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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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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问题杜亮都如实地回答。像参加一场智力竞赛一样地绞尽脑汁。第一,既然自己已经进了这个班房,那么自己就已经是这个大集体的一个组成部分,既然大家都是乌鸦了,那么就应该不分什么彼此;第二,杜亮怕被他们无辜殴打。进班房毕竟是杜亮的崭新课题,通过以往电影、电视、小说、录像里的一些情节,他知道每个犯人在新进班房时,基本上会被老犯人找茬殴打一顿。另外那个押送他进班房的刑警也提醒过他,说里面和外面不一样,里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样的高人都有。他叫杜亮进去后千万千万别犯浑,别以为自己在外面敢用砖头拍老师就是个英雄,里面连活生生亲手把自己爹娘儿女掐死的人都有。总之,凡事要忍,切记切记!跟杜亮说这些话的那个刑警因为经常在杜亮爹开的酒楼里面白吃白喝过不少次,所以在进这里来的路上顺便如此如此地关照了杜亮一下。
  那个刑警在路上不停地告诫杜亮,进去后,一定要记住忍字头上是把刀。“知道乌龟为什么寿命很长吗?”他说。杜亮说不知道。他一巴掌打在杜亮的后脑勺上,说:“因为乌龟善于忍耐!”杜亮一边揉着发烫而疼痛的后脑勺,一边悲愤而孤单地想,在我家酒楼里白吃、白喝、白拿那么多次,现在因为一句话就马上翻脸!连这样的人都是警察,那么里面不是警察的人一定比眼下这个是警察的人要厉害的多。
  所以杜亮对每位号友的审问,都一五一十小心谨慎地回答,生怕一不小心会招来一顿毒打。没进号房之前,杜亮看过不少有关监狱题材的片子,尤其是周润发刘德华那批老一辈帅哥,经常在片子里面扮演越狱逃跑的英雄。可自从那天他深入了真实监狱的内部之后,不禁在心里问候了几百次那批老帅哥们的祖宗十八代。假的!不可能的。那些片子的编剧导演跟演员们纠集在一起糊弄了自己很多次。那么高的围墙,围墙上还有铁丝网,据说那些纵横交错的铁丝上还通了电。犯人不是会飞的鸟,如何跑的出去?那帮子香港台湾美国佬导演真能胡编滥造,尽他妈瞎掰。


无处可逃 第3节 

  越狱逃跑的情节是虚拟的,但新进班房初来乍到,挨打却是真实的。杜亮怎么也没想到,那天天还没黑,自己那么小心那么谨慎地回答完全体号友们所有细小入微的问题之后,还是没逃过一顿打,因为那些家伙说打就打。杜亮被打之后,又在心里默默操了几遍那个叫他凡事要忍的刑警的妈。心想,早知道怎么躲都躲不过去的话,还不如不忍,反正都会被打,不忍的话,还光荣点儿。
  号友们打完杜亮,严肃地警告他说,“这叫擦油。”“以后进了正规劳改队,还要过堂。”“以后给老子放老实点!”他们说。关于擦油和过堂,其实类似于水浒里面的一些情节。施耐庵笔下的杀威棒就是擦油和过堂的鼻祖。
  在看守所羁押期间,少年杜亮不止一次地直面过这样一个问题:冥冥中到底是什么东西支配着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命运?是上帝、时间、他人还是每个人自己?限于知识面和年龄的原因,杜亮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以至于后来,杜亮被判了缓刑监外执行,用张阳和章辰他们的话来说,也就是变相地无罪释放了。那段日子,很多次他都迷茫地夹杂在街头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间,看着那些强大者们的欢笑和弱小者们的凄楚,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是一个充满了太多难以阐述透彻的荒谬怪诞的命题。强者总说幸福在自己脚下,命运在自己手中。说完这些大气磅礴的话语之后,他们会不失时机地举起他们的某只大手,向天空狠狠一划。仿佛他们所有的功绩全部的成就,就只是那么轻轻巧巧的一划。可是剩下的大多弱小者,他们就像少年杜亮刚进号房时,无论怎么躲避也摆脱不掉的擦油厄运。面对许许多多横空而来让他眼花缭乱的灾难,他又能用些什么样的方法去躲避?杜亮不明白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假如所谓命运仅仅是生命的一个单纯概念,那么时间则是命运最大的对手?时间每前进一步,生命就衰老一些。时间的列车轰轰向前,一些活着的人会相继死去,而人一死,还能剩下些什么?贫穷、富贵、强壮、羸弱、美丽、丑陋等等等等,都会成为时间的浮云流烟和手下败将。是谁在一场冬雷夏雨后安排你大病一场?是谁亲手设计出一座留给自己享受生命的美丽坟塚?是谁教唆你听信奸人谗言,去伤害你最最深爱的人?又是谁会在你的灵堂或者墓碑之前肝肠寸断,死去活来?其实每个人都是超然物外的独立个体,都必须接受种种既成的事实。终其一生,又有谁能真正地具备出逃的条件?“城里的人想冲出来,城外的人想攻进来。”因此钱钟书一直都比较伟大,而《围城》至今也未朽。
  每个坐过牢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曾假想过越狱逃跑这个问题,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如同生活状况不好的自由人都曾假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一个百万富翁一样。可问题是,苍天有时当真无眼,而命运也经常不公。生灵常常无缘无故地死于自然灾害。地震、洪水、干旱等等问题时常发生。制造出“911事件”的恐怖分子们已经用闪电般的速度,向全世界人民发出了严正警告。曾经是怎样活蹦乱跳的生灵们,瞬间就从这个庞大的监狱里消失掉了。世界第一高楼从此毁于旦夕,就像时常会出现在人们感觉中的那些欢乐、悲伤、痛苦和喜悦一样。厄运自始至终横亘在人类前进的路途上,每当有人来至面前,它们便会跳起来,嬉皮笑脸地向来者作揖,然后恶狠狠地说,“老子在此等候多时!”
  所谓精神的体验,无非是些毫无意义的回忆。比如被变相释放后的少年杜亮。那年整个冬天,他都拒绝回忆,拒绝时光的手企图在自己心灵深处游走。同是那个冬天,章辰、张阳俩人则认为,在目前这场横空而来的厄运面前,在这个自己置身于内的茫茫监狱中,杜亮是个幸运的宠儿,是个可耻的逃兵。

  还得从入狱前说起。又是一节体育课,高三文科班女生继续打排球。“三张花牌帮”老大红桃老K的马子发球接球的姿势继续不正确,那个胖胖而且壮壮的熊老师继续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所以草花皮蛋和方块钉钩俩就继续生气。他们俩一边生气一边吃醋,那时候皮蛋和钉钩两人的心态其实不怎么健康,但很雷同——本来就是自己吃不到的香饽饽,熊老师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屡屡得手。小路被那个姓熊的体育老师圈在怀里蹦来跳去。面对眼前男女师生如此亲密接触的不良之状况,两人再一次大光其火。
  连那节体育课都没上完,皮蛋、钉钩俩人便一溜小跑到正在上课的理科班。隔着教室的玻璃,钉钩用手指头钩出了老K。然后皮蛋一二三三二一地将刚才在操场上又一次目睹之怪状描述给他听。张阳听完后二话没说就率领着杜亮和章辰向操场走去。可后来杜亮发现,自己跟章辰并没有按部就班地进入操场,而是被张阳带进了离学校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当时杜亮很是不解,于是趁张阳在厨房点菜的间隙,问章辰,“来这干嘛?”章辰想了想,说,“估计是干酒吧。上次老大说过的,要请我们俩干酒的。呵呵酒壮英雄胆嘛。武都头当年在快活林里醉打蒋门神的时候为什么会大获全胜?不就是因为他事先干了很多很多碗的酒?笨蛋。”于是笨蛋杜亮喜形于色地跃跃欲试。
  张阳果然要了一捆杂牌啤酒,然后兄弟三个就在一张饱经沧桑的餐桌前开怀畅饮——不对,是不怎么的开怀,但畅饮。那天晚上,熊老师的宿舍门是杜亮敲的,砖头是章辰拍的——但是后来,章辰一直不承认是自己砸的。理由是酒喝多了记不清楚。“总之!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是我干的!小路又不是我的马子!”章辰说。再后来,经过张阳和杜亮的一致抵赖,章辰又鬼使神差地承认了那块砖头是自己砸的。或者他想,只有这样,才能使本案的侦破过程得以圆满结束。
  那晚砸趴胖胖熊之后,他们三个顺便还掳走了熊老师放在室内的人民币若干若干,中等档次香烟半条,人体艺术画报一册,哑铃一对,红色旅行包一个——此物被他们用来盛放赃款赃物,但本身也属赃物。“凡从屋里带出去的一针一线,都将成为你们的罪状。”那个负责提审杜亮的警官如是说。
  整个案件中,那块导致体育老师英勇倒下的砖头是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但在预审期间,此事一直被三兄弟你推我让的互相抵赖,还差点儿影响了三兄弟之间原有的友谊与感情。后来章辰见老大跟老二俩都那么的谦虚,就只好责无旁贷地将这个象征着某项殊荣的事情划到自己名下。因为无论怎样抵赖,都不能抵赖成一块砖头是三个人共同轮起来砸的。至于那块砖头为什么会被他们三个你推我、我推你,是因为当年这三个家伙的确是初涉酒场。那时候也不像现在,现在这三个家伙无论是谁,喝个三五瓶啤酒之后,绝对不会连块砖头都不记得是谁砸的。而当年他们的实际情况是基本上都不怎么胜酒力,因此一捆啤酒喝完,当然记不起来那砖头是谁砸的,也就稀里糊涂的就当上了人民的罪犯。
  此案发生之后,学校顿时就沸腾了起来。尤其是学校教导处的那几个老爷爷老太太,他们一点儿都不关心下一代。据说还在校园里发起了一场所谓的联名上书,要求司法机关将这三个大逆不道的害群之马迅速绳之以法。他们除了要求法官们对罪犯严加惩罚之外,还扬言要把张阳、杜亮他们三个押上道德的法庭。教导处的全体老师们集体阐述如下:砸老师就等于砸父母。古人说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体育老师也是老师队伍里的一员,是老师就不应该承受那么丧尽天良的一砖头。最后他们还如此可笑地写道:钱财是小事,道德伦理是大事。在法庭上,杜亮听到他们法制观念如此淡薄的言论之后,悄悄向章辰说,瞧,“他们说抢钱是小事,依我看,现在我们可以回学校给他们去当普法教员了。”
  那天开庭,本来说是不公开审理的,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窗外一大批探头探脑的观众与听众们居然轰的一声就涌了进来,比公开审理还公开审理。审理过程中,有个年纪较大的老师坐在旁听席上小声唧咕说,“这事要拿到过去的衙门里去办的话,罪犯们会被杀头的。”
  轮到检察官宣读教导处老头老太们的庄严呈辞,见那个给自己当辩护律师的家伙面无表情地坐着不闻不问时,张阳忍不住马上举手,要求发言。得到允许后他义愤填膺地说:“熊老师吃文科班女同学路丽豆腐的问题为什么不说?他们整天就知道说什么为人师表、以身作则的空话、假话、屁话!现在不是提倡向老师学习吗?那么我们以后见到漂亮女生就集体冲上去吃她们的豆腐好不好?想蒙我是不是?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熊老师的那个行为叫性骚扰!在美国、法国和英国,性骚扰也是犯罪!你们怎么不把他也抓进来?妈的!”张阳似乎越说越激动,看样子他还想现在就冲出法庭,找古代的包青天包大老爷喊冤去。最后审判长把桌子一拍,也像包青天包大老爷那样威风凛凛地警告张阳说,“被告张阳!请注意文明用语!”杜亮朝张阳笑笑,又向章辰小声唧咕说,“文明算个屁。”
  张阳的发言让坐在旁听席上的很多同学不约而同地为他鼓起掌来。当时的火爆场面弄得教导处那伙老头老太们比较尴尬。后来那个关于在道德法庭上也要给罪犯们宣判的小插曲,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逝了。像童年章辰经常玩耍的砸水漂游戏一样,一块小石头扔进湖面,急速地漂开一些美丽的花朵,但石子沉入水底后,湖面最终还是重归于游戏伊始时的那般平静。
  从小,通过树叶和秋风之间的一些演绎,章辰便被告知,树叶被秋风吹落大地,基本上有两个归宿。A成为肥料;B沦为垃圾。童年时代,就此问题他无法进一步深入研究。但是他明白,垃圾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很可惜,从小他就像极了一堆垃圾。


无处可逃 第4节 

  他在大约快满4周岁的那年,就被父母当成了一种垃圾倒在乡下。跟中国当代史遥相呼应一下:刚好那年中越战争爆发。仅此一条,不但可以证明他父母在战争方面具备了一种非凡的政治远见,同时还可以成为章氏夫妇拿来洗刷自己并未将儿子当成一种垃圾的最好理由(假如日后章辰就此问题向他们索要公道的话)。
  那天清晨,像每个人不经意萌发后又不经意结束的梦一样,童年章辰被命运的手一路牵引着,向城市的最边缘进发。他似乎有些感伤,又有点儿鼻塞。鼻塞导致了他的反抗情绪,但下乡的局面已经不可逆转。在乡下,他的外婆在一个灰暗的农家小院里接纳了他。城乡距离其实并不很远,但在童年章辰的想象中,却像是一个世界的两个终点。当他母亲与母亲的母亲正式办理完有关章辰的交接仪式之后,他一路上的反抗情绪已经转化成为一种稚嫩的忧伤,或者说是稚嫩的哀怜。一些很不雅观的鼻涕夹杂在另外一些极不争气的眼泪里面,为那场交接仪式增添了一些或凄凉或欢快的色彩。
  四龄儿童下乡的这个事情使他很受刺激。第一,他离开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同时还要接受另外一个陌生的环境,这个转变让他应接不睱;第二,油条、牛奶以及爆米花的优待条件就那样随着一场仪式的结束也自动终结,取而代之的则是大米饭跟一些玉米糊;第三,住在父母身边,睡觉有人帮他宽衣解带,起床则有人替他更衣梳洗。可自从下乡之后,所有这些无比繁琐的事情,却只能自力更生。
  以上三点,让已经初具爱憎意识的章辰感到异常恼火。他一恼火就要流些被他外婆称之为猫尿的东西。于是,在初到乡下很长一段时间的早晨,章辰从外婆的大床上一觉醒来,所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鬼哭狼嚎。但外婆对他的啼哭并不怎么以为然,通常都是等闲视之。
  那时的场景已经有些模糊,他只记得乡下是遍地的泥巴和满眼的庄稼。村里的一间间房子,好像只是农民们的一座座小型加油站。他们每天都在田里瞎忙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间在各自的加油站里加点儿油,第二天清晨便又轰隆隆地开向田野、山地。就像多年以后的章辰在少管所里服刑一样,每个日子都显得周而复始,别无二致。
  针对章辰每天早上都要鬼哭狼嚎的这个现象,他外婆则表现得很有点儿春秋战国时期军事家曹刿的味道。她对外孙的啼哭,基本上采取的是曹刿对齐师所采取的那种不闻不问的策略。外婆的冷淡常常使章辰在哭得筋疲力尽之后,不得不乖乖地自己爬起床,溜下地,然后光着个屁股在地下自己摸鞋。在此期间,外婆通常都在泥巴搭起的灶台上忙着她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事情。于是趁此机会,章辰会光着屁股打着赤脚,到外婆家的小院里去溜达溜达。之所以是光屁股、打赤脚,是因为四岁的章辰在父母身边时,根本就没有学习穿衣、穿鞋的技艺。而外婆是不屑于向他传授此类技艺的,外婆有外婆自己的事情,农村人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溜达的过程当中,章辰发现院子里有些不具备攻击能力的家禽家畜。窝了满肚子火气的他,常常会侵犯它们——譬如院子里正在觅食的那些黑鸡、黄鸡、花鸡、大公鸡、老母鸡,小猪崽子、小土狗等等诸如此类的良民,借侵犯此类禽畜来发泄自己对它们主人的某种不满。一时之间,在光屁股章辰的骚扰之下,外婆的农家小院里,便会出现一般小说中常有的那种生气勃勃的景致:鸡飞狗跳外加小猪崽子瞎跑。也只有弄出这样的场面,才能引起外婆对他的重视。就像章辰天生是个扰乱社会治安的害群之马一样,他外婆则是一名从天而降的人民女警察。罪犯扰乱社会治安,人民警察当然会将其绳之以法。通常在这样的状况下,章辰白花花的屁股上,就会被外婆印上一些红彤彤的五指山。
  于是,一番痛定思痛之后,章辰会再一次赖到地下,哇哇大哭。外婆则依旧对他不理不睬。像刚刚起床时的情形一样,他会再一次哭累而不得不乖乖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继续寻找着可以令自己开心的场地和情节。
  晃眼十几年已经过去。章辰的确想不起来自己四岁时,在乡下,最后的衣裤鞋袜是怎样穿到身上去的。很多次,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回忆,在回忆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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