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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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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霎间，仿佛有一阵惊电骤然击中了她的脊髓，冷汐昀惊呆在那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直到她缓回神来之时，急欲去扶住对面那男子摇摇欲坠的身子，然而，却见对方痛苦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在让自己不要乱动，也不要开口说话。
仿佛蓦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冷汐昀脸色刷地一白，有愧疚之色掠过她眸底。然而她终究只是迅速闭起了眼，没有再多看对面男子一眼。
青衣男子仿佛微微松了一口气，再度伸出左掌，虚按住她左胸心脏部位，右掌缓缓抬起，点在她顶心。
她便觉方才那股温和的暖流仿佛又再度注入进她身体里，迅速游走遍她的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漂泊了许久的那颗彷徨无定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某种安宁，就好像一个浪迹了许久的无家可归的旅人，终于在异乡的陌土遇见了自己曾经的故人……种种悲辛与苦涩纷叠而来，心中一时间百味交杂。
然而，为了不增加他的压力，她立即收束住自己的心绪，凝神定息，让大脑中保持一片空明，端坐在那里，任由那个青衣男子凌虚挥指，通过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支配着她的身体。
她盘膝而坐的身体在虚空中忽而旋转，忽而上下沉浮，仿佛一只断裂了翅膀、随浪漂浮的蝴蝶，而他那浩瀚无穷、深不可测的力量凝聚的气流便是那广博无垠、深邃而温柔的沧海。
良久良久后，直到那阵控制她身体的强大气流渐渐淡弱下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她的身体终于平稳地坐回了身下的竹垫上。
她又闭目稍稍等待了一刻之后，才终于缓缓睁开眼来。
她的目光忽地一惊。
就见对面男子的额前虚汗淋漓，苍白的脸上褪尽了血色，隐约浮动着一层宛若濒死之人一般的诡异黑气。
“V……”未出口的音节陡然中断在舌间。仿佛是蓦地记起了什么，冷汐昀的脸色刹那间苍白了下去。
所有话语都鲠结在咽喉中，化作万千缕看不见的芒刺，浸洒在四周的空气里，再被它绊得血肉模糊。
她看见那个坐在她对面的青衣男子此刻已疲惫地阖上双眼，开始运气调息。
便在这时，突然有脚步声响起——傅凌雪正从外面推门而入，看见冷汐昀已然醒转，喜悦之情登时溢于言表。
“姑娘，你醒了？”傅凌雪快步奔向二人，然而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柳千寒，面色不由得一变。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柳千寒虚汗淋漓的额头，诧异而关切地问道：“柳先生，您怎么啦？”
然而，柳千寒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睁开眼来，深不见底的黑瞳宛若两泓幽泉，静静凝视着对面的女子。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静静等待着她先开口。
咫尺间那张脸孔分明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然而那双清明的眼睛却沉静通透得耍赋鲆恢智謇涠怯舻钠省�
那是她所完全陌生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Vincent”。
然而这样分明冷漠、却又似是深情的注视，却和那个人临别前的眼神是那样的相似。那样悲悯的目光仿佛无数看不见的针芒，悉数扎入她心底，牵出久违的隐痛和淋漓的鲜血来。
“你就是柳千寒吗？”终于，她苍白的唇边只是低低挣扎出这样一句话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时空里，空洞得可怕。
“我是柳千寒。”就听青衣男子静静颔首回答。
“……”冷汐昀停顿了一瞬，唇角紧抿，终究只是轻声问出一句，声音轻得仿若一脉叹息，“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知道。”就听柳千寒淡淡地回答，声音里也仿佛含着一缕微不可辨的叹息，用含着悲悯与歉疚的目光凝视着面前女子，缓缓说道：“我用了两年时间，布置了‘时仪幻阵’，让我的灵魂与一千年后的那个‘我’互生感应，帮助他的力量慢慢觉醒，从而记起了自己的使命。”
冷汐昀眸中神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低声问道：“那么，他所做的一切，是受你的操控，还是……”
“不，那都是他觉醒后自己的意志。”就听柳千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能帮助他觉醒，甚至通过灵魂与他对话，但是我控制不了一千年后的那个自己的心魂。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在宿命与你之间，他选择舍弃了你。”
“是么？”冷汐昀低声喃喃，唇边忽地滑落一缕无声的苦笑，“原来如此。”
一旁的傅凌雪不了解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听着二人的这番对话，有些困惘地挠了挠头。
就见冷汐昀突然挣扎着支起身，向他轻轻鞠了一躬：“柳先生，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然而，还未待他开口回答，便即微微冷笑，平静地说道：“你们好残忍——好残忍。”
柳千寒凝视着眼前这个清丽逼人的女子眸中那犀利的目光与凄静面容，眼底忽然露出一抹奇异的赞叹表情，混杂着一丝感叹。
——这个孤寂而深情的少女啊——在一千年前，那个娇怯的女孩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躲藏在胡杨树后，用那双清澈得仿佛天际不染片翳的云朵般无瑕的眼睛偷偷凝望着自己。然而，在经历了几千年轮回的劫数后，在经历了那坎坷多舛的十八年人生后，今日的她，终究成长为今日眼前这个冷漠刚强的女子了么？
飞快说完那句毫无波澜起伏的话语后，冷汐昀便立即转身而出，再不回头看他一眼。
“冷姑娘。”却听那个男子在背后轻声开口了，语调清冷而淡然，不掩关切之意，“你不要再下意识启动你身体里的‘那种力量’了，否则你无法控制好你这种特殊力量，迟早会被它撕裂你的灵魂，吸纳入洪荒之中——那时候你的身体、连同灵魂，都将会一起被黑洞吞噬得不留痕迹。”
她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蓦地顿住了脚步，然而却并没有回过头。
就听身后之人轻轻叹息道：“你的六位同伴们都生活在如今这个时代，由于宿命星辰间彼此的相互感应与吸引，你因而被逆元之力拉往这个时空——就如同你十四岁那年，力量初次觉醒的一刻，就曾经来过这个时空一次。”
“十四岁那年……”冷汐昀有些恍惚地重复着他的这句话，仿似突然间回想起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般，语音忽地一颤。
就听身后那个男子的声音淡然回答，肯定了她心里的那个猜疑：“是的，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回到了大胤祈平十六年间——也是距现在的五年前，明徽帝在位的那一年。”
在他的话语中，冷汐昀只觉得头脑中似乎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正在激烈地挣扎而出，颅脑内一阵阵针刺般剧痛，让她不由得轻轻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心。她喃喃问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何……为何我会完全没有你所说的、关于那次回到这个时代的记忆？而当时，我又是怎么回去的？”
“你现在不须强迫自己去记起它。”柳千寒在身后叹息着解释道，“因为你在来回往返时空的巨大逆元之力下，已遗失了那段记忆。然而，只等你与你的那颗命星重逢的一刻，一切都会渐渐回想起来。”
“我的命星？”冷汐昀脱口喃喃。
“是啊。”就听柳千寒淡淡应了一句，随即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解释她方才提出的第二个问题：“至于你是怎么回去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宿命的星辰间彼此会相互感应，也会相互吸引。那个时候，是由于你在那个时代的某个同伴——也就是千年之后的那个‘我’，对你强烈的思念与感应，召唤了你体内的那种力量，将你拉回到他所在的那个时代……”
“那么……”冷汐昀手按自己额心，眼里有隐秘的光亮微微一闪，低声脱口。
然而，仿佛一眼洞穿了她心中的那丝疑虑与隐秘的侥幸一般，就听柳千寒轻轻叹了口气，将她心里最后的那线希望击灭得粉碎。
就听他幽幽说道：“但是，你不必再对那个人抱有任何期待了……因为，他再也不会再次召唤你，回到你原来的那个时代了。”
“为什么？”冷汐昀声音一颤，仿佛是为了反驳他的话，又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一般，微微冷笑道，“你以为他会就此忘记我么？你认为他能够完全封闭住对我的思念、从而彻彻底底忘记我这个人？——呵，我们之间九年的感情，又岂是你这尊没有完全人性的‘神’，能够懂得的？！”
她快语连珠，飞速地吐出这句冰冷的话语后，就听对面那个人似乎沉默了许久。空气里一瞬间寂静得仿佛能听得见窗外的飞雪在屋檐上破碎的声音。
那一瞬间漫长得仿佛有一整个世纪。
终于，就听柳千寒再度缓缓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清冷而淡然的，仿佛这尊神祗原本就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也没有属于人的所有情感与软弱。
他冷冷地说道：“是的。就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对你的思念，所以在看着你离开属于你们的那个时空之后，他便自杀了——他的尸体，就埋葬在你离开时的那株枯死的胡杨树下。”
“……”冷汐昀如受雷亟，刹那间转过头来，目光却仿佛失去了焦距一般，茫然没有着落。
良久后，冷汐昀终于渐渐重新凝聚起视线，目光却穿透了他的身体，投落在虚空里的某一处，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仿佛已然脱离了躯壳。
她翕合着唇，茫然问：“是你让他去死的，是不是？”
“是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的意愿，也就是他的意愿。”就听柳千寒冷然而坚定地回答。
“不——你住嘴——你不配提起他——你这个无情的人！”仿佛爆发般似的，冷汐昀蓦地厉声狂喝着，打断了他的话，那平日清凌动听的声音此刻听来竟然仿似鬼泣狼嚎一般，令人不忍卒闻。
一直被二人忽略在旁的傅凌雪怔怔听着二人这番越来越激烈的对话渐渐演变为争吵，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即便是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亦未必尽能这么快就理解这两人间这番不可思议的谈话，何况是一个心智只有十二三岁的痴愚少年？
“柳先生……还有这位姑娘，你们别吵了……”白衣少年慌张地轻声嗫嚅着，然而他那轻微的声音显然并未听入此刻心绪微妙芜杂的两人耳中。
“‘无情’么？”就见柳千寒抬眸定定望着她，唇边忽地滑落一个解嘲般的笑容，温和地说道，“呵呵，别忘记了，他是我的转世——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千年前那个伤透你心的无情的祭司，你难道不是应该早就已经清楚这一点了么？”
便见冷汐昀绝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双耳，不住摇着头，气息渐渐变得急促——他那温和的目光仿佛无数无形的冰凌，一瞬间将她的心死死冰封，让她透不过气。
“你好残忍、好残忍……”她轻声喃喃着，蓦然间推开了房门，转身奔了出去——她奔逃得那样快、那样急，就仿佛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恶魔在追逐着她一样。
“冷姑娘！”傅凌雪面容一惊，立即纵足追了出去。
柳千寒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为屋外那凄迷的雪色中两个微漠的黑点，一阵寒风裹挟着雪沫吹拂过他瓷青色的衣袂。仿佛感觉到有些冷一般，他缓缓长身而起，走去关上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两名侍女此刻早已睡下了，整座草庐以及屋外那大片空荡荡的竹林，仿佛灰茫茫的大片荒芜的沙漠，将他的眼神也映照得苍凉而荒茫，宛若一片没有颜色的雪。
——是的，他是他们七个人的舞台之中，唯一一个永远的旁观者与见证人。作为一个先知、一个灵法师，他不能够、也不允许，拥有属于“人”的情感。否则，他多年修行就会一朝丧尽，他将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孺子。
他的双眼可以洞穿过去与未来，洞悉所有人内心里的秘密……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过他，他也从不允许有一个人真正走入他的生命。
然而，这样的人生，是多么的……寂寞呵……
千年前那棵胡杨树下，那个夜夜听他吹箫的少女的容颜依稀还在眼前浮现——那个孤寂而深情的少女，用她的纯洁、用她的爱与生命，钤印成了一个无形无质的诅咒，就像他左耳上那颗标志着他“文曲星君天权”身份的星痣，让他竟是生生世世，都无法规避与解脱……
那才是他最深的魔障。
**************
雪，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下起的，宛若漫天飞舞的劫灰，冰冷而苍凉。
“阿Rain，你会一直爱我的，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会原谅我——是不是？”
“阿Rain，我不想再一个人躲在英国，过这种成天为你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我会发疯的！”
“汐昀，不要再挣扎了，你一介凡人之身，是抵御不了那种早已钤印在你灵魂里的力量的——顽固的反抗，只会将你的身体撕扯成碎片……”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我的力量，是在十八岁那年，登机去往英国的途中渐渐觉醒的……两年来，我渐渐在无数个梦里回想起了我们七人间所有的往事、与我们身上所背负的使命……汐昀，十八岁之前，我一直，只是一个普通人……”
“阿Rain，Merry Christmas！”
“是么？‘有过那一瞬间最绚烂的盛放，让世人见证过它最极致的美丽，便已经再无遗憾了’？那么，我就要让你再无遗憾。”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我说过，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你的话更值得我相信的东西了。”
“我无法抗拒冥冥中那个召唤——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指引着我，将你我拉向宿命的列车……”
“那不过只是一个故事罢了……故事中的人物都是虚幻的，在现实中并不可能存在。”
“汐昀，你也看见了——当年我们的那些子民，他们是怎样在‘神’的诅咒中痛苦挣扎而死……你也看见了——当初我们七人在圣女面前，曾立下过怎样坚定如铁的誓言……”
“从此以后，这片祖国大地就是我们的家……而我们就是无脚的小鸟，在天地间漂泊……”
“对不起，我不是你，请原谅在宿命面前，我的自私与决绝——”
“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
“阿Rain，吾爱，原谅我。”
……
冷汐昀沿着竹林间的石径一路狂奔，那些声音在耳畔呼啸，仿佛阴魂不散的冤鬼般追索着她的脚步。
狂乱的奔逃之中，无意间绊住一块石头，她虚弱的身体立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她仿佛虚脱了一般，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是匍匐在冰冷的雪地里，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与寒冷一般，怔怔仰望着头顶被竹枝割碎的、那片没有月光的夜空，仿佛心魂都已然脱离了这具躯体……
——Vincent，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所有破碎在风中的誓言，都是假的吗？
——Vincent，究竟，那么多你，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Vincent，你真的……已经死了吗？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在了一个我永远回不去的时空里！
——Vincent……Vincent……
傅凌雪从身后追上来时，只能模糊听见匍匐在地上的少女口中轻声喃喃着一个奇特的音节，仿佛是在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一个他听不懂的名字。
傅凌雪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柔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他见那个绯衣少女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推开他的手，径自从地上爬起身。
“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单纯的少年见他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开口提议道。
傅凌雪抬头遥望头顶那片飞雪茫茫的夜空，轻轻在掌心里呵出一口气，搓动起双掌，便快步朝前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他顿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那个绯衣少女正怔怔地立在雪地中，任凭白茫茫的霜花洒满了她的衣衫和长发。那袭绯色的裙裾在雪地中逆风飘舞着，仿佛一朵盛放的玫瑰花苞，包裹着她清窈苍白如雪的身躯。
她正在缓缓褪下自己左手腕上的一串檀香木佛珠，十指用力一搓，那串檀香木制成的佛珠立即在她指下碎散纷坠，“咕咕”的声响中，悉数洒入身下的雪地中。
“姑娘……”傅凌雪震惊地看着她，蓦地失声轻呼。
“这是他送给我的……我十五岁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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