻轻揉着睢侯的额头,动作缓慢,睢侯不时发出舒服的呼吸声。
  “国君,”妇妗看着睢侯的脸,轻声道,“我想到一事。”
  “何事?”睢侯道。
  “便是宗女罂。”妇妗将手指抚着睢侯的发际,道,“庙宫没有作册,事关问卜祀奉,是万万不行。宗女罂定下要送往大邑商,可如今事情紧急,能否缓上一缓?”
  睢侯微微睁眼。
  “你的意思?”他问。
  妇妗声音柔和而恳切:“我总觉得,宗女罂才到睢国,马上就送走,总是不好。献女要送,宗女罂却可迟些启程,待到庙宫寻到好的作册也不迟。”
  睢侯思索着,少顷,微微点头:“如此,却也合适。”
  妇妗看着他,唇角愈弯,双目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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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五月,天气已经开始炎热。睢侯向灵修问卜,定下了送献女到大邑商的日子。
  睢国此番送去的人只有一个,是先君小戊的女儿姱。睢侯对此事很是重视,又是祭祀又是造器,一阵繁忙。送别的当日,五辆牛车整齐排在宫前,姱身着白衣大佩,头饰繁花金笄,如同天人。睢侯亲自将她送上翟车,再三祝祷,姱方启程,浩荡而去。
  “不就是宗女么。前年也送了一名宗女,我记得国君只用了几丈帛。”午后,几名小臣聚在宫室的阴凉处闲聊,有人道,“这回架势,却简直跟送亲女儿一样。”
  旁边人笑了两声,道:“现在虽不是国君亲女儿,却也快了呢。”
  “何解?”
  “你们未听说么?君妇自粮仓之围受了惊吓,一直卧病,快不行了。”
  众人了然,面面相觑。
  “这么说,妇妗真的要再掌宫室……”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细碎地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众小臣连忙噤声。
  望去,未几,一个奚人脚步匆匆地出现在廊下,怀里抱着一摞木牍。
  “奚甘!”一名小臣朝她喊道。
  奚甘回头,见到他们,停下脚步。
  “过来。”那小臣招手。
  奚甘犹豫一下,朝他们走过去。
  “奚甘,”小臣笑嘻嘻地说,“何往?”
  “给宗女罂送些东西。”奚甘说。
  小臣看看她怀里的木牍,惊讶道:“我听说宗女罂会刻写文牍,果真如此么?”
  奚甘点头。
  “奚甘,”旁人打趣道,“你那位宗女罂也是先君之女,样貌也出众,怎不去大邑商?看人家宗女姱,下次回来,说不定就是个有封邑的生妇了。”
  奚甘愣了愣:“这……”她想回答,又说不出什么来,脸上登时涨红。
  “好啦好啦,”起头问话的小臣见她结巴,也不再难为,道,“奚甘你去吧,方才不过闲话,你勿与别人去说。”
  奚甘如获大赦,点点头,转身继续往那廊匆匆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有人叹了口气:“宗女罂也是,国君费了那么大力气将她接回,却去当什么作册。”
  “可不是,她是妇妸的女儿哩……”
  “小声些。”有人提醒道,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另找话题聊起。
  ※※※※※※※※※※※※※※※※※※※※※※※※※※※※※※※※※※※※※※※※※
  罂手中握笔,照着庙宫藏室送来的牍片字迹,在新牍上慢慢抄下。
  笔触蘸着胶墨,在平整的木板上留下长短不一的笔画。睢国的人不大喜欢她过去那种方正的字形,罂投其所好,注意笔画长短搭配,写得更加象形。
  门上的竹帘轻响,罂抬头瞥一眼,见是奚甘。
  “庙宫牍片取完了么?”她问。
  “取完了。”奚甘说着,走到她案前,将牍片放下。
  罂继续抄写,好一会,觉得眼睛盯着有些累了,索性停下笔来,揉揉太阳穴。
  室中静静的,她抬头,发现奚甘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罂问。
  奚甘说:“宗女,你为何不去大邑商?”
  罂一怔,片刻,道:“有人如此问你么?”
  奚甘倏地脸红,连忙摇头:“不是,是我想问……你看宗女姱都去了呢……”
  罂笑笑,没回答,拿起案上的水杯。
  自从睢侯命她暂任作册,这样的问题就一直不曾断过。有好奇的,也有打抱不平的。姱离开睢国之前,曾经来过几次,对不能和罂一起去大邑商表示无限惋惜;妇己甚至在病重之中还派来小臣,暗示罂如果想去大邑商,她可以助一臂之力。
  罂没有去过大邑商,也不知道成为生妇究竟有如何大的魅力使得这些人趋之若鹜。不过,目前的状态就是她想要的,什么锦衣玉食也比不上现在安逸。

  召令

  “嘶……轻些!”载趴在榻上,朝身后的宾狠狠瞪一眼。
  宾一脸苦笑,边给他背上的笞伤换药边道:“王子,敷药总会疼痛。你当初若是肯向大王认错,大王也不会下手这般重。”
  “多舌!”载又横来一眼。
  宾噤声,继续搓药。
  才换下布条,门外进来一名小臣,向载禀报说王子跃来了。
  载答应一声,想了想,忍着疼痛,支撑着从榻上起身。
  “王子,”宾看他疼得挤眉弄眼,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无奈地说,“你被大王笞打时,王子跃亦在场,你便是站起来他也要看你伤势……”
  “住口!”载低斥。
  话音才落,门外一阵脚步声传到,小臣领着跃走了进来。
  “怎起身?快匍下。”跃一眼看到榻上坐着的载,皱眉道。
  载扯扯嘴角:“不疼哩。”
  跃不说话,径自走到载的面前,撩起他背上的衣物。
  “嘶!”跃的手碰到了伤口,载弹了一下。
  “匍下。”跃命令道。
  载拗他不得,乖乖趴回榻上。
  “我伐羌方时,莘伯送了些上好的疮药,疗伤神速,你且用用。”跃对载说,让从人将一只小陶盒放在案上。
  “嗯。”载咧嘴笑笑。
  跃看着他,叹口气。
  “你啊,”他在榻沿坐下,亲自给载涂药,道,“你回来时,父亲已不计较,又惹他做什么。”
  “谁让他又说伐工方之事,”载不满道,“是父亲……”话才说半截,背上一痛,载几乎喊出声来。
  “轻些!”他瞪向跃。
  “知道疼么?”跃冷笑,“你再顶撞,信不信父亲还要笞你?”
  载怒目不语。
  “我知晓你心里想着兄长,”跃不理他,继续敷药,“可你再三惹恼父亲,对兄长可有丝毫益处?”
  “那就不管么?”载反驳道。
  “要管,可也须行事有度。”跃严厉道,“一再莽撞,岂不败事。”
  载涨红了脸:“你也训我!”
  跃道:“不是训你,是要你行事用心,不可……”
  “罢了罢了!”载不耐烦地说,“不劳你为我敷药!”说罢,翻身从榻上起来,也不穿衣,冲冲地往堂后走去,“我做事一人担当,次兄看不惯,不看便罢!”
  “载!”跃气得面色铁青。
  宾看着陡然变僵的场面,心里连连叫苦。
  载的身影消失在堂后,宾咽了咽口水,望向跃,片刻,赔笑道:“王子,主人近来气盛,你勿在意。”
  跃脸上阴晴莫定,少顷,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还须去见大王,药留在此。”他对宾说,声音恢复平静。
  “诺。”宾恭敬道。
  跃不再说话,转身朝门外而去。
  ※※※※※※※※※※※※※※※※※※※※※※※※※※※※※※※※※※※※※※※※※
  天空阴沉沉的,时已炎热,近来常常落雨。
  商王的宫室矗立在浑厚的台基之上,巨大的檐角挑向空中,犹如巨鸟之翼。跃从车上下来,望望屋檐上面青灰的天色,整整衣褶,登上宫室的石阶。
  “暑热将至,睢、羑里大旱,而相、庇有涝,”堂上,一名臣子向商王,“若由之任之,今岁收获将损。”
  商王端坐上首,闻得此言,缓缓捋须。
  “可解否?”他问一旁的贞人毂。
  贞人毂道:“可由王妇行卜,贞用五羌。”
  商王颔首,转向下首的妇妌:“吾子多劳。”
  妇妌正容向商王一礼:“敬诺。”
  正说话,小臣禀报王子跃在堂外,商王命小臣引他入内。
  “父亲。”跃进来,向商王一礼。
  商王点头。跃又与妇妌和贞人毂见礼,商王让他在下首落座。
  “众方国贡积,你督察清楚了么?”他问。
  “清楚。”跃答道:“众方国贡积,有黍八万六千四百余石,稷五万九千三百余石,其余麦、秜各万余石。”
  听得这般消息,众人皆欣慰。商王颔首而笑,妇妌看着跃,眉梢微抬。
  商王忽而想起一事,对贞人毂说:“我昨日看了睢国送来的卜骨,见上面的刻辞甚是有趣,竟与往常不同。”
  贞人毂道:“我见那刻辞亦如大王所想。”
  “是何人刻写?”商王问。
  “睢国那边并未留名。”贞人毂道。
  商王莞尔,对妇妌道:“大邑商有四方万国来贡,所谓珍奇,我亦不觉稀罕。唯昨日见睢国刻辞,倒是新鲜。”
  妇妌微笑:“既如此,大王何不将那刻辞之人召入大邑商。”
  商王颔首:“正是此意。”说罢,他转向贞人毂,“此事交与贞人,问卜召入,悉由贞人勘定。”
  贞人毂向商王一礼:“敬诺。”
  ※※※※※※※※※※※※※※※※※※※※※※※※※※※※※※※※※※※※※※※※※
  春季的凉爽早已过去,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
  风从远处的树丛吹来,一条小河弯弯地从路旁淌过。罂走过一片茂盛的芦苇,她听到些笑闹声。她望去,却是几名睢人少年在嬉水,身上赤条条的。
  有人也看到了罂,喊了一声什么,少年们赶紧埋入水中。
  罂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撇着头,仍旧从路上走过。
  “媛女矣……”未几,有人大胆地朝着她的背影唱起歌来,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罂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自从睢侯命罂暂任作册,数日以来,罂一直在庙宫帮忙整理文牍。今日,贞人们都不在,她得了半日清闲,便出门走走。
  凉风夹着田野的味道迎面拂来,罂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惬意无比。
  这几日虽然忙碌,罂却感到从所未有的踏实。她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巩邑,仍然是那个过着轻松日子的小作册,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将来也会一直这样吧?心里道。
  “管它呢。”罂嘴里小声嘀咕,从袖中拿出一根禾管,掰断了,将一截叼在嘴角,深深吸一口。
  空气闷热,路旁的树丛里,到处能听到知了在卖力地鸣叫。平原苍翠的尽头,云垒得高高的,似乎不就就会倾塌下来。
  “……落雨才好,田里的禾都要枯了。”路过一处田地时,她听到两个做活的老人在闲聊。日头已经有些偏了,光照在沙土细密的路面上映着金黄的颜色。时而有人赶着牲畜走过,动物身上的骚臭气味扑鼻而来,罂用衣袖挥了挥。
  她望望四周,发觉自己走了许久,离城门已经远了。正寻思着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息,忽然,听到一阵聒噪的车轮滚动声从前方的道路上传来。
  她望去,却是一辆牛车正奔来,车上的人颠簸地双手抓着车沿,赶车的人跑得满面通红。
  “牛车牛车!”几名在田地里玩耍的小童奔上前去,欢笑地追逐。
  “走开走开!”赶车的人挥手喝道。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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