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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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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太如希望让谁还俗呢?张炳卿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留着短发的女中学生的照片。仔细一看,正是青石庵的那名尼姑。在照片的背后,姚太如题着几行字:

  “我从永恒的大自然走来,

  重回大自然的永恒中去,

  当今世界让我辜负了你,

  我让未来世界向你偿付。”

  
  64

  吴国芬又有几个晚上不能安睡了。她眼望着窗外的星空,想着姜信和的一句话:“一个篾匠当得了什么头领!”这是指张炳卿被委任为武工队队长的事。国芬知道姜信和也是地下党了,因为近来,共产的话在饭桌上也能谈,姜信和并不十分注意隐瞒自已的身份。姜信和对张炳卿很不满意,很不服气,这是国芬十分清楚的。可张炳卿他真能行吗?国芬也有好些担心:他现在还忙些什么?怎么就不回小镇来呢?不管怎么说吧,也该捎个信给她呀,难道真是把她忘记了么。。。 

  正在这时候,张炳卿捎话来了;而这个捎话的不是别人,却是姜信和。

  张炳卿更了解民情,民以食为天。接任后,正是春夏之交闹饥荒的时节,他把武工队员带下了山,但没有马上进小镇,虽然小镇已无人阻拦他。他在乡间组织农民协会,发动群众向地主清算,推动减租退押,筹款发展生产。这期间,他召开了一次地下党的党员大会。他觉得不应计较私仇,通知姜信和也去参加了会议。屈居张炳卿之下,姜信和虽不畅意,但又不能不去──大势将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脱离地下党组织。会议过后,张炳卿找姜信和单独谈了一次话,提出他们应该如何在小镇组织农协会的事,临了,还让他捎个信给大香婶,让她劝劝伯父张仁茂。张炳卿明白地说:“包办婚姻必须解除。我已经决心和周小莲离婚,她的事情可以由她自己做主,我们张家人同样不该阻拦。”

  这话实际上是告诉姜信和,他不想计较姜信和与周小莲的来往。这出于姜信和的意外,他对这种善意马上做出积极反应,主张让张仁茂出面来组织农协会。他说张仁茂在小镇许多人的眼里很有威望,他为人正直,办事有方。对于这个提议,张炳卿未置可否,倒是说了一句:“吴国芬的思想敏感,可以让她在妇女中间做些宣传发动工作。”姜信和满口答应,他以为这是与张炳卿达成的一笔交易。

  姜信和回到小镇,立即活跃起来。他在群众中大力宣传时局发展的最新消息,串连起一些人筹划成立农民协会。关于小莲的事他还是有些不敢去找张仁茂说话。他几次去黄大香家,让她向张仁茂转告张炳卿要求离婚的口信,并说了许多关于婚姻自主,恋爱自由的道理。其实,早些日子张炳卿就已经多次托人跟伯父反复说明了他决意离婚的事。张仁茂无奈,还特地找黄大香商量过,他请黄大香给他去探问一下周小莲的意思,他自己实在有口难开。这时,黄大香便告诉姜信和说:“小莲是个老实可怜的女子,这能够不问问她自己的想法么?如果她也这么想,我看仁茂伯现在大概不会再阻留她了。”

  这么说来,张仁茂也是拿侄儿没办法,他再也干预不了这离婚的事。黄大香的话提醒了姜信和,姜信和马上感觉到,周小莲那里,还真少不得自己去说。

  国芬却不知道这一切。黄大香在没有摸准周小莲的想法之前,她不能跟国芬讲,但她已与吴枣秀说了。吴枣秀也没有向国芬吭声,她只能等在一旁看情势的发展。

  这天,姜信和正式动员吴国芬出来做妇女工作,还说这是张炳卿的意思;他介绍了张炳卿的工作成绩。吴国芬相信这些话可能不假,因为张炳卿走时就跟他说过。但她不知道姜信和怎么一下子就改变了对张炳卿的看法。她问:“你真的见到了张炳卿?那你们是一起的人了!”

  “你说呢?”姜信和以问作答。他看着吴国芬那张红艳艳的脸,又说,“我们真是一个组织里的人,这就当然得见面罗!芬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觉得张炳卿很不错吧?”

  “这话哪里来?”吴国芬正色道。

  “可我就觉得张炳卿很不错的!”姜信和马上嘻嘻地笑了起来,“要说,他也认为你很不错的,他说你的思想特别敏感,我以为我在说假话骗你么?”

  “他错不错不干我的事,也不干你的事!” 国芬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相信张炳卿会有这句话,只是不知道张炳卿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就怕姜信和从中使诈:“你就管你自己的事吧!”

  姜信和这话并不算使诈,而且,他这些天与周小莲已经见了面,交了谈,他想着与周小莲成事有望,这会儿心里高兴。他认为,只要能与小莲成事,让他帮着把国芬嫁给张炳卿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便对吴国芬说起了这话,这时,他还十分认真地:“你今后作妇女工作,我的事情到时也得求你管呢!”

  真那样倒好!谁信你?吴国芬在心里想。她更拿不准姜信和这说话的意思,只问:“往后这妇女工作能有什么事做?”

  “在妇女中间宣传革命形势,发动妇女支持农民协会;还可以讲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等等,”姜信和这是在布置工作了,“反正到时候,我交你什么任务你就完成什么任务好了。”

  吴国芬的情绪轻松畅快起来。她毕竟得到了一些关于张炳卿的消息。只是这妇女工作不知如何做起,让她不免有点发愁,不料当天傍晚就碰上了一件事。姜银花吃过晚饭,溜出了家门。姜圣初回来找不着人,便到外面去找。国芬想着很可能要出事,因为她吃饭时见李润南在门口串了几趟。果然,没多久,姜圣初一手推着姜银花,一手抓着李润南进屋了。他们两人是在河滩草丛边坐着说话时,被姜圣初逮住的。姜银花吓得脸色惨白,李润南开始倒无所谓,进屋后,见姜圣初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敢作声了。姜圣初硬逼着他们承认出了事。姜银花浑身打哆嗦,只能简单地回答一个“没”字。姜圣初发火了:“你这蠢猪,叫你说有那种事你就说有!你不说,看老子今天不捶扁了你!有那事没有?还不肯说?你真是只蠢猪!”姜银花挨了一下,哭了起来。

  这时,吴国芬实在看不过眼了,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她大步走过去,护着银花,对姜圣初说:“伯,有事才能说,没事哪能乱说?你就别逼着银花了!”

  “没你插嘴的份,滚开!”姜圣初向国芬吼着,“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哪儿不好?你倒说说,我有什么不好的?”吴国芬毫不示弱,“我劝你别逼银花也叫做不好了?你让她认了那没有的事,传到外面去,你姜家就好了?银花是你姜家人呀!”

  “你,你想找死么!”姜圣初没料到这个他眼见着长大,平时没言没语的丫头,这回竟敢冒犯他,便扬起手来,“看我不揍死你这要饭的!”

  吴国芬一步不让,大声说:“我姓吴,你姓姜,我没什么事碍着你!劝你一句,就叫嚷着打人,你敢!”

  李润南见吴国芬顶着姜圣初说话,也申辩了一句:“我们只在一块说了几句话。。。 ”

  “谁让你们在一块!”姜圣初横蛮地,“你勾引了我女儿还敢不承认!”

  “说几句话也算不上犯了王法,”吴国芬很快找到了理论武器,“你没见这世道就要变了!男女婚姻自主,父母也不能包办。。。 ”

  这时,姜信和从外面回来,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清楚父亲的用意:姜圣初逼着要女儿承认有那种事,是为了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到李家大院去攀亲。姜信和走过去,横在父亲与李润南之间,对李润南说:“走,往后不准你再上姜家来,快走,走!”

  姜信和放了李润南,姜圣初面对着这个和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只得埋怨几句了事:“你放走这小子,你有能耐!往后这家里的事你管!”

  “这时候了,你还不知道他们李家是什么人么?是大财主,是共产的对象,你还想着去巴结他们,这有什么好处!”姜信和拉过银花,“你也别哭了,以后再不要与李家人来往!”

  见儿子这么说,姜圣初的老婆也出来帮腔:“就是呀,自己的女儿也不认了,亏你想得出,做得出,唉哟!”

  姜圣初一听,便往外走:“好好好,你们全反了,我也不回这个家了!”

  姜圣初气冲冲地出了门。姜信和朝着吴国芬友善地一笑:“想不到你就管起事来了,还有理论呢!”吴国芬并没有想到这就是在做妇女工作,但她感到姜信和这几天特别舒心似的,对她也十分热情,甚至还有些讨好的意味:这是什么原因呢?突然,她想起早晨周小莲在河边洗菜时,没来头地问了一句:“国芬,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当国芬问她什么事该怎么办事时,周小莲又不说了。这时,姜信和也来码头挑水;国芬瞥见他们两人彼此传递了一个眼波,就想到他们那旧情还在着呢!国芬这才记起姜信和那句“到时我的事也得求你管”的话,原来姜信和让她做什么妇女工作,是指望她去劝说小莲什么的!国芬在心里希望张炳卿与周小莲离婚,但她却不愿见到周小莲嫁给姜信和。至于这中间的原因,国芬却弄不明,说不清。所以,她没有理睬姜信和,转身上了织布机子。

  张仁茂也同样有这个情绪上的问题。他捉摸着:如果周小莲走出张家,可能的去向便是姜家;这也是他迟迟不肯向小莲提及离婚一事的原因。

  入夜,小镇人常有拉开嗓门唱几句山歌来抒怀解闷的习惯。张仁茂喝了几口酒,靠在门边的小竹椅上也哼了几句随口而出的无名腔调,那声音深沉而又低回:

  “天上要起云,

  地上要刮风,

  世界上的事情天生成。

  岩鹰捉到窝里不下蛋,

  黄牛水牛配不拢。

  斗死了牛,

  飞走了鹰,

  竹筐子挑水一场空。

  各人生来自有路,

  当初何必瞎操心!”

  
  65

  省城里一支大部队向共产党投诚,县城里的保安队也脚踏两只船。来过小镇的那位周朴原来是名大共产党。据说,先前驻在小镇警察所的那些人枪,就是他设个法子给调走的,他现在已经亲自带兵上山了。这些消息经由小镇的地下党组织传给姜信和,姜信和当即告诉了吴国芬。吴国芬马上想到该与姑妈好好讲一讲这形势了。吴枣秀听了这些,一声不响,紧张地思考着。国芬劝导她:“姑妈,我看这大势已定,你们还是不走为好,到时候,你们的事情由你们自己做主,姜圣初怎么也管不上你了。以前张炳卿不是也跟你说起过这层意思的话?他是不会有错的。”

  “不,这不是他姜圣初管不管的事了。”吴枣秀明白田伯林的特殊身份和自己的特殊情况,肯定地说,“我们无论如何都得离开这鬼地方。”

  “那。。。 ”吴国芬知道要留住姑妈很难,便说,“那也不能让我耽误了你们。。。 姑妈!”

  吴枣秀不答话,起身进了房子。一会她出来说:“国芬,你上织布机子吧,我外出一转便回。”

  吴国芬知道姑妈是去找田伯林,也就不说什么,顺从地上了织布机。

  吴枣秀从后门进了田家,径直去了田伯林的卧房,往床上一坐,田伯林马上挨近来:“国芬说通了么?”

  “你不能再顾及她了!”吴枣秀狠下心来说,“你要是真心有我,你就听我的,明天一早赶紧离开小镇,这时候你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怎么,你们不走?”田伯林不解地问。

  “你先走,我死活都会找得到你的。”吴枣秀说。

  “那怎么好!”田伯林连连摇头,“你从未出过远门,人生地不熟,我走了,你往哪儿去找我?再说,往后的情势一变,还不知你能不能走脱,要走一块走。”

  “那你是要让我们都死在一块了?”吴枣秀推开田伯林说,“能走的不走,磨磨蹭蹭地还算是个男子汉么!我跟你不同,我想走便能走。真要是遭遇什么灾什么难,要死也犯不着你来陪葬──不说这种话吧──我一准能找到你的,你就信我好了。”

  “干脆让我找去国芬当面谈谈,也许她能听我的。。。 ”田伯林提出另一种设想。

  “别白费那口舌了!”吴枣秀摆摆手说,“她对张炳卿死心塌地,谁也别想说动她!我们吴家光能出这种人,你有什么法子?我得留下来给她办落妥这婚事才放得下心。这妹子孤苦伶仃,实在可怜!”

  田伯林仍在犹豫。吴枣秀两道深邃的目光盯着他:“这么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唉,这哪里是不信你?”田伯林抱屈地说,“你怎么去找我呢?”

  “怎么会找不到你呢?南京城里问出无名姓来。那些戏文里面,秦香莲是寻夫,孟姜女也是寻夫,怎么偏我吴枣秀就找不到你?你只用把地址写给我,在一个月之内,国芬的事办妥了我便走,办不妥我也得走。那时,肚里的孩子快四个月了,不走就会现形,我还得顾住他!万一出了两个月我还没赶到你那里,你可派个可靠的人来,先去大香嫂家探个信──她对我没有二心,我会把我的去向告诉她──这样就一定能够找得到我,能有两个人一块上路,更是万无一失,你大放宽心吧,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一定得听我的!”吴枣秀一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朝田伯林,接着,她一笑,便开始解衣服,说:“把门关上吧!你怎么不过来呀。。。 你还在想什么呢?你放肆些...用点儿劲呀...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这次你一定得听我的话,明天天不亮就走,我这就算是送你了。。。”

  吴枣秀从田伯林家的后门溜出来时,天已近黑,她急匆匆赶回姜家去。但听到路旁一户人家有人在高声说话──那声音象是姜圣初。她回头一望,果然是姜圣初扛着“布把子”站在台阶上,与人在讨价还价。吴枣秀急忙闪进胡同。她希望姜圣初刚才没有见到她从田伯林家出门才好,要不,肯定会惹出麻烦来呢!

  当晚,田伯林搬着账本去了李家大院。他竭心着意地劝说李寿凡趁早出走。此时真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李寿凡正处在动摇不定的状态之中:一方面,李德凡从军队中差专人送信给他,让他举家随军撤退。外地国民党部队节节败退,起义、投城、窜逃的消息时有所闻,他感到大局已在风雨飘摇之际;但另一方面,李德凡在信中又提及有友人援助,准备作最后的决战,这又使他心存侥幸;更有一点,他丢不下祖宗传下来的偌大个家业。李家几百年来的威风声势,怎能甘心就这样一下子抛落?成败兴亡自古皆然,但一朝败落在自己手里,那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凄凉,总不堪承受。人生祸福莫测,他又想,也许还有柳暗花明的时候;再退一步,即使共产党来了,他自认为没有党政要职在身,与政治干系不大,他平时自许清高、到时不过是丢弃些钱财吧?而且,他青妹早年投奔了共产党,据说现在也有了一点名望,她能够对自家人完全没有些庇护?于是,在思之再三之后,他拿定了主意,对田伯林说:

  “你要走,我不能拦你,树倒猢狲散,历来都是如此。平时说患难与共,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这话就不必多说了──我无意责怪你,你即使留下来,对我们李家也无济于事,你就走吧,我是不打算走了。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如果这庙硬是给人毁了的话,我这和尚也无所牵念,人生一世如梦如烟,随它去吧,我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寿凡这话有抱怨,也有宽容;有固执,也有悲伤;有侥幸,也有无可奈何。在田伯林听来心情很是难受,但他出走的主意已经不可动摇,便把账本推到李寿凡面前,说:“府上一切经济往来全在这上头,请您过目查核,所有现金实物均已入库。小弟承蒙器重,自当凭天凭地办事,决不敢有所欺假,只是大局至此,我是不能不走,惟望寿公宽恕我的不仁不义。”

  李寿凡好一阵呆愣,又问一句:“你打算去哪里?”

  田伯林见问,以为李寿凡仍在犹豫,便又劝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现在走还来得及,车船尚能通达,沿途仍有亲友熟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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