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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死亡-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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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的一切充满热情和欣喜,相反还突然为自己获得和即将获得的东西痛苦了。
真正的问题是昨夜他带着自己那支队伍越过骑盘岭,来到634高地之下发生的:此前在631高地北方大山坡上经历了雷区、炮击和刘二柱的死亡,他已经接受了一个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的观念,承认了自己就失败在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上,同时也就认定了,让C团三营今夜再去收复634高地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们到达634高地下时,却遇到了令他更为惊讶的事:昨夜已经负伤的刘宗魁并没有停止向634高地攻击,正是他冒死在633高地西侧冲沟雷区里开辟出的一条通道,使江涛能一直走上634高地。随后他又在高地主峰望见了上官峰等六人。江涛一时激动万分,他认为自己亲眼看到了奇迹。直到亲自来到634高地上,他才明白昨天这里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在这样一座面积不大海拔也不太高的山头上下,竟交相枕藉着敌我双方二百多名士兵和军官的尸体,再加上鹰嘴峰山腿上下的敌尸和高地东侧谷底松树林中死去的双方的援兵,他估计死去的总人数不会少于一个完整的步兵营!但真正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仍是高地主峰上发生的事!这座主峰四壁断崖,上面架着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只有一道裂沟可以上通,在这样的情势下,昨夜上官峰他们是怎样攻上去呢?后来他派人到已撤出战场的C团三营去了解,听到了各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其中的一种说法是:上官峰他们所以能攻上主峰,原因在于高地主峰上没有敌人,残敌在他们上去之前就杀死自己的长官逃走了。江涛恍然大悟,但心中的疑问并没有解决,他发现真正让自己心惊的还不是这次攻击行动的结果,而是行动本身:在全连伤亡殆尽、进攻停止、明知主峰地形险恶,且有敌人重机枪守卫、去攻击就是死,不攻击就能活下来的情况下,上官峰他们为什么还是冒死去进攻呢?难道上官峰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还有刘宗魁。正是从军长对第一天战斗的评价中,他更加明白了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进行的战斗的意义。没有这个营在该地区出现,或者这个营在天子山和翡翠岭之敌的夹击下一触即溃,B团在001号高地地区被歼的命运就难以改变,骑盘岭就会受到正面攻击,他不能保证自己真能守住那么长的一条大山梁。不仅刘宗魁带的这支队伍是一个谜,刘宗魁本人更是一个谜:假若不是他亲自用一挺重机枪瓦解了天子山方向的援兵对634高地下C团三营九连的威胁,九连当天下午就会全体覆灭,上官峰他们也就没有机会去攻击主峰,这样不但拿不下634高地,633、632甚至631高地也马上会受到敌人的连锁式攻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其貌不扬、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又不中听的人,怎么就带出了这样一支能打恶仗的队伍呢?怎么就能带出上官峰等等六人那样的排长和士兵呢?还有,这天深夜,他不让部队去攻击634高地,自己脖颈上又负了伤,为何还要奋不顾身地去634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内开辟通路,走向高地呢?他没想到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雷区或者634高地上吗?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江涛找不到答案,就不能不接受下面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刘宗魁和上官峰他们一样,都是要在自己最后的行动中英勇赴死。不是为了胜利,而仅仅是要最后一次履行军人职责,是去英勇赴死!
从公母山之战打响的第二天起,江涛的名字就开始在全国各大报上出现。但也就是这时,他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和自谴。过去他总认为自己是最英勇最杰出的军人,现在却发觉,不仅同刘宗魁上官峰相比,就是同C团三营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士兵相比,自己都不但谈不上英勇和杰出,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军人也算不上。他看到了别人的忠诚、勇敢和高大,同时也就看到了自己的自私、怯懦和渺小,而后面这些品质却是同他生命中的自尊、骄傲、英雄主义信仰相悖逆的,他自己不堪忍受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敌人在短暂的喘息后又同我激烈纠缠起来,每天都有战斗在一线阵地上发生。这时江涛开始表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新作风:过去他喜欢在指挥所里发号施令,现在阵地上一有情况,他就要亲自赶去,同士兵们一起蹲战壕,喝生水,伏在掩体里参加战斗了。他早就不害怕上战场的小路两旁的红白小旗帜,也不害怕敌人埋设的地雷和炮火。他的新作风既是现实的需要——必须坚决守住每一寸国土,直接到阵地上指挥心里更踏实,——又是那颗自卑而又激烈自谴的内心中涌满的渴望。“你的生命并不比别人宝贵,”他常常狠狠地对自己说,用来抵御战斗中不时涌上来的死亡预感,“你即使做不到像刘宗魁和上官峰那样英勇,至少也不要被敌人吓个半死!……”他的新作风给他带来的收获是江涛意想不到的:每次他出现在阵地上,都会给战士们带来鼓舞,激发起他们的英勇和牺牲精神,从而赢得每一场战斗的胜利。江涛以前披阅史籍,常常不大明白一代名将马服君赵奢、伏波将军马援的一些做法:每次出征,他们总将国王或皇帝赏赐的金银尽数放在自家大门口,任士卒们捡取。而号称飞将军的李广行军宿营时则总是“士卒尽食方食之”、“士卒尽饮方饮之”。今天,他恍惚觉得自己有些懂了:这些名将的行为绝不是一句“笼络士卒之心”可以解释的,那是真正尊重士兵,把士兵看成作战和胜利的根本。忽然,江涛激动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洞悉到一点为将之道的精微。
最大的收获却是:他终于能够理解刘宗魁和上官峰,也能够理解和他们一样的基层部队的官兵了。刘宗魁代表了他多年来在部队既难以理解、也无法把握的一大部分人,上官峰则代表了一大批与他有年龄差距又让他理解不了的新人,无论刘宗魁上次战争中表现出的勇敢精神,还是这次他和上官峰们在收复634高地中的英勇行为,事后都成了让他心灵为之惊颤的谜团。然而当他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置身于战场和普通士兵中间,他自己也在战斗中成了普通一兵,这些过去总也找不到答案的谜团便有了答案。
“……你不能理解他们,是因为你总是站在个人的角度思考一切,包括战争和死亡,离开这个角度,你便不能理解任何事情。刘宗魁、上官峰他们却不同,他们完全不是为了自己投入每一场战争,他们纯粹是在保卫祖国的意义上走进战争,并且承担了战争的沉重、苦难和牺牲。……他们表现出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民族生命体内那种深厚、伟大、永远不可被战胜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这个民族一代一代战胜内忧外患生存下来,并将永远生存下去,不断地创造着延续着自己的光荣。……你以为自己出类拔萃、与众不同,负有特殊的使命,以为战争是你施展才华、实现远大抱负的园地,其实你错了,战争仅仅是一个民族向另一个民族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决心、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的特殊方式,你也不过是刘宗魁、上官峰们中间的一员,你的身份、你的使命与他们一样,都是也仅仅是在这个历史时代用自己的生命保卫祖国。这才是你做一个军人的真实命运,同时也才是你生命的光荣所在。……你不是你自己,你也只是民族的一个分子,只有像刘宗魁、上官峰们那样,完全将自己融汇进士兵的阵列里,你才有力量。……”
公母山地区的战争进行到第十五天,A团正式接到了从战场上撤出的命令。而这时江涛无论外貌还是内心,都已被战争脱胎换骨地改变了:他不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英勇的,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英勇;他不再以任何方式表现自己的优秀,却比以前更加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原来在他生命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浅薄、倨傲和暴戾消失了,他的内心变得宽广、深沉、柔和,他懂得了同情、怜悯,懂得了从一种全新的角度理解人和事,因而突然有了一种高级军事指挥员才会具有的风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江涛虽然没有死在这场战争中,像许多烈士那样,但原来的那个江涛,却永远地消失了。

·64·

第四部
四
过去半个月里,还有一件事深深地撼动了江涛的心。这就是张莉的死。
张莉牺牲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夜间江涛才知道。头天的激战过后,敌我双方都用一天的时间调整部署,这样第二天战场上的局势相对平静一些。天黑后江涛命令已负责守卫632高地地区的副团长赵勇从一营抽调一支武装救护队,去634高地东侧谷地杉树林子里,将C团三营教导员陈国庆和他带去的战士与民工的遗体抢回来。任务执行过程中没有谁发现烈士中还有女的,但是深夜11点半,在S县烈士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一位干事却把电话打到猫儿岭,报告说他们刚刚从新运到的烈士中发现了师医院女军医张莉!
江涛的头顶上犹如猝然响起一个霹雳!他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反复追问干事之后,竭力抑制住浑身的颤栗,他将电话打到631高地北方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然后又打电话给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部,很困难地查清了:张莉昨天下午真的去了632高地地区!这时他想到应当再问一下C团三营——张莉最后去了他们那儿,该营应当了解她到达后的情况——手却拿不住话筒了!他已相信了那个噩耗:张莉是牺牲了!
张莉,曾经给了他那么多爱和欢乐的张莉,前天清晨还愉快地奔跑在洒满阳光的林间,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美丽的张莉,竟然死了,不存在了!不,这不可能!他决不相信这件事!
他坚持把最后一个电话打到C团三营——这支部队已撤至猫儿岭待命——该营营长肖斌证实了他依然怀疑的事情:昨天下午,是有一位女军医随该营教导员陈国庆去了634高地东侧谷底的杉树林子!至此,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像风中之烛一样熄灭了!
张莉是死了!放下电话听筒,江涛僵直地立在原地,那种可怕的颤栗正在全身剧烈地蔓延着,持续着!他的内心已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突然来临的可怕现实,最初的震惊、怀疑就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恐怖。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可以想到任何别人的牺牲,决想不到张莉会牺牲,因为她完全可以不牺牲(只要不上战场就能做到);他所以感到恐怖,是因为在张莉的牺牲中,他已经朦胧地意识到了自己应负的责任!由此引起的更深层的痛苦是:张莉已经牺牲,他再也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改正自己的错误!
这是一个漫长的、不寻常的、令江涛心惊魄动的夜晚。先是张莉的死讯猝然来至,接着是632高地地区的赵勇,向他报告说634高地前又发现了新的敌情!前者让他陷人了巨大的痛苦,后者又将他从痛苦中唤醒:战争并没有结束,骑盘岭地区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腿、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看似平常实则可能藏匿着敌人的小树林,都还沉重地压在自己肩头,不能再丢失。至少是目前,他还不能让张莉之死分散自己太多的精力!
他用电话指挥赵勇和师团炮兵群,击溃了天子山之敌对634高地的新反扑。这一夜他没有让自己再去想张莉,同时却也明白了自己不去想张莉的原因:你害怕承担你应当承担的责任!江涛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外的事情:张莉牺牲之后,他应当为她做些什么?他很快就明确了:张莉之死肯定会让一些人重新忆起战前他和她的“关系”,今天哪怕仅仅为了死者自己,他也不能对张莉的死表现出太多的悲痛。让那些关于他和她的流言自己消失吧,让人们只记得张莉是个主动要求上战场的女英雄!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样一位女英雄!
他明白自己这样想是为了什么:他想竭力避开张莉的死。他想使自己和张莉之死保持一段距离。以后的日子里,即使在知情者如尹国才等面前,江涛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张莉,反过来也一样,尹国才等人似乎明白他的心,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张莉的名字和她的死。江涛什么事也没有为张莉做,却为她做了最重要的事:战前那些桃色传闻没有人再提起,张莉的姓名和事迹受到了各级首长和部队越来越大的敬重,江涛自己的名声也得到了洗雪:许多人今天不但把他看成一位战争英雄,还把他看成一位战前蒙受了不公正舆论、形象更具魅力的战争英雄!
但在内心深处,他这种做法却没有成功。他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忘掉张莉。虽然他和张莉的关系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虽然他将她留到猫儿岭时也没有给予她什么许诺,而那天深夜她离开猫儿岭又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他还是不能不清楚张莉的走和牺牲与自己有直接的关系。在那些前沿阵地枪声沉寂的深夜,江涛一点一点地回忆两人间所有的往事,对于张莉的死和自己的责任就看得更清晰了。“……交往半年来,你心里其实明白,她是爱你的,虽然不要求与你结婚。你只是不明白她竟会把你的爱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战前是你将她留到了猫儿岭,可那天从中午到深夜你却一直在向刚来的女记者大献殷勤。……你和女记者甚至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树林子,差一点干出更荒唐的事来。……张莉正是在那之后走出自己的帐篷,提出离开猫儿岭的。行前她想最后见一次你,也被你拒绝了。那种情势下,她无法不对自己的爱情做出不利的解释。……事实是:她是那样痴心地爱着你,一旦发觉你移情别恋,她便带着自己的绝望走上了战场。她是带着与爱情和生命告别的意念走上战场的……至于你自己,还在白帆到来之前,听了何晏的一番话,就有结束和她的关系,将她从猫儿岭撵走的意思了。正是这点恶意加上你的虚荣心,才让你走近了白帆。……你是造成她死亡的真实原因!”
这种思考和严厉的心灵鞭挞产生了两个结果:其一,正是在张莉离开猫儿岭英勇赴死之后,江涛才发觉自己其实仍然是深深爱着她的!张莉已经死去,关于他和她的传闻不再能成为他生活中的烦恼,对张莉的爱便清晰的完整地显现到他的意识里了,而张莉的死也加倍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失去至亲骨肉那样的痛楚。“……有过任何人像张莉那样爱我吗?没有。有过什么人像张莉那样给了我那么多的欢乐和心灵的慰藉吗?……不,真正的问题是,有什么人让我比喜爱张莉更喜爱她吗?没有!如果不是存在着那些功利的目的和虚荣心,我会真地不愿娶张莉做我的妻子吗?……不!”这些痛苦的思考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江涛发觉今天他与女记者的任何接触都成了可怕而又可憎的事,而白帆虽然仍旧置身猫儿岭,却似乎也因为战前和战争第一天夜晚发生的事情不能原谅他,尽力回避与他见面。但江涛每天总还是要看到她,只要看到她,他也就不能不想到张莉,白帆的存在终于成了他每日内心的酷刑。“……你是应当受到这种折磨的,”他常常会怀着憎恶之心对自己说,“你的错误是,在这场战争打响之前,你既不懂得战争,也不懂得爱情,还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等你懂得了这一切,张莉却已不在人间!”
战争给予他做这种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前沿阵地上的枪声时时会在他刚刚陷入激烈而痛苦的自谴时猝然炸响,将他带回到战场上去。仗还在打,阵地上每天都在死人。张莉牺牲了,我也随时会死去。“……在张莉那么好的女子死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还活在世界上是不公道的,丑恶的。”他怒气冲冲地想道,注意力转移到前沿阵地发生的战斗中去,“我现在就要到×××高地上,如果我今天死在那里,我是不会感到遗憾的!……今天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张莉赎罪了!”
他就带着这样一种心理迎来了全团从战场撤离的一天。他没有想到,夜晚十时全团开始行动之前,政治处那位在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干事来猫儿岭汇报工作,又给他带来了一封张莉的信!
刚在信封上扫一眼,江涛的神情就大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他严厉地问。
“清理烈士遗物时发现的。”
“……还有别的遗物吗?”
“没有。就这样一封遗书。”
他挥手让干事走了,匆匆回到“卧室”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泪水立即涌流出来打开那封没封口的信。
最近几天他没有过多地想到她。前沿的战事太频繁了!她好像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些,于是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在他原来的想象中,她离开猫儿岭和走上战场时一定对他心怀怨恨!今天才发觉,直到最后,她向他倾吐的仍然是爱情!惟一不同的是:这次她说出了心里话——她想跟他结婚!
这一刻江涛坚强地站着,不让自己过多地想这封信具有怎样的意义。虽然全团就要撤出战场,但在这个夜晚过去之前,他仍不愿相信自己没有机会用死的方式从痛苦和悔恨中解脱。既然他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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