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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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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ncent?”冷汐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试探般地又唤了一声,“Vincent?”

  然而,已没有回答。那个烂醉如泥的少年已经再也没有反应。

  **************

  徐嘉宁缓缓睁开眼的时候,发觉四周一片昏暗。

  ——这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或许还没有他的书房一半那么大,周围充斥着呛人的烟味与酒味。

  他额上正敷着一方浸过冰水的毛巾。冷汐昀此刻正在房间里随意收拾着,察觉到他醒了,立即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小醉鬼终于酒醒了?”

  徐嘉宁面色一窘,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挣扎着支撑起身,急切地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半。”冷汐昀侧过头去,飞督了一眼桌上的闹钟,随口回答。

  便见徐嘉宁神色一震,霍地坐了起来,失声道:“三点半了?!”

  “是啊。”就听冷汐昀轻笑着挖苦道,“徐嘉宁班长明明不会喝酒,却偏要学人家逞强,结果才喝过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还要麻烦我把你扛进来。”

  “完了。”徐嘉宁没注意听到她后面的挖苦,脸色便蓦地一白,迭声惨呼道:“十二点我家大门就关上了!管家睡在里面,我就算喊破喉咙,他们也听不到了!”

  “哎呀,看来徐大少爷今晚就只能在我这里屈就一晚咯?”冷汐昀却是毫不在意,微微一笑,“我这里虽然床小、地方小,但是将就一下,也勉强够你睡了。”

  见徐嘉宁没有回答,冷汐昀又轻轻冷笑了一下,在杂物陈叠的地毯上腾出一块空地,随口问:“怎么样?徐大少爷若是不嫌弃的话,今晚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片刻后,只听徐嘉宁终于认命般地轻轻叹出一口气。此刻才转过头来,定定凝视着她。又略略沉默了一刻后,终于长身而起:“哎,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睡在地上?”

  徐嘉宁蹲下身去,按住了冷汐昀正在铺地毯的手,轻声问她:“对了,他们为什么叫你大小姐啊?”

  冷汐昀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刻后,方解嘲般地轻轻一笑:“当然了。因为这个场子是飞哥的,而我妈又是飞哥的女人,所以我这个拖油瓶自然就成了他们的大小姐了。”

  “啊?”就见徐嘉宁蓦然间张大了口,似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你是……”

  “呵,飞哥是我继父。”冷汐昀轻轻耸了耸肩,依旧是一脸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徐嘉宁凝视着这个女孩,然而,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怎么这样看着我?”冷汐昀瞟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我脸上有字么?”

  “不。”就见徐嘉宁缓缓摇了摇头,顿了一顿后,脸上缓缓绽露出一丝笑纹,坦然回答道,“我是在想,你这么会照顾人,等你长大之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吧?”

  “……”冷汐昀身子一震,触电般从徐嘉宁掌中挣脱出手,飞快地垂下了脸去。

  室内黯淡的光线下,看不清她脸上闪过的是什么表情。就见她随即俯身拾起了自己铺在地上的枕头,跳到了那张矮矮的小床上去,背转身躺下,飞速拉上了被子。

  徐嘉宁似乎有些诧异于她的失常,方在怔怔出神之际,就听冷汐昀将头捂在了被子里,闷闷嘟囔了一句:“快睡吧,醉鬼!”

  徐嘉宁微微笑了一笑,静静看了她许久后,终于俯下身去,就地躺下。

  仿佛是尚自懵懂的心里,那层薄薄的封印被戳破了,某种小女儿家微妙的感情渐渐在她灵魂中觉醒。

  冷汐昀发现,便是从那一晚之后,她的心境突然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沉溺于《Jane Eyre》(《简&;#8226;爱》)中Jane Eyre对Edward Rochester那段著名的告白,指尖失神地抚摩在泛黄的书纸上,久久回味;在读Margaret Mitchell的《Gone With The Wind》(《飘》)时,看到那段Scarlett O'Hara被Rhett Butler强吻的文字,脸会微微泛红……然而在学校里,似乎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她对徐嘉宁开始渐渐疏远起来。

  直至毕业前填报志愿中学时,她诧异地发现徐嘉宁填了和她同一所学校。她不由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填报有更好前途的贵族学校,而选择一所普通中学——那是她从来没有想到、也不敢想象的。她一直以为,一旦升入了中学,他们就将会分道扬镳了。

  然而,那个温和文静的少年只是静静凝视着她,微微一笑:“将你一个人撇下,你又没有一个朋友,我怎么放心呀?”

  冷汐昀至今仍旧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触电般地飞快侧过了脸去,避开他温柔的注视,悄悄凝干了眼角一滴久违的泪水。

  许多许多年后,冷汐昀都忘不了,从十一岁到十四岁,那个少年与她一起共度的时光;忘不了那个少年手掌心的温度、与他那身白色衬衫的每一处褶皱……

  然而,如此温馨宁谧的画面,便破碎在十四岁的那一年,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

  **************

  遥远的回忆影像至此而终止。冷汐昀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仍旧躺在绯雪阁里。鲜红的流苏在眼前摇曳,自己正身陷在柔软的红鸾罗衾中,房间内的空气里,依稀飘散着浓腻而刺鼻的脂粉香气。

  待意识稍复后,她一双秀眉便微微拧紧,蓦然间环抱起双臂,将身子蜷缩在被子里,微微颤抖起来。

  “迦陵频伽,你醒了?”听见响动,伏睡在茶桌前的白衣少年蓦地醒转过来,回过头,欣喜地问道。

  仿佛是被那个称呼带起了某段久远的回忆,冷汐昀目中神光复杂地变幻了一下,随即有些慌张地撑起身子,颤抖的手在锦被中四处摸索着,仿佛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姑娘?”傅凌雪察觉到她的企图,连忙闪步上前,关切地问询,“你在找什么?“

  “我的包呢?”冷汐昀霍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死,隐约透着某种惨厉的青气。

  “姑娘,你究竟怎么了?”傅凌雪被她的样子吓住了,顿时关切地惊呼道,“是不是昨夜睡在外面冻生病了?“

  “我的包呢?我的包在哪里?!”冷汐昀有些烦躁地推开傅凌雪探向自己额心的手,冷厉而虚弱地问。

  “包?”傅凌雪喃喃着,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忙转身,疾步奔出了房门。

  就听楼下的足声蹬蹬响了几下,须臾后,便见傅凌雪已抱着一只灰白色调的牛皮包跑了进来。

  “是不是这个东西?”傅凌雪微微喘息着,问。

  “快、快给我……”就听冷汐昀急促地轻声喃喃着,朝前爬去,倾身接过了那只包。

  傅凌雪诧异地注视着她,就见她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拉开拉链,从内侧某个袋子中摸索出一支针筒,随即又摸索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她将针头插入药瓶内,几次吸摄,充盈着白色粉末的药水转瞬便注满了整支针筒。

  她撩起自己的衣袖,傅凌雪见她洁白的肌肤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无数可怖的针眼,不禁脱口低呼了一声。

  就见冷汐昀缓缓按下针筒,将其内的白色药水倾数注入了自己的肌肤里,随即深深吸了几口气,缓缓阖上双眼……

  良久后,就见冷汐昀终于满足似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傅凌雪手指着那个奇妙的东西,有些惊讶地脱口问。

  “海洛因。”冷汐昀这次没有再回避他的问题,仿佛为了自嘲一般,低声笑着,解释道,“就相当于你们这个时代的‘阿芙蓉’……不过效果更为强烈些。”

  “阿……芙……蓉……?”傅凌雪闻言微皱起双眉,在记忆中苦苦搜索着这个名字,脸色突地一白,“啊,就是这里的姐姐和客人们说起过的……从西域传来的……那种能让人醉仙欲死、犹入天国……却会一点点蚕食生命的……慢性毒药?!”

  “……对。的确是种慢性毒药。”便见冷汐昀含笑点了点头,犹似带着几分赞许、又像是带着几许挖苦般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真的知道这个东西。”

  “啊,那你不能再用了啊!”傅凌雪急切地出声劝道,一把夺过她手里那支针筒和药瓶。

  “呵,都已经空了,你全都拿走也没用了。”冷汐昀看着他低下头去,又开始在自己的旅行包里焦急地搜寻其余的药瓶和针筒,不由轻声苦笑了一下,“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支了。再也没有了……”

  “哦……那就好。”傅凌雪听见她如此说,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有些疑惑地侧过脸问:“既然你明知道它是毒药,为什么你还要用它呢?”

  “呵,真是个单纯的傻孩子啊。”冷汐昀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由微微摇了摇头,唇边泛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不!”傅凌雪却是立刻反驳了她的话,认真地提醒道,“你年纪比我小,应该叫我为‘傅大哥’的。你昨天晚上就是那么叫的……”

  然而,冷汐昀却早已无心思再继续跟他纠缠于这种无聊的话题,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只是眺望着轩窗外苍茫的雪色,许久后,忽地轻声说了一句:“你可否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傅凌雪好奇地问。

  “昨晚我们离开的那片竹林。”冷汐昀漠然回答。

  便见傅凌雪微微迟疑了一刻,随即终于反应过来,脱口问道:“是柳先生居住的那片竹林吗?”

  然而,冷汐昀没有再理睬他,已径自长身而起,推门走了出去。

  **************

  窗外,天边刚刚凝露出黎明前的第一抹青黛色。

  冷汐昀茫然地行走在朱雀大街上,傅凌雪不解地跟随在她身后,看见她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要追上前去跟她说几句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只得作罢。

  冷汐昀正自神思恍惚之际,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传来,蓦然间由远而至。

  冷汐昀回过神来,抬眸望去,就见前方一匹毛色鲜亮的白马上坐了一个少年,正纵马疾驰而来。

  那少年一抹黑巾蒙面,着一身衮绣紫袍,腰系玉带,衣饰看去华贵无比。一头纯金色长发以一条朱红色丝缎束起,泰半垂散,披拂及膝,随着奔驰之间,金色长发与紫袍一角一起在风中飞扬。

  京城既是大胤王都,又位于江南鱼米之乡,乃属中原交通要地,王孙贵胄、名商富贾多都聚居于此。

  朱雀大街更是京师最为繁华之地,楚馆青楼、酒家客栈、缎庄杂铺,林立陈列一街。这里的百姓什么样富贵人物没有见识过?然而这位骑着白马的紫袍少年虽以黑巾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然而光是从他身上传来的那种凌人的气势,就足令所有百姓的视线都抽不开了。

  冷汐昀的目光一时竟也抽不开了。令她移不开视线的,并非对方身上那凌人的气势,也并非对方那身不同寻常的华贵衣料,而是……

  ——而是他的眼睛:他的双眼,竟不是如同一般西域人那样的深蓝色,一只眼睛中,似乎泛动着幽谧的黑光……

  这种奇特的感觉竟是那样的熟悉。冷汐昀一时间仿佛被定在了那里似的,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前方那迎面逼来的危机……

  “迦陵频迦,小心!”傅凌雪最先回过神来,见对方的坐骑来势奇迅,转瞬马的四蹄便要临头踏到冷汐昀身上,惊呼声未毕,人已闪身飞蹿出去。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唏——律——律——”白马一声长嘶,急刹住来势,人立而起之际,就见那绯衣女子已一个“玉蟒翻身”,凌空翻滚出去。

  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此刻身体太过虚弱,那猝然使出的一招虽助她安然避开了被马蹄践踏成肉泥的噩运,然而,一个玉蟒翻身后,她的脚步已然有些虚浮,顿时向后栽跌出去——

  便在傅凌雪合身前冲、欲要将她接住之前,就见那白马上的紫袍少年已疾蹬双足,身子倏地脱离马背,凌空掠起。

  那少年身化紫电,纵贯长空,倏然间便已倾身而前,右臂轻轻托在了冷汐昀腰间,稳稳接住了她向后跌去的身子。

  “是你?”耳鬓厮磨的一瞬,她听见那个紫袍少年轻声开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然闪露出一丝惊诧之色。

  那一刻,冷汐昀如蒙电击,身子骤地一震!

  ——从那个金发少年唇间吐出的,竟然是纯属的中原话!

  而更令她惊诧的,是那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中原人的纯黑色,也不是西域人的深蓝色:一只眼睛犹如海水般湛蓝澄净,一只眼睛却如夜一般漆黑幽谧——蓝色的眼睛中泛动着某种妖异的光泽,而黑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某种宁静、神秘、而令人安定的气息。

  阴阳妖瞳!

  那一瞬间,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电闪而过。

  她定定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依稀之间,竟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熟悉,然而,一时却又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曾在何处看见过……

  便在她凝神搜寻自己的记忆之际,那种贯穿颅脑的剧痛又骤然袭来,让冷汐昀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蓦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心。

  “汐昀姐姐,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只是一刻的停留之后,那个紫袍少年便又转身跃上了坐骑。

  身形交错之际,那个少年在她耳畔轻轻吐出这样一句低语——随着那句温柔的耳语,他的呼吸穿透了那方遮面的黑巾,擦拂着她的发梢,带着某种寒冷冰凉的气息,让冷汐昀蓦然间不寒而栗。

  然而,便在她回过头时,却见那个坐在白马上的紫袍少年只是深深回首看了她一眼,那双一蓝一黑的眼瞳里似乎蕴着一丝微弱到不可辨察、难以捕捉的笑意,随即清喝一声,驾马而去。

  傅凌雪亦回过头,与冷汐昀一起凝望着那一骑迅速消失在人流往复的朱雀大街尽头的白马。许久后,看着冷汐昀依然有些失神的苍白面容,不由轻轻问了一声:“迦陵频伽,你没事吧?”

  “……”过了许久后,冷汐昀仿佛才终于回味过来他的问话一般,缓回了神来。她转过头淡淡督了他一眼,漠然摇了摇头,随即默不作声地,与傅凌雪一齐向着与那个紫袍少年离去时相反的方向——城郊那片竹林的方向快步行去。

  天空中雪开云散,清晨的朝阳正垂照在京城每一户屋檐上的皑皑白雪上,反射着剔透耀眼的寒光,宛如一幅纤尘不染的淡墨图。

  然而,随着这个不期而遇的紫衣少年的到来,某场轰动京师的阴谋,才正要刚刚开始。

八 抛却无端恨转长
案件的开端……

  **************

  凌晨,待那桩“捉贼”事件彻底平息之后,傅涵霜仍旧心绪不宁,辗转难寐。天欲曙时,仿佛朦朦胧胧睡去了一阵,便有无数纷繁梦境纠扰而来,即便在睡梦中,心中亦是愁肠百结,惶恐不安……

  翌晨醒时,只觉头仍旧十分昏眩,一探额头,方知是昨夜受了风寒。

  推开轩窗,只见外头屋檐上笼了一层轻白。然而昨夜那场大雪此刻早已消停,晨曦初照,琼剑楼的下人们这时已开始在楼中奔波忙碌起来了。

  念及今日波斯明尊教之人将至,梳洗毕后,傅涵霜便坐在妆镜前,提起螺黛轻扫双蛾,淡施燕脂,*病后唇色仍有些苍白,于是取过唇纸轻轻抿下。又将一头乌丝细绾为云螺髻,在髻侧斜插一柄镶玉白角冠梳。再抬眼望时,自己也被镜中人清丽柔艳的面容惊得微微一怔。然而,凝眸仔细端详了一刻,神色却又旋即黯然:倘在平日,青衣素面,便已自觉足矣,如今即便化了妆容,又为给谁看呢?

  便这般矛盾着时,却又不自禁地俯下身去,由紫檀木镶螺钿衣箱里挑出一件柳绿色湖绸纨袖素绫镶百叠裙穿上,外披一袭玄青绞缬云纹雾罗坎肩,袖肩上缠了一匹淡青色柔纱袖带,深深吸了口气后,方才推开房门。

  便与隔屋的封无痕撞了个照面。

  封无痕正披着一袭白狐裘氅,从房内迈步而出。望见傅涵霜时,目光不禁骤然凝住:轻寒的晨风中,眼前人青裙曳地,袖带翩跹,犹如一缕缥缈在清水淡墨中,不染俗尘、凌寒留香的青烟……

  许是身子不适之故,迎上他微微失神的目光,傅涵霜竟觉颊边有些发烫,望着他随风翩动的白衣,眼前恍惚又掠过许多年前,紫藤花架下,那个病弱苍白的少年……

  封无痕似乎亦屏紧了呼吸,二人视线僵持着,正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尴尬之际,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地响起,恰到时机地阻断了二人沉默对望的视线。

  “小师父!”灵纱不知何时从房内飘步而出,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封无痕的胳膊,顺着他的视线,又将目光投落在傅涵霜脸上,故意问道,“你在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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