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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死亡-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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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江涛坚强地站着,不让自己过多地想这封信具有怎样的意义。虽然全团就要撤出战场,但在这个夜晚过去之前,他仍不愿相信自己没有机会用死的方式从痛苦和悔恨中解脱。既然他仍有机会向张莉赎罪,他就不让自己多想这件事!
十点钟到了。江涛走进“大厅”,主持全团的撤离。夜深一点,各营基本从阵地上安全撤出,他松了一口气。凌晨三点五十分,二营营长突然从342高地北方山脚下向他报告,四连的一个排还滞留在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上,没有撤下来,他的心重新缩紧,又一次想到:那种可能依然存在!江涛当即命令由二营长组织一支队伍,他亲自带着去接应四连的这个排!
从猫儿岭到342高地南方谷底的全部路途中,他始终没有再想到张莉!在谷底阵地上指挥部队抗击敌人的袭扰时,他也没有让自己想到她和她的信。但是,当他带着部队平安地撤下骑盘岭,来到342高地北方峡谷谷底,抬头望见面前那已对自己具有全新意义的郁郁苍苍的森林、森林上方的晴空时,却不能不再次想到张莉和她的那封信,并为之深深的痛苦了!
——直到最后,这场战争也只是让他九死一生,没有给予他向张莉赎罪的机会!
刚刚他还置身在战争中,现在却走进了和平的天空下!他还必须活下去,而这件事在他的感觉中不仅是困难的,还是战争期间从没有思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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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五
他让二营营长带兵登上等在谷底的两辆卡车,先去A团的新驻地,又让吉普车司机和警卫员在车里等他,一个人踏着厚厚的枯叶层,走进了很深的林间。
他在一棵巨人桉下站住。四周围静极了,只有一些地虫子在断续地呜叫;树下绿草如茵,草叶上洒着斑斑点点的阳光;一朵野花幽谷美人样艳丽夺目地开着;……巨大的生的气息如同翻卷的热浪一样涌来。江涛仰面躺下去,闭上眼睛。
张莉!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战争中的每一次幸运误了我!我还得活下去!
不需要再打开你的信了。只是昨夜匆匆浏览一遍,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已融进了我的灵魂!
“……江涛,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一个熟悉的而又久违的女子的声音在整个林间回响起来,让江涛的眼窝里涌满了泪水。“……我的生命属于你,除了你我不爱任何人,连同整个世界。……你就是我的世界。”那个女声中已充满了含泪的颤音。
“……我真想和你结婚啊,哪怕过上一天名符其实的夫妻生活也好。……我不想仅仅做你的情人!”
信在这儿结束。一封没有头尾、也没有署名和日期的信。但它的主要部分已经写完了!
“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你没有嫉妒白帆的意思,也没有怨恨我的无情!却更深的刺痛了我这颗流血的心!在你面前,我剩下的只有虚伪、卑鄙和残忍!
“张莉,你是惟一把对我的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的女人,而我却有眼无珠,很久都没有看清它。……那天深夜,离开猫儿岭之前,你为什么就不能反抗一下我强加在你命运中的粗暴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冲进二号岩洞,斥责我一番呢?……甚至这封信你也没打算让我看到,因为你没有写完它,也没有将它留在猫儿岭。……你即使在走向死亡时仍是深深爱着我的,你是不想用这一封信妨碍我吗?……
“也许你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你只是选择了战场。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牺牲了,我仍然是那个将你从身边推向战场和死亡的人!……
“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战争中。这样我的罪过或者就可以得到原谅。但我却活下来了。……我不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怎样面对关于你的回忆和自己的悔恨。你的爱,你的宽容,你的死,将会使我永远难以忘掉自己是一个丑类。”
他做了一个用手掏枪的动作。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是真诚的。但身边早已没有手枪了。自他经常上战场以后,手枪就换成了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而冲锋枪方才也被警卫员接过去放进吉普车里了。马上他就对自己方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感到了强烈的憎恶。“……江涛,你不要再表演了。……张莉看不到这个了。……今天你再这样做既无意义,又是一种怯懦和逃避痛苦与惩罚的行为。……你将活下去,遭受内心的长久的折磨。……你也只能用这种痛苦的方式为自己赎罪了。……”
他又静静地在树下躺了一会儿,虽然仍旧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在战后的岁月里生活下去,但心灵里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江涛了。那个江涛已经死了。”一个不那么激烈的声音重新在他心里响起来。“……但我也不是别人宣传的那个战斗英雄。……我只是一个刚刚走下战场、身心都疲惫到极点的军人。我渴望的不是荣誉、奖赏、晋升,而是回家休息,什么事也不做,每天躺在一只摇椅里,望望天空,听听音乐。……”意识流淌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因为他想象中的家不是北京母亲的家,而是战后他本来可以和张莉一起建立的那个自己的家。他的错误不仅使他失去了张莉,还失去了一个战后可以给他温暖、爱和休息的家。战后别的军人都可以回家休息,惟独他一个人无家可归!
“这就是惩罚。……你本来会有一个家的,可你却把它失去了。……”内心里不像刚才那么痛苦了,但他知道,一块病已在灵魂的深层土壤里种下了,遇到合适的时候就会作痛,不过他毕竟可以较为平静地思考了。“……你从来也没有真正尊重过张莉,你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轻薄的,不严肃的。……即使没有这场战争,没有女记者白帆,最后你仍然会失去张莉。……你对白帆的态度也是如此。你看出了她对你的迷恋,便利用了她,在战前那个夜晚,与她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林子,却又拒绝了她的爱。……白帆并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你既不是真心爱她,就已经用你的行为污辱了她。……”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目标转移了。毕竟,白帆也是他走下战场后必须面对的另一个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能比较公正、客观地看待很多事情了。
“在你和白帆的交往中,白帆有过什么过错吗?不,……她只是有些单纯罢了,还缺乏同你这类男人打交道的经验,对你这样金玉其外的人一时生出了幻想。……但这不是什么过错。过错在于你不但不去消除她对你的迷恋,反而做出各种姿态,使她在迷恋中越陷越深。……白帆并不了解你和张莉的故事,至少在她刚刚到达猫儿岭的那个白天和夜晚对此知之不多,她在张莉之死中没有过错。你却因为张莉的死迁怒于她,有意在整个战争期间冷淡和疏远了她。……这场战争对于两位记者也是沉重和艰难的,由于你的过错,白帆在战争中的经历尤为艰难。……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让你现在再去接受她的爱是不可能的,也做不到。但你至少应当赶在她和肖群离开前向她道个歉,争取得到她的谅解。……”' 。517z。'
他又在林间草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他知道自己内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而是刚刚开始,张莉之死将成为一个永久的创伤,留在他的心灵上。但是,他到底觉得自己能够较为光明磊落地处理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了。
昨晚尹国才就告诉过他,今天中午肖群和白帆要离开猫儿岭回北京去,X市的部队已为他们订好了今晚的火车票。江涛看了看表,距离中午十二时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再耽搁,站起身,走出林子,坐上车回猫儿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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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六
“肖群,我们非要等江团长回来再走吗?”
“你是想……?啊,那倒也没有十分的必要。”
上午十点的阳光灿烂地照着。公母山方向枪声沉寂。猫儿岭岭脊线上那柱由炮火打燃的黑烟已经熄灭。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的亚热带雨林苍翠可爱,闪闪发光。两位记者并肩走在营地一侧的林子里,脸上的笑意轻盈如同微风,同样明净的眸子里各自沉淀着动人的情思。他们就要离开前线了,岩洞里,行装已准备完毕;岩洞外,一辆拆去伪装网的吉普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启程。为了这次旅行,两人还都换了服装:肖群是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白帆则是一袭雪白的长裙,外加一件质地缝工都很考究的米色风衣。——后者还精心化了淡妆,像过去每一个日子那样娇艳动人,让能够重新注意到她的肖群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走进一片战区的林子,突然又都感到一点恋恋不舍。
半个月的战争过后,肖群的模样也变了许多,他脸黑了,瘦了,却显得更有精神。战争打响的当天夜里他同江涛去了634高地,第二天便详细报道了头天发生在632高地地区的战斗。从这一日起,他几乎天天泡在前线,白天采访,夜里写作,战争尚未结束,一大批报道战况和英模事迹的新闻作品已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重大反响,肖群这个名字也和那些英模的名字一样,受到人们的广泛注意。某一天深夜,报社的一位同事通过电话告诉他,有关方面已有意将今年中国新闻界的“普利策奖”授给他。自从走出校门当记者,肖群就把获得这个新闻界的“终生成就奖”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又觉得它可望而不可及,今天他有希望得到它,却猛然意识到它对自己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许多人那样,对于自己内心深处发生了怎样深刻的变化,肖群并不十分清楚。这场战争给了他太多的东西。半个月前他是带着各种功利的目的来到猫儿岭的,一旦战争打响,面对着每日的厮杀、眼泪、鲜血和死亡,他的全部身心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经历和体验的就完全是战争本身了。他为前沿的胜利而兴奋,为每一位烈土的牺牲而悲痛,常常一边写作一边泪如泉涌,像一位真正的战壕里的士兵那样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那些附加在战争之上的东西就一点也不挂在他心上了。他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经历和体验着战争的庄严和壮丽、士兵的英勇与忠诚的同时,也还经历与体验了战争的沉重和残酷,从而不自觉地改变了对战争的全部认识;他自己也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同今天能活下来相比,战前他渴慕的那些“成就”根本不值一提;以往他总认为战争生活才是激动人心、可歌可泣的,和平的日子既平庸又琐屑,毫无意义和价值,现在却觉得:即使和平年代的一个最普通的日子,也是无比美丽、充满诗意、可歌之舞之的了!现在他和白帆的使命已经结束,他就要返京与家人团聚,内心里涌满的不仅是欢乐,还有同每一个参战军人一样的疲惫和感动。回头再想战前的自己,竟然那么浅薄、幼稚而又自以为是,他不能不感到脸红!
“……我在这场战争中的真正收获是什么呢?”有时他心中也会涌出这样的思想,“真正的收获不是我已经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虽然是一时的成功),也不是我有了那么多新鲜、沉重、难以为外人道及的战争经历,而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最本质的事情,明白了战争与和平其实是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最主要的两部分,两支主要的歌曲。……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每天都会出现许多事件,有些甚至是戏剧性的,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的,但真正重要的事却只有两件:战争与和平。你只有从这里去把握,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半个月来我已经讴歌了战争,以后我要讴歌和平,讴歌它的每一个日子,讴歌劳动、爱情和发展。……我也不会拒绝讴歌战争,在需要这样做的时候。……但我不会像战前那样怀着功利的目的讴歌每一位自认为能够推动历史进步的人了,我不再会那样浅薄和虚荣了。……”想到这里,肖群的心就被更深地感动了。
同他相比,半个月的战争带给白帆的变化更多是内心的而不是外貌上的。战争的第一天夜晚她没有随肖群去634高地,此后便一直没有勇气走向战场。余下的日子里,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线阵地后方的几个包扎所,尽管也写了一些作品,但与肖群比就逊色多了。白帆收获到的是另外的东西:战前她是带着一颗浪漫的心来到猫儿岭的,战争给予她的却是真实的厮杀、流血和死亡。她在意识到自己承担不了战争的全部沉重的时候已被动地承担了它,也就在这时透彻地看清楚了自己:无论做一名战地记者,还是做一名普通记者,她都是不会获得很大成就的,她缺少的是肖群那种为职业宁愿献身的精神和勇气!
一旦认清了这一点,白帆也就平静了,不再在职业上对自己有过高的要求。剩下的问题便是江涛。最先这也是肖群的问题,在战争第一天深夜江涛粗暴无礼地对待他们之后。然而不久后她就发现,肖群同江涛已经和解了,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肖群不再记恨江涛,江涛也因肖群的英勇和勤奋而对他明显地持一种敬重态度。江涛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很快她就从别处听到了他和张莉的故事以及张莉的死,当即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心中对江涛的感情不仅是鄙视,还有深深的憎恶了。莎士比亚的每一部剧作都告诉人们:爱情不仅应当是浪漫美丽的,还应当是忠贞不渝的。江涛不该那样对待一个痴爱着他的女子!
她以一种对江涛深怀憎恶的心情度过了战争的大部分日子,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以一种新的态度思量江涛。战争的日子拖得越久,她对它压在这个男人身上和心灵中的沉重体察得越深刻,对战前那个夜晚发生在江涛和她之间的事就越是会生出另一种看法:江涛那样做并不是有意轻薄她,而仅仅是战争在他心灵上的压力太重,他想用那种方式把压力分散开去。他那样待她不是他坏而是他心灵过于脆弱。这种新看法改变了她对江涛的憎恶,使她对这个男人生出一点同情,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白帆心里再次对江涛生出温柔的感情是近几天的事。战争明显地深刻地改变了江涛,使他变得疲惫而憔悴、苍老,神情和目光却变得宽厚、温和、谦逊。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向她表示过歉意,他看待她的表情和目光里却有了这种含意。它们当然不是爱,却也再次让白帆那颗敏感的心微微颤跳起来!
但她到底不是战前那个白帆了。战争将近结束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完全原谅了江涛。不是原谅他对张莉犯下的大错,也不是原谅他对她有过的无礼和冲动(它让她极不情愿地卷进他和张莉的故事中,成了个无辜的第三者),而是那颗女性的温情脉脉的心,使他在自己的想象中不那么难堪了。顺着江涛重新投向自己的目光远远望去,她悄悄地发现在人生的或近或远的一处驿站,再次出现了她和他重逢的可能。江涛不会很快忘记张莉,或者说不会忘记张莉之死带给他的痛苦和愧疚,但他战后毕竟还要生活,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永远地孤独前行。别的女人或者很难进入他那突然荒凉起来的视野的中心,她却仍有这种机会。战争期间她对他内心的全部洞察和理解,那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在战后的岁月里都可以成为他们彼此走近的秘密小径。她这样想并非只为了江涛,更是为了自己。她已经不可能成为一名有成就的事业型妇女,能够渴望的就是建立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江涛今天已是闻名全国的战争英雄,哪怕他曾对张莉和自己做过那样的事,一场战争过后,你仍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位优秀的男人,男人中的精华。然而这只是她的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除了江涛,她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她终于选择了江涛,也就再次选择了她无法承负的战争的沉重。她真地愿意永远过一种战争威胁下的家庭生活吗?
一件发生于来战区之前的事频频地出现在她活跃的意识中心了。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她去一位大学同窗家参加聚会,被介绍给一位来自澳大利亚,名叫何家骝的侨商。过不了几天,这位何先生突然通过同窗,正式向她求婚。随后的一天晚上,何先生专门请她到自己下榻的酒店的吧厅里,面对一支红蜡烛,动情地讲述了自己的一切: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本想做个诗人,却继承了几千万美元的家产,一个面积达十万英亩的牧场。这次回国他一是同有关方面洽谈羊毛生意,第二就是想寻觅一位如白帆小姐一样年龄相当知书达理而又美丽温柔的姑娘做自己的太太。他不想和异族的女孩通婚。何先生讲他的选择是严肃而慎重的,他已在北京住了好久,直至见到白小姐,才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意中人。他请白小姐答应他的求婚并随他去澳大利亚,他惟一的许诺就是让她终生富裕和幸福。白帆一直把此事看做一场玩笑,却回答说事情太突然,她必须好好想一想才能做出决定,心里其实已拒绝了他。她是一位大报记者,一位有事业心和理想的知识妇女,又马上要和肖群一起奔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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