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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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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回过脸去，仿佛生怕再向身后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对这个尘世多了一分不舍——是啊，在这个白雪茫茫的尘世间，还是有肯为她停留的温暖的。
只可惜，已经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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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尊教分坛设在京城西郊十五里处。野史有载，本朝的开国皇帝当年似乎曾借仗明尊教的势力而得取江山，因此，即便明尊教在江湖中被唾叱为魔教，甚至一度被武林正道人士驱逐出中原，然而在这片天子脚下的京师重地，明尊教的声势与地位依然稳如磐石，数百年未衰。
明尊教在京郊的这座教观显然已年久失修，香火萧条，然而依然整洁稳固如新。
那些白衣乌帽的明尊教教众从囚车里带走冷汐昀后，便将她押往明尊教平日用以祭司的神坛——神坛与塔庙遥遥相峙，虽隔数十丈之遥，然而透过敞开的户牖，塔庙内部的一切景致，均皆清晰在目。
冷汐昀被一条细而韧的绳索牢牢捆绑在一支早已备好的火刑架上，下面铺满了柴枝及干草。
那些白衣乌帽的教众面向着她，环绕成一圈盘坐在地上，口中喃喃吟唱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就见一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从神坛下越众而出，周旁的白衣教众均皆交掌于胸前，稽首行礼道：“妙空大人。”
隔着细碎的雪花，冷汐昀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双似水般清透的眸子最后停留在这个女子的脸上——原来所谓光明神座下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五明子，虽被后世人涂抹了种种神话般的面具，然而这样切近看去，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便见妙空使左手持着一个雕饰奇特的瓶子，用指尖从内拈出几滴水，洒向冷汐昀头顶，随即双手环胸抱合，朝她躬下身去，似是在行一个什么驱邪避凶的仪式。
随即便见她缓缓转过身去，面朝众人，沉色朗朗说道：“此女身上魔氛已除，然而天降魔星，难容于世，须当施以光明圣火，将之三魂七魄焚烧净尽，方能保其不再祸害于世人。”
“九王爷，时辰已到。”就见妙空使躬首朝着某个方向缓缓交代了这样一句。
随即，冷汐昀的目光这才注意到，那个一直倨坐在神坛下、被一众侍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中心的，着一袭藏蓝云纹罗地织金妆花蟒袍，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子。
——呵，她这个“九幽魔女”降京之事，连当朝的王爷都惊动了吗？
难怪，明尊教中人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公然向衙门索人。
就听那个仪态雍容的中年男子沉声答道：“这就请妙空大人主持行刑。”
他话音才落，就听围观人群的一角这时蓦地掀起了一阵喧乱。
冷汐昀逆着冷冽的风雪，循声眯眼望去——就见人群的一角，一袭月白色的衣袂晃入她的视线——那个少年全身都仿佛融入了身后的风雪里，唯独那双深蓝色的眼瞳，那样关切、又那样深情地凝视着她，目光宛如赤子般纯澈明亮。
而另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也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虽然昨日说了那样刺人的话，然而那个善良的女人，此刻仍旧焦急地推搡着人群，仿佛在寻找解救自己的方法。
傅涵霜此刻内心也在激烈地天人交战：是的，她何尝不知道，在那个光明教主座下、高深莫测的妙空使手下，加上明尊教那么多弟子的护卫，凭自己那点微薄的道行，救出她的可能性，怕都不到十分之一！
并且，即便自己当真能够倾尽法力救出这个女子，然而所付出的代价，又将是多么巨大！她将会失去她今日的一切，甚至牵连整个云家……
眼见漫天霜雪之中，一簇火光已熊熊燃起，投入了火刑架下。火种一遇干草，立即猛烈燃烧起来。
傅涵霜眸中神色激烈地变幻不息，在耳旁痴愚少年颤抖的凄呼声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凝聚起来，仿佛一瞬间下定了一个什么主意。
——是的，她傅涵霜虽不是什么巾帼英雄，但是，至少她不能做一个懦夫，看着一个无辜的少女在自己眼前被活活烧死！
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兵们就见那袭青影刹那间化作一泓青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半空几个纵腾，倏忽之间，便已掠至神坛之下。
熊熊火光已在冷汐昀的足底燃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少女的足裸，并不因风雪的阻挠而减缓了烧延之势。
明尊教的白衣教众们见有异动，当即相继上前，转瞬之间，便已将那个青衣女子重重围困在了他们的包围圈中。
不远处的九王爷督见这边的异状，也霍然站起身来，微微皱了皱眉，仿佛在担心这个莽撞的女人，今次又将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
然而，傅涵霜只是定定望着头顶上方那簇正在怒放的火焰，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机——这个位置，应当来得及救她吧？
冷汐昀此刻也已察觉到了异样。就见她静静垂下目光，凝望着身下的这个青衣女子——仿佛也猜晓到了她的企图，眸光不易察觉地起了一丝波动。
——天，这个女人，她想做什么？她要来救自己吗？她难道不顾死活了吗？！
火舌已开始舔舐冷汐昀的裤腿，而傅涵霜衣袖下的双手已无声地捏起了一个咒诀。
就听那个被绑缚在火刑架上的、一直沉默的女子突然冷冷开口了，她纵声说道：“云少夫人，请您回去！”
绯衣少女面容凄静，平静地说道：“记得初次与您见面之时，我便曾对您说过，我不需要您施舍的恩慈，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
“——是生是死，但凭天命。我无怨无悔！”
傅涵霜微微一窒，一时间不由有些无措地停住了动作。
然而，便在此际，就听人群之后，忽地响起了一个柔和而清冷的男子语声——
“美丽的东方仙女啊，究竟是什么人，狠心让你独自站在风雪之中，让你华丽的羽衣沾染肮脏的火焰与尘垢？”
语音未落，身后围观的人群中再度响起了一片喧哗。就见两骑白马正从远处飞驰而来，一路长嘶声不绝。当先那匹毛色鲜亮的白马上正坐了一个紫衣少年，一抹黑巾蒙面，着一身衮绣紫袍，腰系玉带，衣饰看去华贵无比。一头纯金色长发以一条朱红色丝缎束起，泰半垂散，披拂及膝，随着奔驰之间，金色长发与紫袍一角一起在风中飞扬。而少年身侧策马同行而来的，却是一名白衣少女，身形清窈，衣衫似雪，紫眸如星，同样一抹白巾蒙面。
就见说话之间，紫袍少年已在马背上挽弓当胸，箭头凛凛，直对住冷汐昀。
那个声音里，竟仿佛带着某种莫名的熟悉感。冷汐昀虽身在他的箭头之下，倒不觉如何惊怕。就见她静默了一刻后，蓦然清晰而响亮地回答道：“因为这里的人们说，我是会给此世带来灾劫与噩运的九幽魔女！”
她话音落时，就听“簌簌”几声疾风破空之响，那两匹白马瞬间已至神坛之下。
而同一时刻，五支连环利箭分自冷汐昀四肢与腰间擦掠而过，箭矢坠地之声中，冷汐昀那条缚身的绳索已应声脱落。
包围住神坛的官兵们与明尊教弟子们此时惕然一惊，均皆挎弩拔剑，雪亮的锋芒齐齐对准了这两名不速之客。
就见那紫袍少年霍然顿住马步，抬起那双一蓝一黑的奇特瞳眸，定定凝视着火刑架上的少女，朗然笑道：“那么，魔女是否应该与魔王的儿子在一起呢？”
冷汐昀微微一怔，一瞬间尚未理解过来他言中之意，就见那紫袍少年与一旁的白衣少女已霍地纵身而上，几个起落间，身形便已稳稳降至神坛之上。
周围的明尊教弟子与众官兵们喧哗声更甚，齐齐包围住二人。
就见那个白衣少女衣袖微动，一袭白索蓦地自她袖中荡出——从白衣少女身上一瞬间散发而出的凛冽杀气，让众人均皆不由一震，一时间人喧马沸，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就见那紫袍少年缓缓朝火刑架上的少女舒展开双臂，朗声说道：“美丽的东方魔女啊，您可愿相信在下，将您的命托付给在下？”
顿了一顿，未待她答话，便柔然一笑，道：“美丽的魔女啊，在下已解开了囚禁你羽衣的魔咒，现在请您跳下来吧——来我的身边，我将用我的生命守护您。”
冷汐昀怔怔垂眸看着这个言辞轻挑的西洋少年——听他说话的口吻，应当是个西洋少年吧？然而汉语竟能够表达得如此纯熟流利，没有丝毫的滞涩与变调。
冷汐昀哑顿时然失笑。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她的脚趾，深邃的灼痛从足底传来，迅速蔓延至周身。而冷冽的雪风正烈烈吹舞着她的长发，那袭微微蜷曲的乌丝在风雪中犹如海藻般波荡涌卷。
茫茫雪色之中，她看得清楚：那个少年的双眼并不是中原人的纯黑色，也不是西域人的深蓝色：一只眼睛犹如海水般湛蓝澄净，一只眼睛却如夜一般漆黑幽谧——蓝色的眼睛中泛动着某种妖异的光泽，而黑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某种宁静、神秘、而令人安定的气息。
只是短短一刻后，就见冷汐昀凄清一笑，淡然问道：“倘若我跳下去，你是否能够接住我？”
就见那紫袍少年也笑望住她，柔声说道：“倘若我美丽的魔女不跳下来的话，那么您曼妙的身躯，只会在火中灰飞烟灭；而您美丽的容貌，也只会沦为那些愚蠢世人的祭奠。
“而您——何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
他话音方落时，就见冷汐昀双足正站立在火刑架上，已在风雪中缓缓舒展开自己的双臂——她没有答话，只是沉容望着身下的紫袍少年，向他微然一笑。
随即，菲薄的身体骤然脱离了容身的木架，仿佛一袭飞羽，纵足跃下——
那一瞬，围观的众人蓦然屏紧了呼吸，看着那只凤鸟缓缓舒张开她的羽翼，无声地降落凡尘。
而未接踵，紫袍少年已蓦地纵空而上，衣袂凌风飘张，仿佛白云出岫，在虚空中轻轻接住了那袭菲薄的羽衣。
四眸无声凝视，仿佛一瞬间，又仿佛一万年后，便见一缕极其微弱的笑意缓缓自冷汐昀眸底散开，犹如融化了封冻千年的冰层。
那一霎间，她仿佛听见那个紫袍少年柔和而低沉的声音在耳旁轻轻问她：“汐昀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紫袍少年唇间绽出的每一字，都犹如梦呓一般，勾撩起心底深处埋藏已久的某份温存，“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曾说过，我一定会接你回波斯、娶你做我唯一的王后。”
话音落时，二人身形一沉，已稳稳落于地面。
就见一直在旁默不出声的白衣的妙空使神色骤变，手腕一转，猝不及防地一掌凌虚向二人轰至。
随那掌势，一蓬若有若无的白光自她袖底透出，朝二人怒飚而来！
就见紫袍少年怀抱着绯衣少女，身形轻轻一旋，已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攻势。
“殿下快走！”便在这时，就听紫袍少年身旁那个白衣少女清喝一声，蓦地挺身上前，拦阻在三人之间，面朝妙空等人，厉声喝道：“你们的对手——是我！”
她话音才落，傅涵霜面色却即是一变：这声音……如此熟悉……她——莫非她就是……
然而，就在紫袍少年抱着冷汐昀转身的那一刹，冷汐昀已在他怀中微抬起手，衣袖凌空一拂，就见紫袍少年遮面的那抹黑巾应手而落——
黑巾之下，是一张人间任何词藻都无法描摹形容的、俊美无俦的面容。
仿佛佛陀寂灭前的一霎间，在莲池中所映照出的，那张他生平最为满意的脸孔。
又仿佛*众生的邪魔在阳世幻化的，那幅最精致无暇的容貌。
悲悯、恶毒、温存、邪魅、慈柔、阴鸷……种种神态，在他那双神秘而疏离的眸子里幻化汇聚，仿佛沉淀了整个大海的深沉；又仿佛无间地狱里凝聚的幽火，*地烧蚀着你的每一寸骨骼、血肉，与神经……
那是一种颠倒众生的*。
十六 一片幽情冷处浓
那一夜，他仿佛是要将我的身体撕裂开，再把他的灵魂生生嵌进来……
然而在这个外表风光的异国皇子身上，我却嗅到那份与我相同的、与生俱来的孤独气息……
为了寂寞，我们彼此拥抱、亲吻……冰冷的黑色火焰宛如地狱里的幽毒，烧煎着我们那颗动荡不安的灵魂……
***************
白索犹如白虹贯日，在半空中曳出一道绚烂的光轨，横挥直扫，瞬间便将围攻而来的明尊教弟子尽数逼退至数丈之外。
就见妙空面色沉了沉，凝神目注那白衣少女运索时招式的细微处变化，目中神光霍地一长。
就见她身形忽化作一袭白光，闪电般纵掠而上，骈指横扫少女面门。那白衣少女索势尚在远处，不及回招护身，情急之下，倏然飞身疾退，一式“寒鸦戏水”，白索仿佛化作了一把丈许长的利刃，垂直扫向八方。
那把丈许长的“剑”，在白衣少女手中运转自如，撩、挑、穿、劈、点、刺、锉、截、削、扫、架、扎，白衣犹如流风徊雪般飘动不息，剑招绵密处，如行云流水；灵动处，如寒鸦掠空。招式朴中蕴秀，柔中蕴刚——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出剑俨然已有了名家剑客之风范。
妙空一击即退，并未有继续纠缠之意，似乎方才发出那一招，只全为探测此女武功路数。
就见她立稳身形后，定定望着那少女，冷然逼问道：“天山剑圣门下的剑法？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此问一出，傅涵霜心中惊疑登时更深，定定凝视着那少女——就见那个白衣少女闻言后，清窈的身子似乎微微震了一下，旋即很快便镇定下来。
就见她一抖手腕，一把银白色长剑蓦地自她袖底绽露出来。
“灵纱？”尽管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此际看见这把佩剑，傅涵霜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脱口低呼出来。
——是的，这把佩剑之上，并没有剑圣门下独特的标志，然而与封无痕那把祭雩剑的样式却如出一辙，明显是仿造那把剑的模样锻造而成。
然而，那个白衣少女却并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只见她衣袖微动，缓缓掣剑出鞘——奇异的是，那柄银白色长剑在脱离剑鞘之际，整个剑鞘就似乎从空气中一分“消失”了——是的，消失了！
就见那柄银白色的剑鞘倏然间化作了点点白色荧光，萦绕在剑身上，剑芒在雪色中澹荡流转，晶华四射。
明尊教众人、连同九王爷在内的所有人，无不霎然间变了脸色。
九王爷终于再不复先前的镇定，颤声脱口道：“这、这是什么妖器？”
然而，那个白衣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将手中剑锋遥指住妙空，冷冷一笑道：“妙空大人，不知您是否欲要试试，在下这柄‘幻剑’之威力呢？”
“灵纱，不得放肆！”就见那紫袍少年此际恰到时机地厉喝了一声，阻止了那个少女的动作——他这一语出，无疑是验证了傅涵霜心中的那个疑惑，也直接挑明了这个神秘少女的身份与来历。
九王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冷异常，锐利如电的目光冷冷盯着那个白衣少女——无人知晓，那一刻，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见紫袍少年温然一笑，道：“灵纱，我们远来中土，终归是客，怎能得罪这里的主人家呢？”
那个白衣少女似是极为听从他的话，闻言立即收回剑锋，剑尖垂地，站到紫袍少年身旁，垂目答道：“是的，殿下。”
然而，妙空脸色却登时一变，犹疑地看着那个容貌脱俗绝尘的紫袍少年，讶然道：“你叫他殿下？”
“是的。”就见那白衣少女紫眸闪动，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傲之色，面朝众人，朗声介绍道，“这位公子，便是波斯国的六王子——卡索尔&；#8226；萨西鲁&；#8226；沙普斯殿下。”
她一语方落，在场众人面色俱皆一变。
就见那紫袍少年怀抱着冷汐昀，朝众人颔首轻轻微笑了一下。随即探手入怀，从衣内摸出一枚金牌，牌上纹饰充满异域风情，金光与雪色交相辉映，看去极是耀眼，牌中央一只雄鹰傲然兀立，雄瞰四方，仿佛随时将要展翅翱翔于九天。
九王爷犹豫了片刻后，终于率先越众而出，一步步来至神坛上，拱手说道：“小王耳目寡陋，未悉卡索尔皇子殿下大驾京师，有失远迓，切望恕罪。”
“不敢。”就见紫袍少年也拱手回了一礼，随即凝视着怀中绯衣少女，淡然笑问道：“小王怀中这位美丽的魔女，将是小王未来的王妃。不知道天朝王爷可否卖小王一个薄面，放我等离去，以免伤了我两国和气？”
他语气与神态虽然温和柔雅，绝美的脸上始终挂满谦谦笑容，一派至诚至意，然而言辞中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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