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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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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姜银花向父亲交帐的时候,姜圣初发现不该只有这些钱。姜银花便老实地从衣袋里取出那张崭新的整票来,说:“这钱是李家少爷的,因为零钱不够便没找还他,他让我明天再送些瓜子去。”

  姜圣初收起了新票子:“不用找还他了。他家有钱,他老子更大方。”

  姜银花迟迟疑疑地说:“可,可他没说不让我找还他。。。 ”

  姜圣初听了,却不置可否地起身走开去。

  第二天,在原来的地方,姜银花又见到了李润南。本来,出门时姜圣初就交待过银花,叫她避着李家少爷,不用再去原来的地方,说如果他找着了你,你才还他的钱,如果没找着你,那就不是你的事了。银花却没能把这话听进去,在昨天见面的地方,李润南见到了姜银花,他高兴地说:“我那些同学还没来,你就在这儿边看戏边等着吧。”

  于是,姜银花便站在那儿不动了。可那些同学老不见来。李润南挨着姜银花,有时说些戏里的事,有时也问她些家里的情况。姜银花没能答上多少话,也没有看出戏里的名堂,很不自在地东张西望,却又始终没有离开。临到散场了,她才突然想起:“我这瓜子还没有卖掉呢,我爹要骂我了,他可凶着。。。 ”

  李润南也觉得误了姜银花的生意,就想出了个主意:“那钱你别找还我,就算瓜子卖完了还不行?”

  姜银花看了李润南一眼,感到轻松下来:“那你收下这些瓜子来吧。”

  “可我这口袋也装不下这些瓜子呀!”李润南一想,又出了个主意:“那你把瓜子寄到别人家里,明天早早来再来这里卖吧!”姜银花也就点头笑了一下。

  就这样,李润南与姜银花又有了好几次的会面与交谈。他虽然不乏公子哥儿的潇洒,但更多的是少年儿郎的纯真。姜银花的模样长得并不差:她身材匀称,五官端正,文静的嘴角两旁还配有一对浅浅的酒窝,而且,她那奴化了的性情也似是温柔,被异性引发出来的羞涩的一笑、二笑连三笑,也闪现着一种青春的光色。姜银花每次把卖瓜子的每一个零钱都交给了她父亲。并无过份的想法,倒是姜圣初发挥了想象,编织出一些得意的梦幻来。他问女儿:“李家少爷真邀你上他家去吃饭?”姜银花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他家常有同学去做客,吃饭是不要紧的。他还说我也应该去上学。”姜圣初想了一下,断然地说:“你不能去他家里,但你可以邀他上我家里来。” 

  李润南便真的上姜家来了。这可忙坏了姜圣初,他比银花要殷勤得多,简直就当真是乘龙快婿登了门。李润南本是带着一种幼稚无邪的青春浪漫情绪而来,这样,他就只能懵懵懂懂地随着姜圣初转了,看起来,两人还交谈得十分的投机呢!李润南听姜圣初讲他那无根无蒂的祖宗荣耀,以及无把无握的发家前景;姜圣初也听这个读书并不勤奋的高小学生大谈天文地理,时事政治。李润南当着姜圣初极力劝说姜银花去上学,并慨然许诺:那学费不用发愁,他父亲就资助过许多亲友族人送书供读。但当时的姜圣初想,就算你家肯花钱,我家还贴不上这工夫呢!姜银花已经上了织布机子,谁能替她?这读书的事就不了了之。

  现在,小镇上关于打仗,共产的话传得沸沸扬扬,姜圣初怎么就动了攀亲的念头了?他并非全不明白这情势,他的小九九却打得够精:以前,他知道李家这亲是攀不上的,他厚待李润南不过是想讨些小便宜,李润南常从零花钱里分出几个来或从家里摸出一瓶半瓶葡萄酒之类的东西送他。现在,共产的传言多了,姜圣初想,说不定李家在这节骨眼上真能允诺这场亲事。如果趁早给定下来,真遇着共产,李家能不知道事先多送些给他这穷亲家?那不会是吃亏的事。而且,即使大家都去共,李家也穷不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老婆有时则唠叨他:“你就别动那份贪心吧,世上哪有这种便宜让你去捡?再说,银花还小。。。 ”姜圣初根本并不理睬:“你女人家知道什么?你当初来我姜家不就比银花还小!”

  于是,小镇上传开了姜圣初找田伯林去李家说亲的新闻,认为姜圣初比谁都会打主意。然而,当田伯林在李寿凡面前婉转地说出姜圣初有意攀亲的话时,李寿凡却嗤之以鼻,全无答话。田伯林从旁劝导说:“眼下这时势很乱,寿公还是少得罪一个人就少得罪一个人为好。不管怎样,你也该给姜圣初一句回话才好呢。”李寿凡不以为然,冷冷地说:“你拿什么话去回复他都没事——难道这就到了我受他奚落的时候?我还没见到河水倒流!”

  李寿凡每天在这大院里转悠,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形,这让田伯林办事很是作难。就拿这桩攀亲的事来说,田伯林躲不过姜圣初的纠缠,这天,又被姜圣初又推又拉强行请去他家里回话。田伯林不便直说,只得模棱两可:“寿公没说什么呢,他只是让你别性急。润南读中学还没毕业,读完了书再提这事也不算迟的。”姜圣初倒是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李家是不答应这亲事了?”田伯林急忙解释:“也不是不答应,是让你别把事情办得太急促了。。。 ”姜圣初顿时沉下了脸:“要说不急,我姜家倒不急,可他先得管住自己家里那小子,别让他再来勾引我女儿!”

  “圣初兄,话何必这样说呢?”田伯林想要劝解,“都是街坊。。。 ”

  “什么街坊不街坊!共产来了就怕我还不认他呢!”姜圣初翻过脸来说。

  “是呀,李润南今天还来过这里,他李家也该管管!”吴枣秀从旁插了一句。待姜圣初转身,她小声对田伯林说,“你可别信他那些鬼话,千万承诺不得,现时他急着去抱人家的大腿,正急不出办法来,他哪肯真这样甘心作罢?”

  吴枣秀并没有看错姜圣初,他不算是有志气的人。在他见到没有办法的时候,一翻脸谁都敢不认,李寿凡给他碰了个软钉子,他也还了一顶头棍。可是,只要姜圣初又见到这事还有一点办法的时候,能巴结他还是会巴结,能诈唬他还是会诈唬,绝不会轻易放弃这种贪念,怎么作他都不当成一回事!

  田伯林觉得姜圣初这人也真是难缠,想到一旦自己失势,就连这种人也对付不下来。田伯林又从这件事想开去,觉得李寿凡也太古板、太固执,要去劝他弃家出走恐怕也会是自讨没趣。看来,现在自己不离开小镇是不行的了,可吴国芬仍是执意不答应一起走,吴枣秀又放心不下,这使得田伯林进不得也退不得。  

  
  63

  吴枣秀想了解张家人究竟会有个什么打算,特别想知道张炳卿现时的去向。她自己去探问有些不妥,只得又去请黄大香从旁打听。其实,黄大香也一直为这件事操着心,她已经多次向张仁茂打听过了,但张仁茂除了叹息摇头,也说不出什么来。黄大香在忧虑之中提出一种设想:“枣秀,你自己的事就怕拖不起呢,你不是说过要让国芬给我作干女儿的,真能放心么?”吴枣秀沉思久久,说,“唉!我能是不放心么?我知道你为我是一门子心思,到时恐怕也只能是这样了。但现在把国芬丢给你,你也难啊!”

  恰巧在这时候,张炳卿回了一趟小镇,而且,人们还见到了他从街面上奔跑过去的身影。

  这一天中午,人们正在吃午饭,突然听到两声枪响,不一会又响了一枪。枪声刚过,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农民,手持梭镖鸟枪以及菜刀木棍之类,从街口那头叫喊着“冲呀,杀呀”地涌了过来,街道两旁的店铺慌忙关门。那些农民又喊着:“大家不用怕,我们是共产党,是武工队,是特来解放穷人的!”其中有一条黑汉子,还不慌不忙地把两只惊恐乱窜到街道中心的老母鸡抱了起来,送还给了店主。

  在桥头上,警察与民团架有两挺机枪。刚才不知从什么地方朝机枪手开了两枪,可惜没有击中,子弹就在机枪手面前的石级上开了花,紧接着又响了一枪,也只打飞了一名机枪手的军帽。那名机枪手吓得昏头转向,扛起机枪便往回跑。就在这时侯,那些农民喊着向桥头上冲过来,另一名机枪手见是些农民,便胡乱地一通扫射。那些农民们散在桥栏旁,上前不得。

  这时,正在警察所里吃饭的几十名枪兵,听到枪响,顿时乱成一团。共产党渡江后摧枯拉朽,节节推进的消息早就震撼了小镇,他们本是一群乌合之众,此时成了惊弓之鸟,一下子就逃跑了好几个人,但也还余下二十多个──其中有一些‘兵油子’,想着这正是他们捞取资格以求进升的好机会,便拿起枪冲上桥来。那名刚才退下去的机枪手也回转身,重新架起机枪进行扫射。那些农民冒着枪弹,靠着桥栏的掩护,冲了两次,扔了些石块、灰包之类的东西,又只得退了下来。这时候,桥头对面的楼房里奔出四五个人来,有两个还挎着短枪──那是姚太如与张炳卿。姚太如见这情势,便向那些农民大喊:“撤退,撤退!”于是,农民们一边骂娘,一边叫嚷着“老子明天再来”,一窝蜂地向街口上退去了。

  在街口上,一颗流弹正巧落在姚太如的肩头上。他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张炳卿与黑雷神回转身,急忙跑过来扶起他,黑雷神一边让张炳卿背上姚太如快跑,一边大喊着:“你们先走!”他自己却叉腰站在路旁。这时,警察与民团的人蜂拥着追上来。黑汉子突然猛赴过去,把为首的一名警察拦腰抱住,按倒在地,想夺他手上的枪;然而寡不敌众,黑雷神被其他的人七手八脚用刺刀活活捅死了。黑雷神留给这些人身上的只是一些抓痕齿印。但那些农民却跑远了。有几个警察在田野里追了一程,胡乱地放了几枪,到底不敢穷追下去:这场战斗便算结束了。

  一场天翻地覆的全国性的内战,波及到镇上就仅是这点点如同儿戏似的冲杀:一方是斗牛般的勇猛,一方是鸟兽状的惊惶。农民一方除了黑汉子之外,还在桥头上留下了一具尸体,指导员姚太如也负伤而归;但就在当晚凌晨,警察所长被翻墙而入的武工队员杀死在厕所里,立即报了仇,这说明武工队在警察所里也有内应。事过不久,县里调走了警察所的一些人枪,民团也随之瓦解,小镇一时出现了权力真空。失重的人心更是惶惶不宁,独有吴国芬感到精神振奋。那次战斗,人们都躲藏不及,她却爬上顶楼,从墙洞里看到了张炳卿与姚太如指挥着那些农民的冲杀进退,心里激动不已。后来她听说打死了人,还壮着胆子跑去看了现场。回来后,她告诉黄大香,说那黑大汉子一身血污躺在大路中间,人死了,眼睛还圆圆地睁着,两手捏紧着拳头。。。 这让她感受到一种撼人心魂的悲壮。据说那个被黑雷神按倒在地的警察,当时就差点给吓死,抬回警察局去的时候,脸色灰白,颈根被黑大叔掐成了紫黑色,一点人事不省。黄大香听了连声叹息:“哎呀,那黑汉子本当是个好人呢,真是作孽啊!”黄大香还记得他那年卖花生时,给她的慷慨帮助,她向神灵祈祷:“求大慈大悲的菩萨超度他吧,让他来生来世不再遭这种灾难。” 

  人们也谈起了对张炳卿的担心,说想不到这本本分分的人早已入了他们那伙。幸亏他命大,那天没伤着他,要不张家就绝代了呢!

  吴国芬当然更是牵念,但她见到民团的人枪散了,警察所长死了,李家大院的人连着好几天开仓施舍救济穷人,她想,这一定是害怕张炳卿他们了!张炳卿临走那天说全国都会变过来,这话准会应验,张炳卿不会用多久就能重回小镇,那时,她一定得跟他走。现在这许多人都盼着世道变,有什么变不过来的!

  所以,当吴枣秀再次与国芬说起出走的事时,她的态度更加坚定了:“我是宁死也不能离开小镇的,张炳卿要不了多久准会回来。别让我误了你们的事,你们赶紧走吧!”吴枣秀自然不肯同意,她说:“就算是张炳卿要你,难道你真打算跟随他去当个‘压寨夫人’不成?”

  任凭吴枣秀好说歹说,吴国芬就是不肯走。吴枣秀在这侄女面前无可奈何。她想,这事只能在见了张炳卿后,与他去说才有办法。   

  可是,又过了好些天,张炳卿并没有回小镇,只听说那武工队现在全凭张炳卿做主了,国芬从姜信和那里得到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件事。姜信和说,姚太如那次受了伤,回到大后山不久便死了。国芬认识姚太如。在夜校听他上过几次课,国芬还记得他上课时那手舞足蹈的神采,也留着他讲到得意处时发出的爽朗笑声。听到这消息,她的眼圈红了,深感痛惜。她想:他们果真有些莽撞么?因为事后姜信和对那次攻打小镇的事有过一段评说:

  “光想着拼死拼命是不行的,拼死也该有个拼死的法子。让我指挥,那天就不用老远叫叫喊喊的。派四五个人用袋子装块砖头或石头,别人不提防是什么东西──那桥是过路的,谁都能从那里过。上了桥头,猛扑过去,两个人对付一个,把机枪夺过来,事情不就成了!不相信我就算了。。。 ”

  “谁不相信你?”国芬说,“你与他们。。。 ”

  “什么我与他们!”姜信和急忙转口,“我是说你不相信我这主意能成就算了!”

  吴国芬觉得姜信和这办法真有可能成功。她想,怎么那许多人就不及姜信和的计谋了呢?

  但实际情况并非这样。姜信和作为联络员,开始就不赞成攻打小镇,而且,也很少提供有关的情报,更谈不上有攻打小镇的具体建议,他的说法不过是些事后诸葛亮。姚太如在决定方案时,确实避开了姜信和,姜信和也感到了对他的不信任,只是他把原因仅仅归咎到了张炳卿身上。有关那次事件,姚太如等人事前也有过周密的策划。先一天晚上,姚太如、张炳卿领着两个老猎手,潜入桥头对面的民家屋里,并选好了射击位置,只等中午吃饭时刻一到,击倒桥上的两名机枪手,便冲上去夺枪,并与黑大叔带领的几十个等候在街口的农民约定,枪响后立即发起冲锋。只要用机枪封锁了警察所的大门,里面就有内线接应。可是,问题就出在一个小环节上:那步枪不同于猎枪。两名猎手打野猪,打老虎本来百发百中,可猎枪射程短,够不上,而步枪仅三发子弹,从未作过实弹练习。一名策反过去的警察能使用机枪,便派他与张炳卿担任夺枪任务。另外,在周家山坳夺得了二支匣子枪,因为当时小麻姑定要枪兵去送亲,所长老谋深算,把子弹下了,这空枪就只能作作摆设。这样,一环失误,全盘乱套。撤回后山时,姚太如只能勉强一笑,说出些苦涩的幽默话来:“这次我们攻打小镇是长见识了,明白这步枪还和猎枪不一样,警察和野猪也有不同!步枪打得远,却不是随便能打准的,警察没长獠牙,却能使机关枪,这打仗的事如何了得?往后还得进攻大城市呢!步枪机枪这种东西,上面要发下来,敌人要送上来,那麻烦就更大了,我们能每次都能不收不用么?看来,光是靠赤膊上阵不行,象李逵一样能弄两手板斧也不抵事。这次,黑大叔救了我,救了大家,待我去九泉之下时,再向他磕头拜谢!可他当时也急躁了一点,要跑,大家还是跑得脱的,敌人早患了心惊肉跳的病,并不敢舍命来追赶的,他的死也是有些冤枉了!我这肩膀让流弹砸了个小窟窿,看来也要有好几天的不方便呢!”

  实际上,打着姚如太的子弹穿过他的肩胛骨,陷得很深,停留在靠近气管的地方。姚太如让人将子弹硬勾出来,失血很多,敷上草药,也似乎没事。他当时的情绪还好,一连开了几次会,准备着第二次进攻小镇。但不料几天之后,他的伤口感染,伤情突然恶化,体温升高,昏迷不醒。张炳卿早晚守护着他,眼看着他渐渐地不行了。那天午夜过后,姚太如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紧紧地抓住了张炳卿的手。火光下,他的脸上显出极为安详的笑容,轻声说了句:“我和你可真算得上是好朋友啊!”张炳卿含着泪点了点头。姚太如不仅是他政治上的领路人,而且是他的知心知音。他跟随着姚太如读书、写字、识谱、拉琴,学到了许多的知识。在为人处世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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