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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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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十几年已经过去。章辰的确想不起来自己四岁时,在乡下,最后的衣裤鞋袜是怎样穿到身上去的。很多次,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回忆,在回忆的过程中又浪费掉不少的香烟。但无论他怎么用力回忆,如何撕扯头发、浪费烟卷,想不起来的东西还是想不起来。他只是模糊地记得,后来的他已经会自己穿衣、穿鞋,并不再光屁股乱跑了。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达尔文早在进化论中就如此生动地阐述过,他说人类本来只是一些猿猴,住在黄金海岸的茫茫林海中。森林是他们的家,树木是房树叶是瓦。那时候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墙,人们也从来就不畏惧什么冬雪霜寒。浑沌的大地上,人们自由的栖居;嬉闹在丛林之中,偶尔会来上一段诗意的飞翔,不需要翅膀。那时候的天空对于鸟类来说是一种浪费,人们根本就不理会宇宙内那些所谓的神奇。无知和愚昧让人类感到空前的满足,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又叫痛苦。肢体是最早的语言,爬行生活无忧无虑,任何道路都任由选择。很多无用的毛发脱落殆尽,而仅存的又恰恰是些欲望力量与思想的象征,比如头颅、腋下和胯骨。接着有了最早的衣裳,然后四肢分化。然后人类开始直立行走。然后一些异类生命又迫使他们从事一些战争。然后石头成为武器。然后出现了真正的墙。然后产生悲喜、爱憎、律令以及苦痛。最后一个然后就是:人类终于缓缓走进一座自己给自己制造而成的世界里,衣冠禽兽、道貌岸然、懵懵懂懂、似是而非地绵延繁殖并生生不息。
以此类推,章辰想,那么我四岁时最后的衣裤鞋袜肯定是我自己穿起来的。因为我不仅是个人,而且我还进化了。
关于章辰童年生活的篇幅其实还有一些。其一就是他小时候经常尿床的段落。本来,大约在下乡前的几个月里,章辰基本上已经根除了尿床的这一陋习。但不知是因为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总之在他被送往乡下之后,这一陋习居然又死灰复燃,并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章辰尿床的情况基本上都发生在清晨。潜意识里,每次他都觉得自己分明是蹲在外婆家的小茅房尿尿,或者是站在白菜地里,分外欢快地为外婆家某棵大白菜进行着外部清洗。可一旦尿完之后,他才发现这些情节仅仅是个突如其来的梦。是梦欺骗了他。被梦境欺骗之后,已经完成了尿床程序的章辰会懊恼地哇哇大哭。以此宣泄出自己对颇具欺骗色彩的梦境的愤懑。但面对他外婆,无论事后章辰用怎样一种委屈的表情向她解释都无济于事,因为外婆根本就不相信外孙的这些鬼话,更不会理解小章同志对梦境的某种依赖与冲动,她依旧会在外孙的屁股上弄出点颜色和声音。童年章辰惨遭梦境欺骗之后,还要直面外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力神掌,这种雪上加霜的局面,引发了章辰对外婆的对抗情绪。这种情绪又引发了章辰最原始的破罐子破摔心态的萌芽。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章辰基本上就是夜夜出海,天天尿床。尿床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似懂非懂地明白了,所有的梦都是缥缈且虚假的,梦才是人间最大的骗子。只不过,他永远都无法摆脱自己对这个骗子的某种向往。因为这个骗子的身上充斥着迷人的魅力,色彩斑斓,而且,它还是整个人类赖以生存的惟一支点。极像玛格丽特·杜拉所说,梦属于那种“让人感到很快活的东西”。
章辰就这样在乡下倔强、委屈而又茁壮地成长着。春夏秋冬,秋冬春夏。在他六岁那年,一个自称是他母亲的中年女人将他带回了原来的城市。那天的章辰起的很早,还提了个外婆发给他的小竹篮。他走到一片丰收的玉米地里,踮脚摘了满满一竹篮长势良好的玉米棒。两年农村生活的磨练,章辰不仅长得既壮实又质朴,而且全然没有了刚来乡下时那种娇生惯养的习气。在他成长的过程当中,与一些睦邻而居的乡村小伙伴们也纷纷建立起了一种很融洽的朋友关系。他们也已经渐渐认可了这个从城里来乡下“充电”的小朋友。许多农村小同志们做游戏的时候还经常不忘叫上他,而他从城市带往乡下的一些比较洋气的小玩具也顺理成章地被他们弄的支离破碎。他们偶尔还会从各自家里翻弄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引诱章辰,然后通过各种手段再把章辰的大批连环画据为己有。
那个早晨,章辰听见一个女人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就亲切而拗口地叫他狗蛋狗蛋的,狗蛋这个叫法对他来说已经相当生疏。那女人看见他提了满满一竹篮玉米棒向她走来,就在路口堵住他。章辰慌忙用身体护住那蓝玉米棒,紧张地问她想干什么?没想到那女人一把抱住他,说,“蛋蛋,我是你妈。”紧接着就用力将他搂在怀里,双手在章辰脸上、头上胡乱抚摩并莫名其妙地涕泪涟涟。
章辰被他妈妈接回城里之后,父母只对其外型以及服饰进行了一番小小的修改,然后就再一次把他当成另外一种垃圾,倒进了一所破旧不堪的子弟小学。当年章辰就读的那所子弟小学,坐落在城市腹地的一个小院落之中。一道低矮的围墙里,横七竖八地排列着十来间百废待兴的教室。再跟中国当代史遥相呼应一下:当年章辰接受教育的情形,跟毛主席提出来的由农村包围城市的游击战略差不多。六岁的章辰由农村挥戈城市,来到那所具备了“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四大人文景观的子弟小学。跟当年急急下乡后来又忙忙回城的知识青年一样:在农村,章辰也曾经大有作为过,所以在响应父母的回城号召之后,在接受学龄儿童教育之前,他也显得有点儿急急忙忙。
无处可逃 第5节
报名那天,革命小将章辰由他妈妈陪同,对整个子弟小学的地形做了一次粗略地侦察。巡视完自己的阵地之后,那个姓章的小将就扬言:要扎根学校,把青春献给伟大的祖国。其实这个话说得相当不真实。谁都知道一个六龄儿童绝不会说出如此惊心动魄的壮语,但该小将当时说的的确就是那么个意思。
章辰就读班级的编号有种妖里妖气的读法:妖零妖。而正规的写法则是一零一。加入一零一那个规模不大的小学生团体之后,章辰理所当然地结识了一大批新小朋友。其中的张阳和杜亮,那两颗十年后终于成为形状的灾星,则早已猫在一零一的两个角落里,一副呼之欲出的模样。那年月的杜亮还是以前的名号——杜史亮。
第一学期,一零一班尽管破败,但门窗黑板一干设备还是齐全的。放了个假,章辰再回来时就发现一零一班的两扇教室门已经不翼而飞。那年月不像现在,现在随便某某小学都会配备几个凶神恶煞似的保安。估计学校当年就是因为没有配备凶神恶煞,才导致了一零一两扇大门原因不明地消失。然后第二学期里的小同学们可惨了,每逢刮风下雨的天气,教室靠外一排的小同学们就叫苦不迭。一到那个时候,授课老师则会下令让他们撤,快撤快撤向里面撤。雨一停,一零一班两扇已经没有门板的大门旁边,一前一后便会积下两洼雨水。当年一零一班人才济济,下课时,一些会干特工谍报员工作的小朋友们便要各就各位,站在水里,嘀嘀嘀嘀地发报。所发内容自然是“长江长江,我是黄河”之类。至于其他一干从小就已经充分显示出未来建筑师天分的同学,则开始默默无闻地在水里搭建起高山与城堡。后来老师进来上课,发现教室里面已经山山水水城池纵横的,就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小建筑师们只好回答说这是黄山那是长城之类的话语。望着未来间谍和建筑师们一张张无瑕的小脸,那些个一零一班提问的老师也终于在一种无言的辛酸中,体味到一种由衷的浪漫。
少年章辰自高一上学期起,他的经历和记忆中就多了一条狗。那年14岁的章辰放学归来,在回家的途中看见那条后来名叫阿虎的狗,阿虎蜷缩在人行道边的路牙儿上。章辰一看到它,就不由自主地回想到几年前,自己被父母当成一个包袱丢在乡下的历史片段。很显然,阿虎是条已经被原来主人抛弃的狗。因为章辰看它趴在路边,后腿上的血已经将整段路牙儿染成了紫色。阿虎落魄的表情和凄惨的伤势引来不少路人围在一旁观赏,他们或叹息或同情或谴责或愤慨。如同某句格言一样:每个人都可以向美德鞠躬然后走开。人们纷纷散去之后,章辰才从童年的回想中陡然惊醒,最后他抱起同病的阿虎从此相怜。
在收养阿虎的问题上,章辰和他父亲曾经发生过不小的争执。父亲认为:既然阿虎现在是个跛子,那么将来难保它不是个瘫子。章辰则顶撞他说,“就算它是个瘫子那又怎样?”眼见父亲的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章辰慌忙改口说,“假如真的成了瘫子就给你当下酒菜。”说完那句话,章辰觉得自己相当下贱。那种下贱的感觉一直延续到阿虎并没成为瘫子后才逐渐淡化。几年后,章辰凭借着一块砖头的弧度,得以入驻少管所内部,改造之余,有幸读了本缺头少尾还不知道作者是谁的哲学小册子。通过它才使章辰明白,人类语言是个容量巨大的垃圾桶,通过一些很不谨慎随口说出的话悄然挺立起来的,往往将是话语者终生的耻辱。
章辰、张阳他们读到高中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中期。那时候的中学生队伍里,有着大批大批崇尚舶来品牌的佼佼者,而杜亮则是佼佼者里的佼佼者。那年杜亮仗着家境殷实,常常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对此,老大张阳已经很多次批评教育过他,嘱咐杜亮不要过于招摇。张阳说,“我们来学校是为了吸取知识的,而不是来这里当时尚男模。”他还警告杜亮说,“以后你再搞腐化,我们就要把你开除出党。”章辰也从侧面劝导过杜亮几次,叫杜亮收敛点儿还吓唬杜亮说,“再这样你会被《花花公子》的星探看中而挟持到美利坚去的。”
杜亮对此嗤之以鼻。那次,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双旱冰鞋。鞋底反面布满了英文字母,因为找不到Madeinchina。于是杜亮高高举起那双光荣的鞋,声称此鞋绝非国产。几番张扬之后,效果甚是显著。一举使得班上一大批女生一下课就忽闪着美丽的裙角,围在杜亮身边嗅来嗅去,连平时几个对张阳、章辰有点儿暧昧举动的女生最后也忍不住加入进去。张阳对此很是郁闷,他向那帮女生啐了一口,问章辰,“她们根本就没弄清楚那双鞋的真实产地,为什么就如此肤浅地跟着去玩弄风雅?”章辰则这样反问他:“为了一双虚实难辨的鞋就向我们倒戈,这样的马子老大你还感兴趣?”然后两人开始闲聊,聊的却又全是一些感叹世风日下,而女人总是水性杨花之类的话题。最后两个酸不拉叽的家伙产生了捉弄一下杜亮的念头。经过一番周密谋划,章辰决定动用那条名叫阿虎的狗。那时的阿虎,不但已经不是跛子,而且早已被他驯服到一种对新主人肝脑涂地、言听计从的地步。章辰的提议让张阳感到无比高兴,他笑嘻嘻地夸奖章辰说,“你才是我的好兄弟,杜亮不配。”然后两人还模仿两大武林高手结盟的姿势,击掌盟约如下:明日某时,国旗杆下;神犬出动,抗拒腐化。
第二天章辰依计行事,早早地带着阿虎混进校园。上课的时候,他让阿虎躺在旗杆下方养精蓄锐。终于熬到放学,杜亮兴致勃勃地套上旱冰鞋在旗杆前的空场上苦练溜冰技巧。那家伙甚至还扬言要溜出花样滑冰队员那样的水平。几个时尚女生在旁边品头论足。张阳向章辰使了个眼色,章辰则若无其事般地踱到按兵未动的阿虎身边。轻轻踢了阿虎一脚,也向它使了眼色。阿虎果然跳起来,箭一般射了出去。当时的杜亮正沉醉在成为花样滑冰队员的美梦里,被斜刺里冲出来的这个毛茸茸的畜生吓得脚底下一软,四脚朝天地就倒了下去。那帮女生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颇有灵性的阿虎顺便煞有其事地恐吓了一通,她们一律发出一些或惊人或做作的尖叫声,抱头鼠窜至安全地带。然后弃依旧躺在地上呻吟的杜亮于不顾,各自扬长而去。张阳则在一边笑得五官移位,并对阿虎叹服不止:“神狗神狗!真乃神狗也!”
旱冰鞋事件之后,老二杜亮没向组织递交什么辞职报告,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脱离了那个名叫“三张花牌帮”的组织,成了一个东面不要西面不收的独行侠。失去了组织对他的庇护,当然要受到其他组织的歧视和欺侮。更何况杜亮本身就是个油水很足的家伙,平常在小卖部买份冷饮拿出来的都是些五十、一百的大额票币。杜亮自动脱离了原有帮派,此举使得学校其他帮派的老大们一下子对其虎视眈眈起来。
之所以那些老大以前没对杜亮怎样,是因为敬畏杜亮的老大张阳。当年张阳在学校是个风云人物,那家伙曾经一天之内,在学校就大大小小打过四场架。其中一架据说还动用了一把当时学生们很少用的东洋刀。尽管后来那把刀被闻讯赶来的学校教导处的老师们强行没收过去,但丝毫没有影响张阳在那所中学的知名度,并使得学校里的相当一部分老大,不得不对“花牌帮”老大刮目相看且敬而畏之。杜亮中途自动退出花牌组织,自然逃不掉被其他老大们随意敲诈的厄运。不少次,章辰发现杜亮脸上有被人随意修理过的蛛丝马迹,心下不忍,便劝张阳重新把二哥收回门下。但张阳却非要杜亮自己回来,并愤愤地说,“又没人拿刀逼着他背叛组织。”
杜亮被外来组织任意凌辱的状况愈演愈烈。有次放学后,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年级篮球赛,章辰跟张阳俩人留在操场练习三步跳。练着练着忽然从小卖部那边传来一些可疑的打斗声。张阳脸色一凝,说好像是杜亮的声音,我们过去看看。于是章辰跟在张阳身后挤进小卖部门前的那个学生包围圈。看见杜亮躺在地下,被一个名叫“七君子”组织里的三四个君子围在中间,当时至少有两名君子用脚向杜亮打着不友好的招呼。其中还有个君子试图拿脚掌往杜亮脸上盖。张阳大怒,随手就将手里那只两三斤重的猪皮篮球用力朝那君子脸上一扣,外部有少许沙砾的篮球反弹回来之后,那君子的脸立马就变成了一朵抽象的红玫瑰。而张阳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另外一名发愣的君子的头发,一个提膝然后又一个拐肘砸在他正好已经弯过来的后腰上,最后一个大背,“叭”地一声将所有围观者们的情绪提高到最兴奋区域。最多五秒钟时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个受创的君子已经像个大马虾一样,赖在地下不起来,旁边的同伙则像几根木头柱子似的,站在旁边心有余悸地成了旁观者。当时有名好同学,居然还不失时机地从地上捡起那只篮球,满脸媚色地递给张阳。章辰则趁机扶起地上躺着的杜亮,然后依旧跟在老大张阳身后,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他甚至还回头警告了那几个像被寒霜打焉了的麦苗般的君子一句:“妈的,以后谁敢再打杜亮的主意,一律格杀勿论!”
无处可逃 第6节
随着杜亮重新回到组织温暖的怀抱,暑假也悄然来到。一次,张阳等一行三人路过一家小商品批发市场,那里的货物繁多,而且摊子铺的很大,很多业主因为生意清冷而显得无所事事,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处打牌取乐。这个情况引发了张阳某种自以为很是聪明的想法。他一把抓住章辰的胳膊,带着人临死前那种回光返照般的表情问:“你家阿虎最近身体可好?”章辰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低声嚷嚷着说张阳弄疼了他的胳膊,然后莫名其妙地问他准备打阿虎什么主意。后来张阳简洁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与动机,章辰跟杜亮听后不由得大声叫好。当时,杜亮还五体投地地颂扬张阳。他说,“老大果然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小的佩服,佩服。”
第二天中午,骄阳似火。三人纠集到一起,杜亮还为那次行动的所有人员配置了一副墨镜。章辰领着阿虎,张阳则显得很大方地买来了十多根廉价火腿肠,算做是阿虎的粮草。他说舍不得金弹子就打不到金凤凰,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空手套白狼。然后三个坏小子各怀鬼胎地站在一处IC电话厅的阴影里,不远处的阿虎则按照主人章辰的吩咐,像工商所巡查的工作人员一样,在皮革批发市场里来回溜达。看准时机,这边的章辰用手朝摊子上的某只皮鞋凌空一指,阿虎便很是准确地将它叼在嘴里,然后章辰用口哨将其唤回来。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那边几个店铺的小业主们正赌得性起,根本没想到狗也可以做贼。杜亮从阿虎嘴里拿下第一只皮鞋时怪叫一声:“天,简直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下凡来了!”张阳见他一惊一乍的,生怕招来了店主们的注意,就很生气地赏给他一记小耳刮子。警告他说,“叫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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