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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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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明尊教的白衣教众却似乎抵受不住那种妖邪的魔音，只见他们目光痴恍而迷离，尽皆抬头仰望着青空，高高伸出手去，仿佛每个人眼前的虚空中都悬立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仙女，在向他们招手，带他们走向天国……
便在众人神思恍惚之际，我看见半空中突然散开一蓬迷烟，我眼前一阵眩晕，只觉手上一紧，已被一只纤细的手紧紧握住，拉住我向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待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处石窟之内，周身的伤口都已敷了药草，用厚厚的绷带包裹住。那时，外面天色已经黑沉了下去，石洞中哔啵燃烧着一堆干草。
我支撑起身，游目四顾，恍然有种宛若置身于梦境般的虚幻感。
直到我看见那个从外面抱着一只小羊羔走入的少女，我才确信了自己那一刻不是在做梦。
那个少女正是灵纱。她当时穿着我送给她的那件水绿色衣裳，轻盈地走了进来。见我已经醒了，她淡紫色的眸子里缓缓散开一个春水般的笑容。随即将怀里的小羊羔剃净皮毛，放在火上烤熟之后，递给我。
我心有一丝不忍，摇了摇头，并未接过。
那个少女随即嫣然一笑，问我可是吃素的。我点了点头。
那少女当即放下手里的羊羔，奔了出去，为我挖掘野菜。
然而，不过须臾后，她便又疾步奔了进来，面色惊惶地看着我。
我隐约察觉到不妥，急忙支撑着起身。
便在那一刻间，我听见一阵凄厉的咆哮蓦地刺穿了寂静的夜空。
我骇然一惊，童年的噩梦在此际骤然重现于眼前。
我脱口惊呼：獒犬？
就见那少女朝我点了点头，不掩担忧之色。
我不及细想，忍着从周身伤处传来的剧烈痛楚，当即拉了那少女，便疾步往外狂奔。
路途中，我劝她不必为我赔上性命，明尊教之人不好招惹，赶快逃命要紧。
然而那少女却说，她向来有恩必报。何况那些獒犬是嗅着她的气息追来的，她就算撇下我独自逃走，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暗暗叹了口气，心知忘情峰路途遥远，返回半途中便必然会被明尊教之人追赶上，被那些獒犬撕咬成碎片——灵纱虽通晓媚术，然而对那些不通人性的畜生却是毫无作用。
我思忖了一刻后，终于拉着她一路向着人烟稠密处奔去，只盼路途中能渐渐隐去我们身上的气味，届时再绕道返回天山，寻求师父庇护。
我未曾想到，这个少女竟然还精善易容之术。我二人从一个部落辗转躲避至另一个部落，途中换过不知道多少张人皮面具，终于一次次从明尊教的搜捕下脱身而出。
然而，剑邪十几年前在江湖中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物？明尊教弟子恐留下他这个亲子，日后当会后患无穷，竟不惜千里追索，要致我二人于死地。
……我与灵纱逃了整整半年后，才终于躲开了那些穷追不舍的明尊教弟子。
千里逃亡之途中，为了感激灵纱的救命之恩，也由于见她小小年纪，孤苦无依，怕她日后在江湖上受人欺负，又有心化解她一身邪恶的媚术，我斟酌良久后，终于决定将师门心法传授给她，嘱咐她每晚睡前依法吐纳，又传授给她一套我天山剑圣门下的基本剑法。
然而她不愿白白消受我剑法，当即叩首拜我为师。我虽觉无奈，却也只得由她。
未想灵纱武学天赋竟是极高，不日便将那套剑法练得纯属至极，内功也日益精湛。
我顿时心起爱才之念。师父虽曾叮嘱过，剑圣门下弟子不得随意将剑法外泄，然而我若用于报恩，料想师父倘若知悉，也当不会加以责难。
灵纱实在是个武学奇才，师父曾夸赞我资质极高，然而这个少女资质竟是分毫不下于我。
我二人逃亡至金陵时，终于被明尊教弟子追捕上。为救灵纱，我身受了十几处重伤，奄奄一息。灵纱背着我一路逃奔，然而紫圣女伊丽丝不知道为何，似乎有意放我一条生路，并未全力追捕。
那时，我以为自己已将命不久矣，我记起灵纱曾说过，她正在找一个人，却一直不知那人如今下落。
为答谢灵纱一路上的恩情，与偿还累她陪我千里亡命的亏欠，我便指引灵纱往京城南郊那片竹林，去寻访当今名闻天下的先知柳先生，说他可指引灵纱去寻找她所要找的那个人。
我一直记得柳先生与霜儿的种种师徒因缘，然而柳先生曾言霜儿尘缘未了，不便随他清修避世，因此一直只将霜儿留在京城，远远守护着这个女孩。
我并骗了灵纱，说柳先生法术高深，可治好我的内伤，终于说服她撇下我，独自往京城而去。而我便躺在浑浊的江水边，渐渐失去了意识。
我料定我必定逃不过那场死劫，怎料我醒来之时，却是躺在柳先生的草庐内。
我伏地拜谢过柳前生救命之恩后，犹豫片刻，又向柳先生提出请求，问他可否答允为灵纱占卜到那人如今下落。
就见柳先生颔首应承。然而作为条件，却要我应允他一事……
我与柳先生互立下约定后，我便辞别他们，孤身离开了那片竹林。
临走前，柳先生曾告知我，如今我的姨娘与表弟都生活得很好。
我心下稍安，当即携剑而去，未再返回京城见他们一家一面。
然而，回到天山后不久，当我再次下山到附近维民部落中时，我竟然又遇见了灵纱。
半年不见，那个少女出落得益发明丽动人。
她那趟来找我，只为了拜谢我传授剑法之恩，并向我辞行。
由她话中我因而得知，原来柳先生已为她占卜出那人下落，如今她便是要去寻找那位故人了。
临行前，我以师长口吻嘱咐她：剑圣之剑乃是救人之剑，严命她日后定要善用我传授与她的剑法，否则我便无颜面对恩师。
她应允之后，便策马向西而去。
**************
封无痕的叙述至此而止。就听方梦昭沉声问道：“你说她那日是向西而去的？”
封无痕轻轻点了点头。
方梦昭沉吟道：“天山以西……是何处？”
就听封无痕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方梦昭不禁讶然道：“你没有去问过柳先生，她要找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便听封无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从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
“那她后来究竟有否找到了那个人呢？”方梦昭仍旧追问。
就听封无痕苦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料想应当是找到了吧。”
“那么……她如今又如何会在京里做贼？”就见方梦昭皱了皱眉，仿佛在思忖着什么，突然轩眉一挑，缓缓道，“我记得，你的小徒弟说话口音倒很像是京城这一带的！”
却见封无痕淡然一笑：“我那个徒儿不光擅于易容，还擅长口技……连别人的语音都能模仿得来，何况是学习某地方言。”
“那么，你说京里有个叫‘灵纱’的小贼吗？”仿佛也是越来越摸不着头绪，方梦昭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干这行的。”封无痕轻笑着督向他，低声挖苦道，“话说对这行比较了解的，似乎是方捕神你才是啊！”
“……”方梦昭沉默了一刻，突地一拍大腿，道：“以我查案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不管怎么样，你这个小徒弟很有可疑！”
却见封无痕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闪露出一丝疲惫之色，缓缓道：“一百个人里面，若是有九十九个都骗了你，你就认为所有人都会骗你，那就很有可能会伤害了那第一百个原本不想骗你的人。”
就见方梦昭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眸中神光奕奕闪动：“那倘若这九十九个人都不曾骗过你，偏偏骗了你的，便是最后那第一百个，你又当如何呢？”
就见封无痕微微仰起脸，注视着面前那空无一物的寒晶石壁，微然而笑道：“那我至少应该庆幸，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坏。既然那九十九个人都不曾欺骗过我，那么我便被骗这一次，又有何妨呢？”
方梦昭蹙眉看了他一刻，突然苦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封无痕随口问：“谁？”
就见方梦昭抬手指了指密室内那尊安堑入地底的地藏菩萨漆金铜佛像。
封无痕有些无奈地摇头苦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天他似乎不大有开玩笑的心情。
方梦昭也随即沉默了下去。半晌后，忽地肃容说道：“不管怎样，倘若一日捉不出那个盗玉的贼人，你的嫌疑便无法洗脱。”
就见封无痕也微微一笑，淡然道：“我的嫌疑无法洗脱事小……”微微一顿，忽地转过头凝视着方梦昭的眼睛，“只是，方大哥……你有信心能够守住玉麒麟吗？”
“你说呢？”就听方梦昭朗然一笑，道，“凭我二人联手，即便那贼人真是鬼、或神，我料他也断无法轻易从我们眼皮底下夺走玉麒麟！”
他一言毕后，二人均皆相视而笑起来。然而便在这时，就听“铿嗡”一声闷响，密室的门突然再度开了。
二人闻声回首望去，就见灵纱正站在密室门口。四壁烛光映照下，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就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颤声开口道：“师父，方大哥……不好了！”
“什么事？”二人看见这样她的神色，心中皆不由得咯噔一跳。
“云少夫人……云少夫人她突然口吐鲜血、昏过去了！”
方梦昭脸色一变，急忙解开封无痕的捆绑，焦急地低呼道：“封兄弟，你快去看看情况！”
封无痕脸色也是倏地一白。然而微微迟疑了一刻，他游目环顾了一眼这间密室，仿佛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终于，毕竟担忧傅涵霜此刻的状况，便见他蓦地长身而起，朝方梦昭悄悄递了一个眼色。
方梦昭仿佛立即明白了封无痕的意思，当即朝他点了点头，再度催促道：“我会小心，你快去吧！”
封无痕终于不再答话，立即提起身法，飘身掠了出去。
四壁上十六盏白象莲形錾刻云雷纹铜灯，此刻已只剩下十二盏，在不知由何处的孔隙漏入密室的细微风声里，摇曳不定。
便在密室的门“铿嗡”一声，再度关阖之际，十二盏白象莲形錾刻云雷纹铜灯骤然间齐齐熄灭。
密室内阒静无光，只是须臾之间，已安静得连一丝人的生气也听闻不到。
***************
一痕夕曛穿透户牖，垂照在床榻间女子苍白的脸上。她突然缓缓睁开双眼。
榻边守着两名侍女，一直在旁屏紧呼吸，担忧地看着她。此刻见她醒了，脸上登时一喜，脱口惊呼道：“云少夫人醒了！”
她这一语当即惊扰了此际看守在外间的几名侍女。
一众侍女均皆簇拥而来，凝看着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纷纷说道：“太好了，云少夫人醒了！”
“王爷说，云少夫人倘若子夜还未醒过来，便要彻查此事，将我们所有侍女都抓去拷问了！”
“彻查此事？”傅涵霜此刻方自醒转，神智仍旧有些不清醒，闻言不禁讶然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云少夫人，封少侠说你中毒了！”一名侍女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叫了出来，“他说你中了青陀罗花毒……”
傅涵霜微微一怔，喃喃脱口道：“那……如今我身上的毒……”
“云少夫人不必担心，封少侠已将毒素逼至自己身体，为你化解了。”那侍女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连忙开口安慰道。
然而，却见傅涵霜的脸色刷地苍白如死。再也顾不得避忌什么，当即一步站了起来，踉跄地走出门去。
“云少夫人，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出门，快先躺下休息。”一名侍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担忧地将她扶住，焦急地在她耳畔温声相劝道。
然而，傅涵霜却是推开了她的手，决然摇头道：“不行，我要去看封大哥……”
***************
快将用膳时分，琼剑楼内灯火初妍。
傅涵霜正踉跄着走向对面封无痕的厢房，却听“咯吱”一声闷响，对面厢房的门已豁然洞开。
就见白衣男子面色苍白地步出门来，脸上微透出几许憔悴，雪光映照下，他的双嘴透着某种诡异的青紫色。
傅涵霜见状，面色顿时一变，轻轻唤了一声：“封大哥……”
就见封无痕在侍女的搀扶下回过头来，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他的目光却是没有焦距的，眸中神采黯淡，视线仿佛穿过了她，停滞在了虚空中的某处。
“封大哥！”傅涵霜脱口惊呼，轻轻扶住了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将唇间话语颤声吐出：“你的眼睛……”
“我没事……”封无痕却是漠然摇了摇头，随即转过头去，吩咐身后为他撑伞的侍女，“快扶我去万刃堂！”
“封大哥……”傅涵霜担忧地看着他，目中含着一丝疑惑。
仿佛知晓她心中的疑虑一般，就听封无痕边走边淡淡解释道：“青陀罗花毒发作极快，在我为你逼出毒素之前，便已先嘱咐过伊丽丝姐姐亲至密室一趟……”
顿了顿，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我怀疑，方大哥现在可能已经出事了！”
傅涵霜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一霎间灰白若死。
二人正疾步向万刃堂行去，突然，就听一声沉重的推门声蓦地在头顶响起。
众人抬目望去，就见九王爷、琼阙、琼总管与伊丽丝正从万刃堂中缓步走出，几人身后黝黑的阁楼内，那寒光凛冽的兵刃犹如野兽森冷的獠牙，而立在门口的四人，便如野兽锐利的四只眼睛，冷冷盯着此际站在石阶下的一行人，最终凝定在封无痕身上，冷冷定住。
封无痕此刻虽由于青陀罗花之毒发作，双目无法视物，却业已能感受到，从对面透空而下的、那沉重得足以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九王爷臂间抱着方梦昭，从台阶上缓步行下，冷冷盯着封无痕，厉声道：“把解药交给本王！”
“解药？”封无痕怔怔地开口，灰黯的眸中掠过一丝惊疑之色。
“哼？还装蒜？！”就听九王爷厉声冷喝道，“你才刚从密室里出来，紫圣女再进去之时，便发觉昭儿与你的好徒弟中毒昏迷在地——那个时候，密室中只有你们三人，倘若不是你下的手脚，难道会是昭儿、或者你的好徒弟给自己下的毒不成？”
“……给自己下的毒……”然而，封无痕仿佛分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不利处境，只是喃喃重复着这一句话，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九王爷，请息怒！”傅涵霜面色一惊，急忙辩解道，“他自己也中了毒啊！”
“哼！”就听九王爷怒然冷笑道，“他自己身上就有解药，给自己下毒有何出奇的？”
“等等……”就听封无痕忽地出声打断了九王爷的话。九王爷面色一惊，随即怒意勃然而发，却见封无痕已摸索着上前，走向九王爷，喃喃道：“让我看看他们……”
九王爷似乎有些忌惮，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步，满含戒备地盯着他：“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王爷，封兄弟是剑圣门下的大弟子，谙熟医术，您就让他为方捕头看一看，又有何妨？”就听一直在旁沉默的伊丽丝这时也突然出声劝道，顿了一顿，又环视众人一眼，缓缓补充道，“何况，即便他当真存有什么不轨之心，我们有这么多双眼睛在这儿看着，谅他也不致会耍出什么花招来。”
九王爷审视般地紧盯着他看了一刻后，终于朝身后的琼阙使去一个眼色。
琼阙顿时会意，当即前行一步，将怀中昏迷不醒的灵纱抱到封无痕身前。
就见封无痕在侍女的搀扶下，将手缓缓探向了那只纤细的手腕。
他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沉声道：“再让我看看方大哥……”
九王爷心中有些疑窦，微微迟疑了一刻，终于跨前一步，走到了封无痕身前。
就见封无痕蹙眉将手探上了方梦昭的手腕，随即轻轻放开，脸上神情淡淡，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一言不出地退至一旁。
然而，九王爷已迫不及待地开口质问道：“究竟怎么样？”
就见封无痕似乎再度微微皱了一下眉，沉默了一刻后，终于缓缓叹息道：“恕在下医术不精，竟然看不出他们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本王只问你，昭儿可有救！”九王爷不耐烦地迅速打断了他，厉声追问。
就听封无痕摇头叹了口气，道：“从脉象看来，方大哥呼吸平稳，五脏均运作正常，血液流动也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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