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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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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回望古楼?”她终于说出了我的心事。其实她一开始就猜到了,现在才说出来。
  提到望古楼,她好像很不屑。我不知道望古楼有哪一点不好,更不知道她为何一心想外出。我觉得她之所以一直在找外出的机会,只是需要获得一个更符合道德习惯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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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豆(2)
我就在这样的气氛里一站挨一站,终于翻过了天山。下站安顿之后,我累得不行,三月却毫无倦色,三月说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听起来可笑,到了一个不想去的地方,却说成是目的地。
  人是牛变的,是羊变的,说得再漂亮点,是马变的,不管生活在山上,还是生活在水边,灵魂都属于草原。三月是一个典型。她洒脱到了对满眼的荒凉也毫不在乎的地步。
  这里的居民非常奇怪,离庄稼地很远,远到走上大半天,还闻不到自己曾经流过的汗水味。据说他们曾经跟我们望古楼人一样,与庄稼地很亲密,可是他们用含碱量很高的河水浇地,浇不上两年,沃土就变成了盐碱滩,土块老了,硬化了,什么也不长了,这样,他们的地就越种越远,远到村庄之外,远到农人的心事之外,春天去播了种,就再也不管,只等到秋天去收。但是,有些种子播下去了,土地却没让它受孕:雪随时可能降临,雪一捂,种子就死了。土地跟人的子宫没什么两样。这样一来,农民赶着牛车或马车走在秋天的朝阳里,除了拉回一车夕阳,什么也没有。他们为什么不把村庄搬走呢,搬到离出庄稼的土地近一些的地方呢?我曾问过一个老农,他的回答很干脆:祖祖辈辈住过的村庄啊!
  这话勾起我无限的心事。我祖祖辈辈住过的望古楼啊……
  我还有老父亲在那里呢!
  我知道,我走之后,成谷至少是会管他的,但这一点也不能减轻我的罪过。
  三月也有老父,还有出嫁不久的姐姐,可她竟然无所谓,也不在我面前提起他们。
  这家伙,我摸不透她。
  好在我现在习惯荒凉了,也习惯这里的生活了,把冰块用铁锨铲起来,再劈开双腿,用力抱进田里(这是此处独特的浇灌方式),我也习惯了。痛苦并不是没有,有时候可以说还相当固执。遇到这种时候,我就想念望古楼,想念爸,想念成谷和小夭,也想念成米跟苗青。我还想念一个人,就是广汉。我走了,他最好不要出去打牌,否则人家会欺负他的。这种想念,我在三月面前也表述过。我说到想念亲人的时候,三月不言声,只垂下淡青色的眼帘,说到想念广汉,她就激动了。她恨我一眼,就去忙事。我还以为她不知道广汉呢。其实广汉没人们传说的那么坏。——当然不必说这些了,我最好习惯连亲人也别想。
  初来的时候,到了应该上桌打牌的时辰,我的双手就颤抖,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现在不抖了。我成了自己也认不出来的人,我变成另一个我。看来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这说法值得商榷。男人改变不了女人,女人却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把一个男人变成另一个男人。我就这样被三月改变了。三月是一个好女人,我承认。晚上,三月说,耕我。到了白天,三月就耕我了。人不知自己死亡的一天,这是上帝对人的照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亡,人就有了未来。我始终觉得,我的未来是会和亲人们走到一起的,是无法与望古楼割断联系的。
  这让我在新的习惯里保存着过去的影子和未来的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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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我既不欢笑,也不愁苦,是因为我既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我是被上帝流放到世间的永远的囚徒。我的前面是空,后面依然是空。别的一切用我来计算寿命,我却不能用别的来估量生死。我没有生死。我的眼里也没有生长,只有死亡。我推着一辆大车,车上并排坐着生命的笑脸和死神的枯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大漠上走过,从高山上走过,从江河湖海里走过,不放过一粒尘埃,不放过一滴水珠,所过之处,生命把笑声施舍给大地,可紧接着死神挥鞭,干净利落地没收一切。
  在烟波浩淼的苍穹里,我统辖着地球。地球上的人说别的星球生存了多少年,那是扯淡。别的星球没有时间。它们从有走向有,从无走向无。在我管辖的区域里,人最早意识到时间的存在,也最早领悟了生和死的悲剧内涵。他们认识了时间,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浑沌是最合理的状态,可是人却把我分割成细流,并在其中成就崇高,也走向卑琐。我的任务单纯而枯燥,我不管崇高也不管卑琐,只是忠实地履行着我的使命。
  我的步子均匀而沉稳,不快一秒,也不慢一秒。有敢于跟我赛跑的东西吗?有,世间多的是这样的冒失鬼。春天还没真正到来的时候,有些草就从土里钻出来了;严冬还没过去的时候,有些兽就从洞里钻出来了;夏天还没丰满的时候,有些汗就从身上流下来了;秋天还没成熟的时候,有些果就从树上掉下来了。这不关紧要。它们会为此付出代价,我却丝毫无损。比如过早探出头来的小草,迟到的大雪一捂,它们就死了,在冬天的眼皮底下贸然行动的小兽,刚出洞口,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愚蠢,走不上十步,又会懵懵懂懂回到原位,并因此而在洞里多待十天半月。
  跟我较劲最厉害的依然是人,他们加足马力赶路,超了一程又一程,企图从时间里捞到黄金,不知道越往前跑,离死亡也就越近了。当我有一天推着大车,从从容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发现死神的鞭子早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在他们的脸上抽出了无数条皱纹。人为什么不能从生到死一直保持着光洁的面皮?就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时间是没法超越的。他们老了,再也跑不动了,就开始向我求饶了。长久以来,人类也认识到我是没有感情的,感激和求饶,我都无动于衷,因此,他们就想蒙骗我,比如把白发染成黑发,甚至受尽折磨,把松弛的面皮拉直。——这通通不管用!他们的身体已被我抚摸过了,我决不愿意抚摸第二次。
  有人说我是公平的。这也对。人是惧怕死亡的,而我让所有的人最终走向死亡,当然就是公平的了。有人为琐碎的日子劳碌一生,有人为紫色的名声奋斗一生,有人为黄色的金钱贪婪一生,有人为白色的权力攫取一生,有人为红色的妙女浪荡一生,有人为黑色的痛苦呼喊一生……不管怎样度过一生,人类最终的结局,坐在我大车上那个举着鞭子的家伙,自会说话。
  都只能是一生,没有两世。
  从没有人活过两世。
  有人说我是不公平的,甚至骂我从来就没公平过。这话也对。人类对待我的态度天悬地隔,我怎么可能做到绝对公平?在同一时间单位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玩女人,有人在谋划整倒对手,有人在为金钱焦头烂额,有人在为无端的烦恼要生要死,有人在勤勤恳恳地劳动,有人在思考世间更高的规律……如此千差万别,我怎么公平得起来呢?
  其实,公平与不公平,都是人类的说法,我才不在乎。
  我只是推着大车,走我自己的路。
  我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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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1)
他们是怕我还是看不起我?好像从我身边走过,我就会朝他们七窍里喷毒液似的。我觉得他们是怕我。那天我跟细珍在同一块坡地上割牛草,割下的草各扔一处,到后来却有一把孤零零的草躲在一堆牛粪旁边,我说是我的,细珍说是她的,两人就争执起来。细珍是手脚粗大嘴巴却小得像豌豆的女人,说话刻薄得像刀走,能把一头野猪杀死。她说青嫂你说是你的,你握一握这把草,能握得住吗?她又将我花篮里的草抓出三把来,拎在一起,也不及那一把草粗。她说青嫂你看看,这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她的眼眉吊下来,像钩子一样。我恨不得一镰刀啄在她的手背上。好在她将我的那三把草放进了我的花篮,不然我真要啄她了。她见我怒气冲冲,就冷冷地说:“青嫂,我不是小夭。”她的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那个小圆洞里吹出来的。这个娼妇,她把我气糊涂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把那个洞给她割大些,割得像个真正的嘴巴的样子,也免得让我看上去恶心。我正要动手,她妈来了。她妈大概已听到我们争论,走得很快,几乎是扑过来的,到细珍身边,一把抓住她说:“走,不要惹她。”细珍识时务,听话地背起花篮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妈回过头朝我笑了一下,分明是讨好我。
  这证明他们是怕我的。
  可是成米偏偏说村里人是瞧不起我。这个混账,他总是喜欢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分明是他告发了我,让我去派出所蹲了大半夜的黑屋子,可他不但不亏心,还说是他救了我。他说如果别人查出我的罪恶,我的罪恶就增加十分,他告发了我的罪恶,我的罪恶就减少十分。只有婊子养的才会说出这样的混账话。人们说死人骂不得,我不怕,我偏要骂那个死人是婊子,即使不是名义上的婊子,也是事实上的婊子,她先嫁给卫老婆婆的儿子果,果死后又嫁给山坡,她用自己的身体伺候了两个男人,说她是事实上的婊子,一点也没冤枉她。
  娘的,我有罪恶吗,成谷和成米是一个妈生的,我跟小夭是妯娌,凭什么成谷他们就该比我们发财?说小夭勤快,她有我苦有我累吗?自立门户过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常常半夜三更醒来(不是自然醒来,就是被噩梦吓醒),睁开眼睛我就不愿躺在床上,裤子都来不及穿周正就下地去,一面劳动,一面对着土地流泪,这份苦情,小夭她受过吗?而且小夭的手脚远没有我的麻利,望古楼谁不知道她做事很摸?她凭什么就该比我发财?我一万个想不通!
  不仅我想不通,村里大多数人都想不通。成谷包的鱼塘,村里谁没有意见?十年五百块,买草纸擦屁股也不够用,亏大秋做得出来。我早听说小夭是大秋养的小娘子,看来这话不假。别看小夭一副淑女的样子,装的!别看她一副好心肠的样子,装的!只要一想到她跟大秋在床上演的好戏,我就想吐。她啥好处都占完了,这个娼妇。成谷个子小,大秋却宽皮大脸,粗胳膊粗腿儿,有一次敏儿老老实实地说:“大秋哥,我就想不通你的手脚咋长那么粗?”那时候敏儿嫁到望古楼不久,头发弄得一马溜光,样子也很水灵,上上下下还是一副新媳妇的扮式,大秋色迷迷地瞅了她好一阵才说:“大秋哥什么都粗,你信不信?”敏儿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地笑,我倒反应过来了,他什么都粗,那东西也就粗了,小夭是嫌成谷的太小,才去找大秋的。找大秋她就得了好处,不仅裆里舒服了,包里也舒服了。十年五百块,呸!
  我有罪吗,我不过是帮全村人出了口骚气,我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可是……村里人谁记得我的好?细珍的妈说的那句话,我后来一想,喉咙里像卡进了一根鱼刺,“不要惹她”,这是人话吗?是不敢惹我,还是惹我不值?我当时就该问问清楚。还有她回头对我笑那一下,笑打开来的时候是讨好的,收回去的时候就是不屑的了。变化得那么快,像电视里的花,嚓嚓嚓开了,嚓嚓嚓又谢了,谢的时候还要说声“这地界不值得让我开”。她们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也没有声音,直到快下峁子的时候,那老东西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再没有讨好的意思了,说得不好听,就像看一堆不需要它肥田的狗粪。
  

苗青(2)
成米说得好像没有错,村里人真的是瞧不起我了,以前他们碰上我,至少要热情地打声招呼吧,现在,打不打招呼全凭他们高兴。
  我成什么人了?我做了好事,不但不对我感恩,还被人瞧不起?
  别的人瞧不起我,倒还有一说,张大娘凭什么瞧不起我?六七十岁的人了,一张扁嘴瘪下去,像漏气的皮球被割了条口子,不怕她现在吃得上饭了,衣服也穿得袖口是袖口领子是领子了,可有经验的人还是能从那条不雅观的口子上看出她以前的穷相,她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她的五个儿子,大儿子到马渡口上了门,三儿子到关门岩上了门,四儿子到人和村上了门,屋里只剩下老二和老幺。五个儿子,有三个嫁出去了,老君山只有张氏做得出来,杨侯山根本就没这回事,全世界恐怕都没这回事。
  嫁出去的三个儿子,哪一个成器?老大三年五载不回来一次,偶尔回来,鼻子眼睛甚至连汗毛都是红的,那是被风吹的,被太阳晒的,被累的,被苦的,说话虽然客客气气,可口齿不清,像把那枚苦果永远含在口里,舍不得吞下去。老三成天跟员文几个人赌博,听说把婆娘的内裤都输给了别人,闹到快离婚啦。老三比老大离望古楼近,可回来的时间比老大还少,他哪有工夫啊,除了赌博,就是闲逛,听说还跟成米的疯子舅舅一起,吆一群狗四处乱窜。老四倒是回来得勤常,可每次回来,还在竹林边就听到他的哭声,张氏一听到哭声,扑趴连天地从屋里出来,在街檐上迎住老四,老四就一屁股坐在石地上,把裤管捞起来,让他妈看腿上的伤形。那是被他婆娘打的。他就这么有出息,隔三差五被婆娘痛打一顿。他比成米还要窝囊,成米虽然百无一用,可他体力和精气上压得住自家婆娘,他不会被自家婆娘打,他只会打自家婆娘(这个恶棍,会遭到报应的)。见了老四,张氏一面往掌里吐口水,往儿子的伤处抹,一面豁开那条口子,妈天妈地地骂媳妇。她男人才不管这事呢,她男人有气胀病,一天的主要工作是放屁,村里人距他十丈远,也觉得近了,他也自觉,从不往人堆里扎,久而久之,村里人就记不住望古楼还有这么一个人了。张氏的口水是黑的,她越往儿子的伤处抹,伤处就越不成样子,她就越是痛心,骂得也越狠,恨不得她的骂声能变成镪水,泼到她媳妇脸上才好。可是,当真她媳妇过来了,她就不敢骂了,有一次她媳妇跟着过来的,老四坐在街檐上哭,张氏坐在他旁边衲鞋底,一声不吭,她媳妇也在街檐上坐了一阵,大概是饿了,自个儿进屋,掀开锅盖,把三大碗冷饭吃了个精光。那母猪,真是一副好胃口;我记得那是冬天,虽没下雪,可夜气挂在松垛上的白毛,一整天也不化,她却吃冷饭。吃罢饭,她招呼也不打,大摇大摆地走了。老四坐了不上一袋烟工夫,就去撵她了。
  再说留在家里的两个,老二老实得屙牛屎,老幺,也就是长寿,比成豆还大几个月吧,至今没找到老婆。成豆在大河沟跟三月成就好事以后,有人对长寿说:长寿,你也去试试吧。长寿装着不懂,问试什么,劝他的人说,大河沟是一铺淫床,望古楼有人定居之前,多少跑上山来偷情的男女,就在那里做成了好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用它,它就干枯了,就跟女人没男人用会干枯一样,没想到成豆又把那铺床激活了,它又满满荡荡滋滋润润了;凡是滋润的地方,都是吸引女人的,你去试试吧。长寿当时只淡然地笑了一下,像很不高兴别人这么奚落他。可是,他到底常常去大河沟了,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一回我去大河沟淘青菜,见长寿一个人坐在石盆上,沉思默想,还把鼻子凑近水边嗅,像要嗅出有没有待嫁的女人来过或者将要来的气息。哪有那种好事呀,成豆遇到那样的好事,长寿遇不到,他绝望了,就离开望古楼,跟随一群人去浙江打工了。听说最近跟四吉在一起,四吉是老光棍,两个人就配神了。人家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有气场的,气场旺,周围的人运气也旺,气场衰,周围的人也跟着衰,看来,长寿一辈子也莫想找到婆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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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3)
这就是张大娘的家庭,这样一个烂窝子里的领头人,也配瞧不起我!
  还有五丈好像也看不起我,这个老鬼。自从七丈的儿子死后,五丈就沦为村里人的笑柄,他已经有两年多抬不起头了,不仅是精神上抬不起头,身体上也是的,他以前走路,总像要赶去交配的牛,头昂到天上,成为笑柄后,他就成一头骟牛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头垂着。他的头垂了两年多,我以为就永远直不起来了呢,没想到我出事后,他的头又打得奔儿直了。他认为在村里有比他更凄惶的人,才有了底气。他瞧不起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不理我,他却过分热情地理我,还有蛮天远,他就喊:“苗青,吃了么。”去他妈的,我知道他转的啥鬼念头,我懒得应他。
  年龄大得该死三次的卫老婆婆、不满五岁的张妹、出了嫁的玉晴……都瞧不起我了。
  我无所谓。卫老婆婆瞧不起我,无非是嫉妒我的年轻,张妹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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