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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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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邑商虽大,罂初来乍到,生活的天地却有限得很。抄眷的任务繁重,几日来,她早出晚归,不曾有机会到外面去。
  不过,她并不算孤独,因为她认识了住在附近的巫女。
  这些巫女都是些妙龄女子,平日里敷粉涂脂,打扮得很是美丽。刚来到的时候,巫女们对这个睢国来的女作册也很是好奇,结伴到小室里来看她。一来二往,她们熟稔起来,常常在一起说话;有时罂遇到一些生活上的小问题,巫女们也总能帮忙。
  “那些巫女,你勿离得太近。”册癸提醒道。
  “为何?”罂不解。
  “这都不晓。”册癸瞥她一眼:“你可曾见过她们之中有年老之人?”
  罂想了想,似乎的确没有什么大龄的巫女。
  “可知为何?”册癸道,“这些巫女都是外方贡来,无一不想着做生妇。她们每日涂粉抹脂,就是为了能被那家贵族看上。”
  罂觉得这话偏颇得很,摇头道:“不见得吧,我见她们举止甚是规矩。”
  册癸轻蔑地说:“那是你不会看。经常出入庙宫的贵族,几个不与巫女有些瓜葛?”
  “像你父亲那样?”这时,正在后面案上写字的册宥淡淡插来一句。
  册癸脸红,横他一眼:“多舌!”
  罂好笑地弯起嘴角。
  几日来,她跟册癸也熟悉起来。
  听旁人说,册癸出身不错,父亲似乎是个什么侯。也许是因为这个关系,他在作册中间很吃得开,册宰对他也要礼让三分。他面容也长得俊气,每次从庙宫中昂首挺胸走过,总能收到巫女或过路女子的缱绻目光。
  罂曾经好奇地问他为何要当作册。
  册癸对这样的提问很不满意:“什么为何当作册,你以为大邑商的作册是一般人可当的?”说罢,他指指作册的厅堂,“别处的这么多作册么?”指指倒水的小臣,“别处的作册有侍从之人么?”说着,脚踢了踢柱子下的铜础,“别处的作册有铜础大殿么?”最后,他指着罂,“还有你,你若不是宗女,来得了大邑商么?”
  罂哑然。他说的都是事实,的确如此。
  册癸虽平时喜欢摆出一本正经地模样,接触之下,罂发现此人是个十足的话痨。罂性格随和,与册癸十分谈得来,在她面前,册癸似乎有一种过来人的使命感。虽然罂不曾有机会出去,她却从册癸的嘴里知道了许多人和事。
  他说,商王即位几十年来,掌管庙宫的贞人换过三位,都很有名。现在的贞人毂更是权重,经手商王所有的占卜,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还说到兕骊。
  今日,罂又见到了兕骊。她不知为了什么事到庙宫里来,罂远远望见她站在庭中,与册宰说话。
  册癸也望见了,就指着她对罂说:“看那边那女子,知道她是谁么?”
  罂点头:“知道,是兕骊,兕侯之女。”
  册癸讶然看她。
  罂笑笑,道:“我只知晓这些,她是生妇么?”
  册癸冷笑:“她才不是生妇,她母亲是生妇,只不过她总爱装得跟生妇一般。”
  罂了然,道:“如此,她将来也会做生妇么?”
  册癸摇头:“她才不想做生妇,她想做王妇。”
  “王妇?”
  册癸瞥罂:“你知道她喜欢谁么?”
  “谁?”罂问。
  册癸一脸神秘,看看旁边,对她低声说,“王子跃。”
  罂愣住。
  “王子跃的母亲后辛是兕人,兕骊就一心借此亲近王子跃。”册癸继续道,望着远处与册宰说话的兕骊,微眯着眼,“她以为人人都不知哩。”
  “如此,那王子跃喜欢她么?”罂轻声问。
  “我怎知。”册癸扬扬眉梢,不以为意地说,“我又不是王子跃。”
  罂还想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册癸册癸!”
  二人望去,却是一名作册走过来,对册癸笑道:“你听说了么?过几日大王要在宫中苑游,册宰说了,我等也可去呢!”

  苑游

  的事在作册们中间热议一时。抄眷的工作本身沉闷,能得到与贵族们一起游乐的机会,人人都觉得兴奋。
  不光作册,庙宫中的巫女们也也参与苑游,罂回到住处,视唱能听她们说起。
  “册罂,我这绢衣好看么?”一名小巫女拿着一件漂亮的淡红色绢衣在她面前比划着。
  “好看。”罂点点头。
  “不能穿这些。”另一名年长的巫女道,“我等只可着素服,否则王后那边可要不高兴。”
  小巫女撅撅嘴,把绢衣收起。
  “无妨哩,”旁边一人见状,安慰道,“不许着彩衣,我等就戴首饰,那些人不会说什么。”
  巫女们听得这话,登时恢复了神采,又纷纷去取各自的饰物出来赏玩。
  罂发觉这些巫女们每人都有不少首饰,从头到脚,样样齐全。不少首饰的做工甚是精美,即便在妇己或妇妗那里,罂也不曾见过。
  这时,有人转向罂:“册罂那时穿戴什么?”
  罂笑笑,道:“我从睢国出来时,国君曾赠我新衣饰物。”
  那位巫女看看罂榻旁的包袱:“就是前日你给我们看过的那些?”
  罂颔首。
  “这可不行哩,册罂。”另一位巫女插嘴道,“大王的苑游,贵族家眷无不盛装,你那些衣饰单薄了些。”
  “我倒觉得无妨。”又有人笑嘻嘻地过来说,“册罂长得这般好看,将来也不愁饰物哩。”
  巫女们相视而笑。
  罂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册癸说的那些话。当时她觉得武断,现在却感到似乎不无依据。
  “册罂,你到时同我们一起去么?”有人问。
  罂摇摇头,莞尔道:“册宰今日说,作册都要聚作一处,不许乱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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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作册们真的太忙还是跟巫女们一样要准备苑游的行头,苑游的前一日黄昏,宫中送来一小摞简牍来抄眷,庙宫中的作册竟只有罂、册癸和册宥三人。
  “宥家中今夜设宴,他父母叫我也去哩。”册癸抱歉地对罂说。
  罂看看那一摞简牍,知道自己逃不掉,只得点点头。
  小臣送来晚餐,罂没有回去,点起烛燎就在案前抄写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先前服侍的小臣也不知道跑到哪里招人闲聊去了。大殿上空荡荡的,除了罂,只有摇曳的烛光。
  夜风渐渐凉了,殿外传来夜莺婉转的鸣叫。
  罂看着笔下的字,想起自己从前也曾干劲十足晚上加班;而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松明“噼啪”地轻响,罂抄完几片木牍,觉得手腕有些累了,停下笔来打算喝点水。她刚抬头,忽然发现殿前出现了两个人影,不禁吓了一跳。
  罂定睛看去,光照黯淡,那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辨不清是谁。
  “何人?”罂皱起眉头,提高嗓门向那边道。
  那二人却不慌不忙,一直踱着步子走入殿中。
  夜风轻轻吹拂,松明火光摇曳,二人的面容渐渐清晰。只见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他身后的人个子稍矮,头戴帽冠。
  罂觉得这二人面生,诧异地看着他们:“尔等何人?”
  “无礼!”戴帽冠的那人蹙眉,斥道,“你怎敢……”
  “罢了。”中年人抬抬手,止住那人的话语。他看向罂,神色和善:“这殿上只有你一名作册?”
  他脸型方正,留着长须。两道眉毛浓密而笔直,双目明亮炯炯。他的声音虽平和,却很是浑厚,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罂直觉这人有些来头,颔首:“正是。”
  中年男子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顿住,面上似掠过一丝惊诧。
  罂与他对视,并不避开。
  “原来是名女作册。”片刻,他露出微笑,道,“你唤何名?何方人士?”
  “册罂,睢人。”罂如实以告。
  中年男子仍然看着她,目光似微微变幻。
  “不知吾子来此何事?”罂问道。
  “嗯?”男子露出微笑,道,“我来庙宫走走,路过此处,忽然想起要请作册来拟些文辞。”
  罂看着他,道:“庙宫作册,今夜只有我一人。”
  男子仍莞尔:“如此,有劳册罂。”
  罂颔首,拿出一份空牍。
  男子敛起衣裾,旁边那人连忙从附近拿来一块茵席,拍打几下,放到地上让男子坐下。
  “不知吾子拟何文辞?”罂提起笔,问道。
  男子缓缓道:“令多子族及臣正,无违稼穑之事。农服田,唯戮力有秋,弗从,余一人是问。”
  罂照着他说的话,一笔一划地落在牍片上。当听到“余一人”时,忽然顿住笔。
  她惊异地抬起头来。
  男子双目仍然看着她,目光矍铄。
  罂来到大邑商,看过许多文牍。大邑商臣正贵族无数,可自称“余一人”的,只有商王。
  ※※※※※※※※※※※※※※※※※※※※※※※※※※※※※※※※※※※※※※※※※
  第二日,天气晴朗,太阳早早就升了起来,高高地挂在当空。
  作册们不用做事,比平常活泼许多,人人脸上挂着笑容。罂穿着睢侯赐的新衣,头发绾起,簪着花朵和姱赠的鸟形金笄,虽不艳光照人,却也清丽。册癸见到她时,目光一亮,“啧啧”地赞了两声。
  引路的小臣在宫前查点了人数,领着作册们走进宫城高大的门洞。
  罂第一次来大邑商的王宫,不禁东张西望。只见石板铺就的大道宽阔,每隔一段,还有巨木修筑的衡门。不时有贵族的牛车或步撵在从人的簇拥下走来,排着队走过大道。罂看到不少的翟车装饰华丽,宽厚如荫的羽扇下,遮掩地露出贵族女眷妆扮精致的面容。
  日头高悬当空,石道长长,放眼望去,深蓝的天幕下,座座衡门矗立如列,尽头巍峨地耸立着高台和殿阁,车辆和人影竟显得渺小不足。
  作册之中,不少人都难得到王宫来,见到这般景致,也和罂一样四处张望,嘴里时不时地发出惊叹。
  “大邑商大邑商,这般气象才是大邑商哩!”有人赞道,众人纷纷称是。
  罂望着这些景致,有些心不在焉。
  她仍想着昨晚遇到商王的情景。她那时认出商王,心中惊诧可谓巨大,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用何种表情面对商王。
  当时,商王却只是笑笑,让旁边的小臣将罂写好的牍片收好,起身离开了。
  自己似乎也不曾行礼道别……罂心里嘀咕着,感到一阵沮丧。从昨夜到现在,罂一直介怀着自己的表现。
  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了么?
  他会觉得自己无礼么?
  罂越想,越觉得自己患得患失。
  那可是商王,毕竟自己以后在大邑商的日子如何,全凭他一句话呢……
  “……册癸,你怎不说话?”罂正思索,听到有人向册癸道,“你不是说过盘庚营造宫室时,你先祖是内宰?”
  册癸斜他一眼,露出不耐烦地表情,转过头去。
  罂这才发现今天册癸安静得出奇,昨天他明明还很兴奋,说要把王宫里的景致一一指给罂看。
  “册癸,你不舒服么?”罂问他。
  册癸瞥瞥她,摇头:“不是。”说罢,又不出声,双目望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出神。
  罂讶然,狐疑地看他。
  “癸。”这时,册宥从后面赶上来,对册癸说,“我母亲明日亲自烹鱼羹,叫我邀你,你去么?”
  册癸转过头来,却面无表情。
  “不去。”他淡淡道。
  “为何?”册宥讶然,“你不是说你最爱吃鱼羹?”
  册癸冷笑:“爱吃的是你。你不是要娶妇了么?让你母亲教她,你将来可日日饱餐。”说罢,他头一扭,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
  册宥瞪着他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
  “我方才言语可有冲撞?”册宥问罂。
  罂摇摇头。
  册宥点头,神色愈加不解。
  ※※※※※※※※※※※※※※※※※※※※※※※※※※※※※※※※※※※※※※※※※
  小臣引着众人穿过宫道,一路走到商王的宫苑。
  虽是宫苑,这里却不全是花草树木,罂看到树丛水泊间建有好些别致的水榭殿阁,还有高高的阙台。
  初夏的微风拂来,苑中池水皱皱漾起。树丛中,繁花开遍,时而有一两只放养的梅花鹿钻出来觅食,水边还有丹顶鹤优雅展翅;远处,有人在长桥上缓缓歌唱,声音传来,如清风一般教人心旷神怡。
  大邑商的贵族们来了不少,无论男女皆盛装打扮,或聚而交谈,或池边休憩,或缓步林间,神色悠然。
  商人爱窄身衣物,当下季节,更是爱着各种轻薄绢丝。不时有簪花饰金的贵族女子在树丛中走过,裳裾随风飘动,轻盈地隐没在绿叶繁花之后,只余曼声笑语。
  “何姣姣哉!”有人赞叹道,旁人皆笑。
  临水处有一殿台,没有门墙,立柱支起巨大的殿顶,四角飞檐。殿中羽扇华美,陈设了许多案席,食器参差,想来就是商王的坐席。
  小臣将作册们引到殿台后侧十几丈远的地方,只见大树荫蔽,下面摆着好些茵席。
  罂寻着一处空位,坐了下来。未几,身旁一暗,册癸跟坐到了一起。
  罂扬扬眉梢,看看不远处独自坐着的册宥。
  “你为何不悦?”她问册癸。
  册癸却不答话,指了指殿台的方向:“你看那边。”
  罂循着望去,兕骊伫立在殿台下。她一身浅红衣裳,头上饰物琳琅,虽看不到正面,却能想象的到她打扮得何等光彩照人。
  “她在等人么?”罂问。
  册癸嘴角不屑的动了动:“谁知道。”
  此时,不少贵族相继在殿台周围的案席上落座,看那些装扮气势,似乎都来头不小。
  罂想细看,却闻得一阵女子的笑语传来。她望去,却见几名小臣从池畔走来,他们身后,十几名妙龄女子款款跟随,步态万方。
  “那些是今年的献女。”册癸道。
  “献女?”罂睁大眼睛,连忙盯着她们,可知道女子们走远,她也没有看到一张识得的面孔。
  “献女全在此处了么?”她疑惑地问。
  “全部?”册癸看她一眼,“你知道有多少方国献女么?这些都是重臣所献,不足十之一二。”
  罂了然,正待张望,这时,册癸忽然说:“呵,王子来了。”
  她一怔,随着册癸目光的方向望去,却见另一边,一众小臣正拥着三人走过来。当先一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步伐不缓不急;他身后的两人,面容落在罂眼里一点也不陌生。一个是载,另一个身形笔挺而熟悉,正是跃。

  相逢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喧哗声,所有人都朝几位王子那边望去。
  “看见了么?”册癸道,“当先那人是王子弓,如今是小王;后面那个高些的是次王子跃,年幼些的是三王子载。”
  罂望着那边,微微点头。
  只见兄弟三人皆身着白衣,阳光下,分外夺目。
  王子弓头戴帽冠,却气势沉稳,周正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王子载一直在跟王子弓说话,身上挂着金饰,太阳底下显得贵气十足。
  跃走在最后,身上穿着长衣敝膝,佩以玉饰。他身形本来颀长,这般打扮与罂之前所见相比,竟多出几分优雅之态,罂不禁看了好一会。
  “啧啧,你看你看。”这时,册癸不屑地低声道,“你看兕骊,啧啧……”
  罂朝兕骊望去,只见她露出笑意,正朝着三位王子那边走过去。
  道旁不少人上前,与王子们见礼。
  “……小王。”他们走近一些时,几名年老的贵族朝王子弓行礼。
  王子弓莞尔,与他们温文交谈。
  他们离作册这边隔着数丈,不少作册也热情地围上前去,与王子们见礼。
  “你去么?”册癸问罂。
  罂讪笑,摇摇头。她虽然认得跃和载,可这般场面,实在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
  “说起王子弓,民人喜欢他,可我见大王不这么想哩。”册癸叹口气道,“去年他大王还笞了他,闹得人人皆知……”
  他话没说完,忽然,有人在罂的附近欢笑地喊了一声:“跃!”
  跃正与旁人说话,听得声音,转过头来。
  罂心里莫名地“噔”了一下,不等她回过神来,那目光掠过这边,忽而顿住。
  “……若王子弓做不成天子,王子跃也不错。”癸犹自滔滔不绝,“可我不喜欢兕骊做王后。啧啧,你看你看,人这么多,她还走过去。嘁,王子跃都未看她……”
  那目光惊诧,越过前方案席攒动的人头,直直朝罂投来。
  罂苦笑,向跃微微地颔首。
  “……噫,王子跃在看这边哩。” 册癸讶道,“……哟,他怎突然走过来,他……”话说了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跃分开人群直直朝他们走来。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从上方灿灿照来。
  罂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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