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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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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寿凡好一阵呆愣,又问一句:“你打算去哪里?”
田伯林见问,以为李寿凡仍在犹豫,便又劝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现在走还来得及,车船尚能通达,沿途仍有亲友熟人照应,如果战场再进一步推近,恐怕插翅难飞,过了这个村就不再有这个店了!”
“那,你走吧,我决定不走。”李寿凡摇头,只说,“你把去向告诉我,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者我会前来求助故人──我们毕竟是世交。”
也许由于有吴枣秀的提醒,田伯林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头脑还算清醒。他见到了李寿凡的不通世务:天下哪能有这种随心所欲的事?真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谁还敢收留你?那是同归于尽的事!可这话又不便直说,便婉转其辞:“寿公决意不走,小弟亦不敢勉强了。我也没有一定的去向,只要能找个安身避祸的地方,就落下脚来,到时,或可联系。”
“好吧,账本就放在这里。但愿后会有期。至于你应得的薪俸,我不当刻薄,开张支票走吧。”李寿凡已不想再说下去,闭上眼睛,挥了一下手。
田伯林无须那张支票,到时还能够上哪里去脱换?但他退出门时,不觉黯然泪下。
第二天,田伯林悄然出走的消息传遍开了。在小镇人的心里,这是世道将变的另一个重大证明。
田伯林走了,吴枣秀轻松了许多。当晚,她上床睡觉时,用指头在吴国芬脸上戳了几下说:“这下子你可心满意足了,姑妈服你了,你这死鬼子!现在我跟你说,你想着那个小篾匠,我也由着你了,可你得赶紧去把他给我找来,让他在十天半月里与小莲离了婚,你便搬进张家去,要不然,看我怎么和你拼命!”
吴国芬高兴起来,赶忙问:“你是不走了?”
“能不走么?”吴枣秀说,“你还想让我留在姜家上吊寻死么?我倒体恤着他家遭不起这人命案,那样一来,他多少也得花费些吧!”
“可你一定要走,就该与田伯林一块走呀!这是让我害你了。”国芬竟哭了起来。
吴枣秀见这情景,又怜爱起侄女来:“姑妈不怪你,你哭什么!其实,炳卿这孩子我也看得上。当年我怨他昧了良心,可真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和张仁茂,怪谁?怪命!也不用怪──这不是都已经过来了!也许真的叫好事多磨吧!你能体谅姑妈的心,你就赶紧把这事办妥,我也就能早走,我已经有孕在身呢,再不能等下去了!要不,说不定真会要了我门母子俩的命啊!”
国芬也为难:“我上哪去找张炳卿?再说,也不知周小莲心里怎么想:还有,还有仁茂伯呢。。。 ”
“你香婶告诉了我,她也跟小莲说过了,离不离,小莲都听便;再说,姜信和这不要脸的又缠着小莲,看样子,小莲也摆不脱他,不离也下不去了;张仁茂那里有我,他再作梗,我不饶他,大概他也明白了许多,只是觉得事情难办,话也难说罢了。现在就只看张炳卿对你到底怎样,你心里得有个数,要不,你就哭天天不应了!”
“炳哥好,他跟我说过,我信他。”吴国芬心境一下了豁然开朗了,“要不,事情也做不到这一步。可哪里去找他?他们干的那种事,这阵子还是秘密的。。。 ”
吴枣秀说:“你就让姜信和领你去找吧。你不是说他上次给你们捎过信吗?”
国芬想,这办法好,也一定行得通。姜信和肯定不会拒绝帮这个忙,有姜信和出面,姜圣初想阻拦也是白搭。。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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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姜信和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在锅里抓起两个荞麦饼,连咬了几口,国芬刚要问话,他一转身又急急忙忙出了门。他是去找张炳卿,因为刚才得到一个情况,从周家山坳那边来了几个国民党士兵;看样子像是开小差的逃兵,但他们的衣襟里藏着短枪,现在正在老百姓家弄饭吃。
近来,开小差的逃兵,三个五个在这一带过境的事时有出现,但都不见带枪。他们或乞讨,或偷摸,弄点东西塞饱肚子便又上了路,因此,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而这几个大兵却买了只鸡,还弄来了些酒,找老百姓借锅借柴弄饭吃。有一个守在门口的大兵,还用外地话问那家主人去小镇的路有多远,怎么走等等。恰巧这家主人是农民协会的人,他发现这些人身上藏着短枪,心里犯疑,便暗地报信给了姜信和。姜信和马上去找武工队。
张炳卿一听这些人带着枪支,很有些动心,但他估摸不准这是些什么人。姜信和说:“这肯定是被打散的国民党军队。他们带着枪支,可能是还想去找部队,要不然,就是要四处打劫; 反正不会是些好人。”张炳卿同意了:不管怎样,先把枪缴过来再说。于是,他们简单商议了一下办法,带上十几名武工队员急忙赶去。
当他们来到周家山坳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有出门,守在门口的那个大兵正低着头在啃鸡腿。武工队的人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对这家人家进出的前门后门,里屋外屋早就弄得清清楚楚。这户人家的主人见武工队的人来了,便转身进屋,给那些人倒茶倒水,有意分散他们的注意。不过一二分钟,十多个武工队员便从隔壁邻居家,从菜园后门潜入屋里,一声大喊,突然逼近了那些人。那些人用听不懂的外地话骂骂咧咧地喊叫,大概是说他们既不是土匪,也不是逃兵。他们没有作多大反抗就让武工队员下了枪。武工队员七手八脚用绳索把这些人全捆了个牢牢实实。其中有一个象是为头的,他一点不慌,脸上还带着笑,跟姜信和打招呼,姜信和不理睬;他又朝张炳卿说了一通话,终于弄清了那意思:“误会了!知道你们是这里的民团,枪你们扣下不要紧,我们是正规部队,在这里借路过境。你们可以去见我们部队的长官,他们就在山那边造饭休息,特令我们前来与你们联络。。。 ”
其所以出现这种可笑的情形,是这家主人谎称小镇的民团维持着这一带的治安,民心都很安定等。张炳卿听了也不多作解释,立即组织撤离。除了带走那个为首的外,把其佘的几个丢下了。张炳卿交待那家主人,待武工队走后一二个时辰才能松绑,放这几个人回去报信。
这次,武工队员不费多少气力,一下子就夺了七八条短枪,这无疑是一个大胜利。姜信和建议从小镇经过,显显威风,压压那些财主要人们的气焰。张炳卿估计这出不了什么事,就留下两个人监视周家山坳的情况,领着武工队朝小镇而来。一路上,看热闹的群众聚近来,跟随着,竟拉成了一支百多人的大队伍。
武工队进了街口,朝天放了两枪。听说武工队打了胜仗,街道两旁的人都引颈观望,有几家店铺还放了好几挂鞭炮。那年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在小镇也不过是这种场面。
彭石贤正从学校回家,迎面碰上了这列威风十足的队伍,而且一眼就看到张炳卿走在队伍一旁前后指挥,张炳卿也看见了彭石贤,朝他笑了笑,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短枪──这在彭石贤眼里,炳哥无疑是一个光芒四射的英雄人物了。他欣喜若狂地跟在后面,一直来到街尾上。
这时,留在周家山坳监视敌情的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对张炳卿说了句什么,张炳卿点了点头,让队伍停下来。他从容地对在场的人说了几句话:“父老乡亲们,我们武工队这次是顺便来小镇。现在,一支国民党军队就跟随在我们的后面,他们是被共产党的大部队追赶得走投无路才到这里来的。这就说明离全国的解放不远了!如果他们胆敢在小镇作恶,自有清算他们的一天。如果他们要找武工队,我们就在附近的山头上,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重回小镇的。现在,请大家都回家去休息吧!”随后,武工队员们押着那名国民党士兵向街尾撤去。吴国芬在人群里见到了张炳卿,张炳卿也注意到了她。吴国芬本来想追上去与张炳卿说话,但张炳卿用眼神制止了她。还在武工队进小镇前,张炳卿就特意派人告诉了张仁茂,千万不能让家里人和关心他的人近前,以免牵累。张仁茂把这话也与国芬说明了。吴国芬这次本可以随张炳卿一起走,但考虑到姑妈特意留下来,为的就是要看着她与张炳卿办成这桩婚事。这一走,不明不白的,会使姑妈更加悬心。同时,不管怎么说,小莲眼下仍是张家的媳妇,国芬跟上张炳卿走也没个名目。国芬正在这心事万端的时刻见着了张炳卿,却又不能上前问句话,眼见着张炳卿离去的背影,感到鼻子阻塞,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赶忙起身,跑到避人耳目的墙根下蹲了好一会,才平静了些。而后,她直起身,低着头,绕街后的小道向家里走去。
傍晚时分,果然来了大队人马。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反正小镇及周围的村子家家住满了这些人。彭石贤从门缝里数着过往的大炮小炮,枪支车辆,不免为他的炳哥担起心来。他依偎在母亲身边,差点哭了。
这支败退的队伍,名为待命,实为观望。部队的长官为保存实力,怀着首鼠两端的心理,在小镇驻扎了七八天。由于张炳卿的武工队抓了他们侦察连的几个先头兵,所以,有传言说,不交还他们的人枪就要血洗小镇,人们一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怖之中。张仁茂已把周小莲送回她娘家去躲藏起来了,他自己却不肯回避。他说侄子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与他没关系。至于抓不抓他也听便,反正人老了,不过是顺便一条路。这是张仁茂年轻时就有的那种不信邪乎的傲劲作怪:他想在这时候看看小镇一些人的心迹,也还想着或许他能关照一下别人。结果证明他的想法是完全错了。当天晚上,他就被抓起来,同时被抓的还有七八个农民。真正的地下党和武工队员一个也没有抓到。张仁茂被吊在姜圣初家染布房的横梁上,几个国民党兵对他轮番严刑拷打。隔壁的黄大香搂抱着孩子,紧张极了,听那些人在追问张炳卿的去向,又问农协会什么人为头。可就是听不到张仁茂一句回答的话,也很少听到他哼叫。黄大香想,这次恐怕再硬的汉子也难逃性命了!她在心里暗暗地为张仁茂祈求着神灵的保佑。一直到后半夜,那刑讯才渐渐地泠落下来,最后停息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小镇的一些头面人物聚在李家大院欢迎这支军队的司令长官,还捐赠了一些劳军的物品。在酒宴上,李寿凡也说了一些应酬的话。据说这位司令长官曾和寿公的兄弟李德凡在军*过事,而且交往密切,情谊深厚。罢席之后,李寿凡又与这位司令长官在内室进行了交谈,至于交谈的内容,外人自然不得知晓。关于这件事,后来的传闻差别也很大:一说是由于李寿凡出面求情,小镇才免遭血洗;一说是李寿凡密告了几户“暴民”,使被抓的人当中有三个断送了性命,因而欠下了一笔血债。
人们见到的情况是,当这支部队准备开拔时,李寿凡等出面以全体市民的名义请求保释小镇被捕的八个人,司令长官答应了,但当晚回到家里的却只有四个人。第二天,在部队离去以后,才有人从河滩上的沙堆里发现了三个人的尸体,八个人中,唯独张仁茂死活不知。正在人们叨念猜测的时候,张仁茂回来了,只是走路时,腿有点跛。他说话依然乐观风趣:“大家愣着作什么?阎王爷不肯收我,说我那荞麦粑粑还没吃到头,不能就这样图清闲自在。阎王爷老不高兴地说:“快去快去,也还有些穷光蛋在叨念你的,我这不是又回来了么!”
这时大家都高兴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算你张仁茂命大!”
“是啊,不是这么穷,就不会犯这么大的傻气;没有这么大的傻气,也遭不到这么大的磨难;不遭这么大的磨难,还不知我这条命有多大呢!”张仁茂一边笑着说,一边解开衣服,露出遍体的伤痕。大家看了,都不免皱眉咋舌。张仁茂自己也切齿骂道,“想不到这些狗入的东西整起人来,那法子还真不少!”
张仁茂说,那天晚上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一直到打他的人打累了才歇手。快天亮时,他顺着烟窗翻上房顶,转过几家房檐,才滑落到牛棚里,又寻到阴沟,随着污水的流向爬到河边,这才逃脱了出来。
但是,这话有个明显的疑问:既然双手被反绑着,又被打得死去活来,他怎么能挣得断绳索呢?挣脱了绳索,也难爬到房顶呀!张仁茂对这个质疑只是笑笑说:“那是因为有位神仙搭救,先是用剪刀为我绞断了绳索,后来又用肩膀把我死命地拱上烟窗,这才上得了屋顶。”显然,他编出这神话般的故事来,是不肯说出那个真正救助他的人。大家便又逗笑地说:“你倒说说,那神仙是位白胡子的长老呢,还是位有如观世音一般的女菩萨?”
张仁茂笑而不言。大家胡猜乱想,可怎么也没有人会想到这女菩萨就是此刻坐在黄大香身边,一声不响的吴国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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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国民党部队过境时的滥施淫威,对旧政权来说,只不过是大崩溃前的回光返照,就连李寿凡这种人也没有得到多少鼓舞。部队的司令部驻扎在李家大院。李寿凡发现司令部内部也军心涣散,相互猜疑。一位跟随司令多年的高级参谋,因有图谋不轨之嫌,被秘密处决,就埋在李家后花园的古槐树下面。他们不敢声张,是怕在下层官兵中引起反响,发生哗变。而张炳卿的武工队竟然让他们抓去的那名士兵捎回信来:一封是大言不惭地敦促司令官向他们投降;另一封是警告李寿凡不得附逆作恶──这真是让李寿凡见到河水倒流了。大部队刚走,农民协会马上反弹起来,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张仁茂被公开推举为小镇的农协会主席。张仁茂在刀枪绳索下竟然奇迹般地逃出活命来,在李寿凡看来也是一种天欲亡楚的警示。
张仁茂一下子变得积极活跃起来了。他托黄大香为他照看着华玉,自己则早出晚归,串连于一些底层群众之间。他在这些人中间确实有着相当大的号召力。姜信和曾经说过他为人正直,办事有方的话,这些并非全是为讨好张炳卿。姜信和自知人缘威望远不及张仁茂,特别是在举事的初始阶段,不借重他,许多事情不易见到成效,这是姜信和的聪明之处。当姜信和随武工队撤离小镇时,他再次力举张仁茂在小镇牵头组织农会。他自己则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他希望留在武工队,是因为武工队实际上成了各乡各村农协会的指挥部,张炳卿表示了同意,让姜信和全面负责联络工作。
张仁茂的出马却与这些安排全无关系,他本来就是一条铁铮铮的江湖汉子,只因世道坎坷,岁月多磨,再加上亲情的拖累,才委屈了他的心志。二十多年来,他是一把锈在鞘匣里的宝剑,是一堆掩上炉灰的红火。他完全明白侄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这正好与自己年轻时候一样,是在追寻着一种充满理想光辉,然而又艰险难测的人生。张仁茂装作不知不晓,甘心情愿为侄子经营着竹器店以谋生计;又为他选择了一位温顺勤劳的女人操持家务,以求张家后继有人,这也是提防张炳卿万一谋事不成,还能有个退避之所。现在看来,这一片心机全是多余的了。前次,国民党军进驻小镇,他不肯离家。他想,守着这个家是他唯一能够为张炳卿做的事情。当时,他只估计到对他不过是盘查追问一番而已。就是在把他吊上横梁的时刻,他也只是想,看来这一顿皮肉之苦恐怕是逃不掉了,于是,他咬紧牙关领受。可那些家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只顾使劲把他往死里打,当他是牲畜草芥一般。这才使他猛省过来:爹妈让他来到世界上几十年,这就算为人一世么?那实在是死得冤枉,活得不值!
侥幸死里逃生,这激发了他几十年郁积在心里的愤慨,也燃起了他要伸腰做人,铲平世道的热心。而此刻,时局的日趋开朗更是鼓舞了他,他认定张炳卿这条路子没有走错:王候将相没有种,穷人怎么不可以翻身做主人!
不几天,小镇许多穷人便聚集到农协会的旗帜下。他们还呼喊着“一切权力归农协会”,“穷人翻身做主人”的口号游了一次行。一时,农协会的声威陡涨。
在另一件事情上,张仁茂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决断,处置也算妥贴。吴国芬冒死救下了张仁茂一命,事后,他们都没有向外人提及过。就国芬而言,这是见义勇为,可也有因张炳卿而起的亲情使动。她不期望别的报偿,但她料想心明如镜的张仁茂对这一点应该了然,果能这样,也就足够了。张仁茂则是大恩不言报,他视国芬这种大义大勇的举动为千百名女子中也难遇到一二的奇迹。他在心里为张炳卿庆幸:侄子的眼光不错!此时,他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糊涂之处: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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