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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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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汐昀听见对方一口吴侬软语，回想起自己与徐嘉宁旅游至苏杭一带时，曾听过这种方言。
冷汐昀从小就是记忆力过人、适应力极强的女孩，在江南一带的旅途之中，已将当地方言发音记了个十之*。此刻便也勉强模仿着这种发音，再度开口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然而，唇间话语脱口而出的一瞬，冷汐昀便觉心底蓦地泛起一阵冰凉。那一刻，她清晰听见自己内心某处传来一声破碎的声响——枯死的胡杨树林中，她与徐嘉宁的那番道别，此刻清晰无比地一字字浮现在她脑海里，真切地提醒着她自己目下的处境。
……思绪蓦然间深陷入回忆的流沙中，她不禁微微有些恍惚。
然而，对面的少年却没有察觉到她此刻微妙芜杂的心思。就见他略略迟疑了一刻，随即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凝视着她，轻声问：“姑娘，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冷汐昀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便听那个白衣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低声告诉她：“这里是京城啊……”
“京城？”冷汐昀茫然睁大了眼。
“你该不会都不知道京城在哪里吧？”白衣少年啼笑皆非地盯着她一身古怪的衣着，微微苦笑道，“这里是临安……而此处是……”
“那我是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的？”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冷汐昀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直接问出心里的疑虑。
“唔……”白衣少年瞅了她一眼，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一般，轻轻绞着自己的衣袖，抬手指了指天，吞吐着，“昨日外面打了一阵好响的雷，然后……然后今早你不知道怎么，就躺在我们绯雪阁的屋脊上了。”
绯雪阁是妓院。白日里是没有什么客人的，而一到了夜晚，客人们便忙着寻花问柳去了——漆黑的天色里，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在屋脊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此日竟然躺了一个少女。
——在昨日那场惊动京城的“天变”里，没有一个人发觉到，随着那场雷电而降临的，竟会是一个来自异时空的少女！
冷汐昀有些诧异地沉默了下去，方待再开口问询什么，便听门外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冷汐昀轻轻皱了皱眉，便见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正相互拥挤推搡着，悠悠然步入这间厢房。
那些姑娘们各个生得莺娇花媚，头上插红戴绿，魅态俱现，活脱脱一个个从古装剧里走出的……青楼女人。
冷汐昀唇边掠过一个无声的冷笑，眉梢一挑，已然猜到了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
傅涵霜跃下马来，拂过重重人群，走入绯雪阁的大堂。
绯雪阁是京城最繁华的风月场，传说，这里包罗了天下姿貌最绝世的烟花女子，平日往来出入者多是达官贵人、名商富贾，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散尽千金。
绯雪阁的妈妈雪姨是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从中原各处、甚至西域收罗来了无数姿色一流的少女，将她们悉心调教成色艺双绝的姑娘，这些姑娘们不仅各个才貌双全，承欢献媚的功夫更是一流，令无数宾客在此处流连忘返、醉生梦死。在短短十几年内，雪姨一手将绯雪阁经营成了整个京城、甚至整个江南最出名的温柔乡——也是最大的销金窟。
这座青楼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雀大街中央，修筑得极尽富丽奢靡，楼中处处雕梁画栋、珠绕翠铺，一旦到了夜间，里面更是灯火流霞，莺歌蝶舞，彻夜流香。
此刻尚未到正午，平日这个时候，姑娘们还在房里休息。然而今日，她才一步踏入门内，就见大堂中衣影幢幢，早已聚集了大群姑娘。
就听她们七嘴八舌地嚷嚷，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直到傅涵霜拨开她们，朝人群中心挤去，那些姑娘们这才注意到了她，纷纷掩扇低呼：“云少夫人！”
青楼是不许女客进入的，然而云少夫人却不是普通的女客——堂堂京城第一首富云家的少夫人，在这个京城里，又有几个人敢招惹、几个人敢拦阻她的去路？
看见众姑娘们投来的那有些奇特的神色，傅涵霜心里疑窦更甚。
还未待她穿过所有的人群，便听人群中央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低声嘟囔着什么。
傅涵霜心中一震：这是……阿雪的声音！
便见青裙蓦地纵空而起，足影联翩一跃，人瞬间已至人群中央。
似绯雪阁这样大的青楼里，除了姑娘外，还养了一部分身份特殊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被人俗称为“打手”。这些人平日吃青楼的，住青楼的，白日里便在外头吃喝嫖赌，与普通小混混没太大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会得一身好功夫。他们就像姑娘们的保镖：遇上嫖妓不付账的客人、来闹事的客人、或者打姑娘的客人，他们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傅涵霜的弟弟傅凌雪，就是绯雪阁里的打手。
通常青楼里的打手都是长着一副凶神恶煞的脸孔，平日里不需要他们出手，只是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大门前，客人们光是看到他们的嘴脸，便不敢在他们的场子里有太过放肆的举动。
而傅凌雪却生着一张比青楼里的姑娘们还闭月羞花的脸孔。并且，他的身手也只比一般的市井之徒高出那么一点点——在青楼里住了八年，至今也只会两手三脚猫功夫，不幸遇上一些好*的客人要他陪客，还得麻烦其它打手把那些客人轰出去。
听说这孩子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如今十九岁的年纪，也只有别人十二岁的头脑。据说傅涵霜曾与他立下约定，要求弟弟在二十岁之前至少考个秀才回来。这孩子也的确乖觉用功，然而他背书常常是背了下句便忘了上句；练武也是刚记住口诀，就忘了招式。所以至今仍旧一事未成。
久而久之，傅涵霜也懒得再督促他，索性眼不见为净。
然而奇怪的是，这个持家严谨的姐姐自从在云家立住脚跟后，却也并没有将这个唯一的宝贝弟弟接出绯雪阁的打算，宁愿让他堂堂一个男儿身，终日留驻在这风气腐糜的风月场里，浸泡得一身脂粉香气。
至于这位云少夫人执意要将这个唯一弟弟丢在绯雪阁里的原因何在，那就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了。
此刻乍一见姐姐出现，傅凌雪写满委屈的眉目立时舒展开来。
傅凌雪知道，任是天大的事情，只要有这位同胞姐姐出现，便定能为他摆平一切。
“出了什么事？”傅涵霜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几个姑娘身上。
绯雪阁的女主人雪姨每年总会离奇消失一段日子，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而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绯雪阁的日常事务便交给了这楼中的四位姐妹们打理。
绛梅，幽兰，紫竹，碧菊。在绯雪阁中，被众人合称为四大管家。
人如其名。光通过这四人的气质与衣着，便能够一眼将她们从人群里辨认出来。这四人虽身在江南第一风月场里，打扮却不如楼里的普通姑娘们那般冶艳媚俗，仿佛空谷里绽放出的奇葩，不沾半分俗世尘埃。这四大管家和雪姨，一直是绯雪阁里最神秘的几个女人。也是嫖客们任是霍出倾城之价，亦永远无法染指的女人。
“你的好弟弟，平日在我们绯雪阁里白吃白喝也便罢了，今日却非要为这个小妖女赎身。”绛梅指着此刻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目光却是看向了他身后。
傅涵霜不由顺着她手指之处望去——她此刻才注意到，人群围簇的中央，正坐着一个装扮奇特的少女。
那少女应该是中原人。一袭乌黑柔软的长发，却是宛如海浪般一路蜷曲而下，垂落胸前；一身古怪的衣服，装扮有些像是西域人，细看却又不似——以傅涵霜经营凌云绸缎庄多年的眼力，天底下什么绫罗锦缎她没有见过，竟也辨认她这身衣服的质料是什么。
最让人惊愕的是少女的面容。那张脸未施脂粉，微微有些苍白，却宛如雪山寒梅，清艳脱俗；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凝蕴着看不到底的忧悒，却有一种清冷而慵倦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傅涵霜可以确定，在这座号称美人如云的天下第一风月场里，所有姑娘全加在一起，也及不过眼前这女子半分姿色！
然而这个气质冷傲矜持的少女坐姿却是那样的慵柔妩媚——在正月寒冷的天气里，她穿一袭绯色短裙的腿轻轻翘在一旁的八仙桌上，露出大半截玉腿，秋波斜乜这对姐弟，眼角露出微微的不屑。
——仿佛她弟弟方才与四大管家为她而引发的这场争执，全然与她无关，而她只是漠然坐在一旁看戏一般！
看见她这副嚣张的神情，傅涵霜心里便不禁有火。只见她蓦地上前一步，两手叉腰，愤愤地问：“喂，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何而来？为何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就见那少女拿眼角轻轻瞟了她一眼，随即淡然一笑：“我是何人，与你何干？”
“你……”傅涵霜一时气结。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平静下来，随即转过目光看向四大管家，强笑道：“你们这位姑娘好大的架子。不过，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便听紫竹轻声答道：“是今早发现的。”
“今早？”傅涵霜轻声脱口，忽似蓦然想起什么一般，脸色微微一变。
就听碧菊点头补充道：“是的，说来也是件古怪事。今早丫鬟们出去买菜时，就在我们屋脊上发现了这个姑娘。”
“呵……我看昨日那天象那么古怪，这丫头没准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幽兰微微冷笑，“不过这丫头既然哪儿不好去，偏偏掉在我们绯雪阁的屋脊上，这想来也是天意吧……我看这丫头模样倒是生得不错，若留在我绯雪阁，每年还不知道有多少客人愿意为她抛金子呢。”
傅涵霜脸色又是一变。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望着弟弟，讶然道：“那这位姑娘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非得帮她赎身不可？”
就见傅凌雪抬头看了姐姐一眼，轻声嗫嚅道：“我是瞧着这位姑娘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好可怜。”
“姐姐。”傅涵霜微微一怔之间，就见傅凌雪已跪行到她身前，轻轻拉扯着她的衣裙，软语恳求道：“姐姐，我喜欢她……我们帮她赎身，好不好？”
傅凌雪只有常人十二三岁的心智，“喜欢”这二字被他如此坦率地说出来，顿时惹得青楼里的众姑娘们都不禁“嗤”的一声，嬉笑起来。
那神秘少女闻声略略侧过头来，斜瞟他一眼，薄唇边也滑落一个微微嘲讽的笑意。
——她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恰正落入了傅涵霜眼里。
“涵霜，你要记住，那段记忆我虽然帮他封印了，但是他的心智已然受损……此后，你定要好好保护你的弟弟，万万不能再让他的心灵蒙上一丝一毫的仇恨，否则，他身体里的‘那种力量’将再度觉醒。”
当年柳先生的这句话此刻宛如电光般在她脑海中闪过，仿佛一句不详的诅咒，刺入她心扉，牵起久违的隐痛。
她沉默地看了那个少女一眼，出人意料地，居然点了点头，咬牙道：“好，我帮她赎身！”
她此语一出，满堂诸女神色均不由得微微一变，向她投去种种诧异或者探究的神色。
然而傅涵霜只是默然转过身去，望向四大管家，淡淡道：“这个丫头我要了，你们开价吧。”
梅兰竹菊四女显然也未曾料到她竟会在此时挺身而出，为弟弟扛下此事。
四女相顾对望了片刻，仿佛在短短的瞬间，已用眼神交换了彼此的意见。
终于，就见绛梅挺身而出，淡然问道：“云少夫人，以你的眼光，凭这位姑娘的姿色，你说她一年能为我绯雪阁赚到多少银子？”
“我不知道。”傅涵霜漠然打断她，“你们只管开价便是。”
“好。”就见绛梅微微一笑，缓缓报出一个数字。
“三万两黄金。”
“什么？！”傅涵霜面色一变，惊声脱口。
“云少夫人，我想你既然跟雪姨交往了这么多年，对我们绯雪阁应该也不算陌生，大概，也应当了解我们绯雪阁的行价。”便见绛梅面透微笑，客气地解释道，“云少夫人与我们也算是多年朋友，我们自然也不会像如对外人那样，狮子大开口宰割你。”
“只是，”顿了一顿，她目光淡淡扫了那个神秘少女一眼，即又轻声补充道，“云少夫人，你打理云家多年，也算得上是半个生意人，我想生意人的头脑，云少夫人自是不缺的。
“你看，你若是真的将这位姑娘买回去，她在云家能做得了什么？”绛梅目光沉静，不疾不徐地劝道，“我想云家并不缺少丫鬟。而让她留在我们绯雪阁，经我们好好调教，还能多接几个客人。”
一旁的紫竹也轻声劝道：“是啊，云少夫人。我们也相信拿出一万两银子，以您身份应当不是件太过困难的事。可是作为一场朋友，我们还是忍不住想提醒您一句：你究竟值不值得为了你弟弟这一时荒唐的想法，为这么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赔上这么多金子？”
就见傅涵霜脸色微微白了一白，一时无言。
就在这当口，却听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神秘少女忽地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傅涵霜身前，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勾唇角，清冷的脸上透出一个有些讥刺的笑容，在她面前微微躬身一礼，继而抬眸慵然笑道：“尊贵的云少夫人，我知道您是有钱人，不过有钱也不必乱往我身上砸啊……”
她抱臂在胸，声音柔润而轻浮，隐约透着某种寡薄与冰冷，一字一句道：“诚如他们所说的，我是个没有心肝的妖精。我不会感念您的恩德，更加不会答谢您今日的施舍。您这样胡乱施舍我钱财，在我卑贱的眼睛里，却只能不识好歹地理解为是您对我的侮辱。”
傅涵霜怔怔注视着这个少女，默然咬紧了下唇，压抑住心底传来的愤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再说——”便见少女即又转过目光，游目扫过满堂姿容魅艳的姑娘们，徐徐叹出一口气，倦怠的脸上有一种自暴自弃的自嘲，“既然她们都称呼我是妖女了——一个妖女，若不留在妖精的巢穴里，还能去哪里？”
一众姑娘听闻此言，俱皆顿时变了脸色。
然而那个少女却似乎分毫不以为意，仿佛感到有些疲惫一般，微微闭起眼，退后两步，在方才那张雕花红木椅上再度轻轻坐了下去。
气氛一时间变得尴尬。半晌后，就见绛梅微微笑了一下，开口打破了众人的沉默：“既然这位姑娘主动应允留下，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顿了一顿，轻轻扶起那个少女，在她耳边低语：“那么，我们带你去准备一下……今夜我们便给你挂牌了。”
“姑娘，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昨日种种，似水无痕……我没有名字。”少女抬起目光，打量着这座雕窗画屏的楼宇精细繁复的格局，目光不易察觉地闪动着，仿佛在暗自筹划着什么，闻言脱口回答。
“等等！”便在那个神秘少女将要转身回房之际，突听白衣少年蓦地开口叫住了她。
四大管家与那个少女闻声均皆回过头来，愕然望着他。就见在众人聚来的目光下，傅凌雪又飞快地垂下头去，微抿唇角，憋红了脸。
“阿雪，你究竟要干什么？！”傅涵霜也忍不住板起了脸，眼中隐约透出一丝责备。
却见傅凌雪深吸一口气后，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满脸羞红，却迎着众人目光，清晰无比地大声回答道：“我要包下她！”
人群静默了半晌后，方有人缓过神来，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讥笑。喧笑声如潮般迅速涌遍大堂。
傅涵霜此刻俏容煞白，只是怔怔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一时失语。
而那个神秘少女清冽的眸光也仿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两个管家的搀扶下，径直转身回房。
**************
封无痕看见傅涵霜时，她正一个人愤愤地走在大街上。
迎面撞上封无痕，也未见她有何反应，只是冷冷白了他一眼，便又径自向前走去。
“傅涵霜。”封无痕试探地唤了她一声。
傅涵霜终于有些不情愿地转过头去，冷冷瞪了封无痕一眼。却发现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捕头打扮的男子。
那男子长着一张倜傥*的白皙面容，唇鲜齿白，双眸凝聚着宛如鹰隼般犀利的寒光。
傅涵霜显然认识这个男子，当即颔首见礼道：“方捕头。”
此人，便是在京城里名头响当当的第一神捕——方梦昭。
便见对方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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