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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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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大得该死三次的卫老婆婆、不满五岁的张妹、出了嫁的玉晴……都瞧不起我了。
我无所谓。卫老婆婆瞧不起我,无非是嫉妒我的年轻,张妹瞧不起我,是她在幼儿班的课本里学了啥坏人的故事,一对照,就把我当成了坏人,她懂个屁!玉晴瞧不起我,哼,她出嫁前不就说过我的坏话吗,不就想跟成豆勾搭吗。全不是正经货色。我才无所谓呢!我还有干娘。干娘没有瞧不起我,她现在很少跟我说话了,但只要是我们两个人在,她还是要关心几句的,还是要给我出出主意的。
都怪成米呀,我恨不得杀了他!如果真像他表白的那样,为我着想,他就不该让我受穷,更不该告发我……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甘心过穷日子。他总说我们比以前好过多了,吃得上饭,穿得起衣,这是人话么?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死绝了,只剩我们一家,我也会听从你的话,安安生生打发日子,可是全世界有那么多人活着,比我们活得好的占多数,比我们差的占少数,只要眼睛没瞎,就该看到这个事实。人怎么能不比呢,不比,就不是人了。
我不跟别人比,只跟小夭比,那娼妇虽然没我穿的好,可她是把钱蓄起来的,她一年四季穿旧衣服,并不是没钱买,而是装洋相,让别人从她的旧衣服里看到无形的新衣服,甚至看到县城里的女人才戴的金银首饰。她就有这么阴毒。她阴毒的地方还不仅仅在这里!——谁让她去镇上救我?要救怎么不早点来救?后半夜了,才让派出所长来开门,放我走,这不成心洗涮我么!这一次假惺惺的营救,把她的好名声更大地撑起来了,把我的坏名声也更大地撑起来了。这就是她的用心。
我没法不恨,恨成米,恨成谷,恨小夭,恨山坡,本来也恨成豆,现在他走了,没音信了,可能早跟他那野婆娘死在野地里了,我就饶过他,不恨了。
我还恨一个人,那就是李镇长。那个孬火药,他是来黑屋子里看过我的。我以为他是来救我呢,正要哭诉,就发现他眼光不对路。他的眼光完全是鄙夷的。他问他身边的一个人:“这就是望古楼的那个女人吗?”那人说是的,他抽了一口烟,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是苗青,我是苗青啦。他说哪个苗哪个青?我只知道我叫苗青,哪知道是哪个苗哪个青?如果让我写,我还勉强架得起笔,要文皱皱地问我哪个苗哪个青,我就答不上来了。他又抽了一口烟,对他身边的人说:给自己哥嫂的鱼塘里下毒,这女人咋这么狠?他身边的人说:关键是她哥嫂从来没惹过她,听村里人说,她哥嫂还经常帮助她。说这话的家伙是个窜脸胡,在我手里买过鸡,我是认得他的,他以后再到我手里买鸡,我就往鸡肚子里灌石子,灌铁钉,卡死那狗日的。李镇长撇了一下嘴,咕嚷了一声:“人心就这么古怪。”看来他的确没认出我来,也没想起我来,我就说:“李镇长,艳红……”话没说完,他就对身边的人大声说:“好好教育,对这种不要天良的人,决不能姑息。”说罢就走了。
不要天良?到底是谁不要天良?我日日夜夜想着他呢,他竟然假装认不出我,是他不要天良还是我不要天良?
天老爷呀,要是你眼睛没瞎,就该给我说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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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1)
二姐又写信来喊我去了。她总是每隔一两个月就写信来,每封信里都忘不了说一句话,就是让我去北京打工。我知道二姐依然没融入城市,她一个人孤单了,想我去陪她。可是我说过我离不开土地,北京没有哪一寸土地是属于我的,我不能去。
不过说内心话,近段日子,我对土地的感情也有些迷糊了。我刚嫁到望古楼的时候,这里的人满实满载的,虽然也有人外出打工,但那是极少数,人一多,土地就有限了,我在自己那一丁点儿土地上忙碌,觉得每一块土都是一粒黄金。现在不同了,村里走了好多人,青年走,壮年走,连一些小孩和老年人也走,有的人家不仅走了身子,连户口也迁走,与望古楼永远断了根,大片土地荒芜了,长满了杂草。
那些打工的人出村子前,都要挨家挨户过问:要不要我的土地?他们是怕土地抛荒太久,土地就忘记怎么出庄稼了,说不准他们哪年哪月回来,就会缺吃少穿;要将一块生地弄成熟地,没有个三年五载,是不行的。一开始,我多想把那些荒弃的土地全都种起来,可现在荒得太多了,我凭两只手是种不完的,望古楼不比平坝,平坝可以用机械,望古楼只能肩挑背扛。劳力出在人身上,不使也是闲着,可总得要有所收获。我不计较收获,成谷要计较。他大概也是对的,我虽然喜欢劳动,可是劳动没有收获,就成苦役了。我只包种了村里两户人家的土地,就已经算最多的,留下来的人家,只有张大娘包了两户人的土地,别的,最多只包了一户。这么一来,望古楼的荒地就多于熟地。以往的春天,站在大田埂上望过去,满眼是苗茬,现在,苗茬大多换成了野草。野草淹没了庄稼。只看表面,望古楼就成了不长庄稼的土地,不长庄稼的土地还能叫土地吗?我想不能这么叫了,就像不长鸟的森林不能叫森林一样……
没有哪一年的庄稼有今年这么邋遢过,像永远穿不整齐的妇人。伏天都快来了,秧苗还没青田。要是往年,这时候不仅青了田,连田里的水,水里的鱼,还有田边的路,路边的塄坎,都被染青了。青色从坡上一直流到村里,石坝、屋脊、炊烟,都成青色的了。可今年还没青田。那么瘦的苗,成结出好果子吗?
其实天气也不坏,该出太阳时出太阳,该下雨时下雨,可是,该壮苗的时候,苗却迟迟不发育。这景象,很难得走出村子的卫老婆婆也感觉到了。那天我从她屋前过,见她耸着鼻子,在使劲地嗅,我问她嗅啥,她说,她嗅庄稼是不是该扬花了,我说还没青田呢,她说怎么会呢,她活了一百多岁,每年的庄稼都是这时节扬花,今年怎么还没青田呢。我说当真的,站在老远,也能看出田里的水花子,亮光光的,天都照得见。她好像有些着急,耸着鼻子又嗅了几下,终于相信了我的话,泪水从她数不清有多少层皮肉的眼角浸出来,恍惚间整张脸就湿了。我说卫老婆婆,你经的世面多,估摸估摸,今年是个啥年岁?她说她哪里知道啊,她早就不管凡尘的事了。我说既然这样,你哭啥?她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哈地笑起来。
是不是庄稼本来就该这样,被我看得埋汰了?我真是把握不准。因为成谷说,自他醒事以来,望古楼的庄稼和季候就是这个样子的。这里山高,气温低,庄稼自然成熟得晚。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人的身子不怕老,反正它是要老的——就怕心老。心老了人就彻底老了。我发现我的心没以前活跃了。仔细想来,也是有原因的。自从苗青往鱼塘里下了毒,整个村子就凝重起来。以前,望古楼人跟我娘家的人一样,再苦再累,也不忘记开玩笑,虽然没有三月那样吹笛的人,可春的二胡也让坚硬的望古楼柔软了许多,这份柔软直接滋润了人心,使他们懂得除柴米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可而今,这另一种生活不见了,大家把日子过得中规中矩的,话说得方方正正的,生怕让人怀疑一样。结果就没有意思了。
更显明的表现是在家里。爸的话越来越少,行动越来越迟缓,远处看他身板,好像比卫老婆婆还老。成谷最近的头发掉得很厉害,早上起床,从枕头上抹下一把,像晚上有一只手在扯他的头发一样。他也很少说话,而他以前的话是很多的,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他说个不停,现在他不说了;不说话,就出神。他有时看着一根枯草也要出神老半天。成米跟苗青两口子倒是少于吵架了,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过得比以前还要沉闷。从他们家门口过,总是让人感觉到阴森森的。这阴森的气味是谁发出的?都说是苗青。其实成米也阴森,但那是看书看来的,不是他本身具有的,他先前的口风不好,告发苗青之后,村里人都对他另眼相看了,越看越看出了他的明朗。村里人说他娶苗青真是娶亏了,成谷也这么说。我承认成米其实是个面恶心善的人,同时也想帮苗青说句话,但我的话没有力量。苗青她不该做出那样的事体。她好像还在恨我。我真不希望她恨我。被人恨的感觉真不好受。我们是妯娌,我想跟她和好。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不恨我。有一次,她在地里拔草,我挨过去,想和她说话,如果她跟我搭腔,我会像个嫂子的样子,笑着问她不恨我行不行。但我没达到目的,我刚走到她地边,她凶狠地瞄我一眼,武天武地把拔下的草拢成一堆,往花篮里一塞就走了。
小夭(2)
我这才发现,我的心老了,是因为有人恨我。
被人恨都这么难受,恨别人一定更难受。苗青她受苦了。
塘里的鱼又养了一年,成谷放进去的时候,全都是半大,乌黑乌黑的草棒,怪可爱。鱼放进去后,成谷就把塘边的那个茅棚拆了,帮他守鱼的那条狗也卖了。他说睡在茅棚里也守不住鱼,不如不守。他这话也对。人守人到底是守不住的。我跟成谷天天给鱼放草,鱼长得飞快,突然冒出一条来,都让人不相信它们曾经是那么小。但愿今年有个好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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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1)
吱拉——吱拉——吱拉——
最近一些时候,我总是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是在晚上,四人都睡了,我也躺到了床上,刚灭灯,这声音就响了起来。我以为是老鼠磨牙,没去管它。村里别家的人都安了夹鼠器,在老鼠经常过路的地方放了粘鼠板,有的还在苞谷粒中和了老鼠药,就我没有。我要那么粮食干啥呢,成豆走了,我吃不了那么多,不如跟老鼠分享。那些精灵的家伙,知道我这里收容它们,就拖家带口地跑了过来,晚上闹得我耳朵发麻。
很多时候,老鼠吃着我的粮食,我就把它们想象成成豆。有次我看见一只没成年的老鼠,将尾巴悬在篾条上,正倒挂着吃我檩子上的苞谷棒子。我没惊动它,心里说,吃罢,本来就有你的一份。可它突然发现了我,毛茸茸的身子一耸,跳上檩条,眨眼就消失了。这事情让我很伤心。过了几天,我在灶台边看到了那只老鼠,但它已经死去了,四只短而瘦的腿蜷在一起,可怜巴巴地仰卧着。它怎么会死呢。我把它翻过来一看,背上的毛全脱光了,其余地方却完好无损,这是怎么回事?到处都有吃的,它不会挨饿,也没有受到猫的袭击——村子里根本就没有猫——它不该死。
又过了几天,我看到一只跟它差不多大的老鼠,四脚朝天,把身子做成一架大车的形状,车里装着一根苞谷棒子,另有一只大老鼠,咬住它的尾巴,拼命地往前拖,一直拖到碗柜底下的洞里去了。我终于明白那只小老鼠是怎么死的了。它是被拖死的。这些可怜的家伙,我那么相信它们,它们却不相信我。
怪谁呢,还是怪我自己,我总有些事情没做到家,要不,成豆跟三月就不会招呼也不打就离家出走了。他们离家出走是因为不相信我。成豆一走,我这家里就再无人气。电视里的人虽然不少,但那不是人,那是影子。我心里的影子已经够了,不想看到我一点也不认识的影子。
我不是在说那“吱拉吱拉”的叫声吗,我开始以为是老鼠,它们虽然不相信我,毕竟还在我家里隐秘的地方活动,灯一灭,它们就由暗处走到明处,有时甚至从我脸上跑过,还咬穿我的枕头,母老鼠就在里面做窝,生儿,一快乐了,或者咬架了,它们都会发出“吱——吱——”的叫声。很长时间来,就是这叫声陪伴我,没有这叫声,我就没法入睡。
可是不对呀,老鼠有时候的确叫个不停,但它们每一声叫都是短促的,决不会有尾音,这一次听到的叫声是有尾音的。
这不是老鼠。也不是昆虫。屋后卫老婆婆的地,去年春帮她种的时候,化肥下得过重,把庄稼杀死了,把虫也杀死了,我已经好久没听到那地里有虫叫了。
那会是什么声音?我以为是幻觉,闭上眼睛,想些别的事,希望打消那幻觉,可眼睛一闭,那声音就更加割人,好像要把我的神经锯断。
——第二次听到这声音是在坡上。我在朱氏板砍柴。
以前的望古楼,朱氏和严氏都是大家族,两姓打斗,朱氏胜了,严氏败了,而今望古楼没一个姓严的,奇怪的是姓朱的也不过一两家,苗青巴心巴肠拜的那个干娘朱氏,是从外地嫁来的,不算在内。成谷说得对呀,斗来斗去,真说不准是谁胜了谁败了。朱氏板统括的地界,倒是比严家坡大一些,严家坡只余下一块石盆,朱氏板却是一片柴山。这片柴山是分给我和成豆的。我习惯一个人来这里砍柴,除了看见老鹰和竹鸡,偶尔还看见一只野兔,此外就看不到一个活物了,我就喜欢这份清静。我每砍一把柴,就想起跟五妹度过的日子。我的弯刀不钝也不快,剥,剥,剥,砍在青冈树上,又清脆又昂扬,这声音我听得到,老鹰听得到,竹鸡听得到,山也听得到,山发出回响,我制造的声音响过好一阵,山的那一面才发出同样的声音。是我让山响起来的,山又把我的声音扩大了。砍柴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山,山在陪我砍柴。多少年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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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2)
可最近一段时间里,声音变得不对味了,我的刀还没劈下去,就有另一种声音出来:“吱拉——吱拉——吱拉——”我以为是蝉叫呢。可蝉在远处叫,认真听才听得出来。我的刀劈得很重,想把那侵犯我的声音砍断,可无济于事,那声音像得了道法,不怕吓唬,不怕武力。我干脆歇下来,坐在败叶上抽烟,那声音连绵不断,越来越响,好像在命令我给它烟抽。
——第三次听到这种声音是在牛棚里。
我的牛棚是空的,那头跟随我多年的白牛,十天前死了。
这事情我真不愿意想啊,一想起来,我的骨头也在抽筋。
是我首先发现它不行的,那天傍晚,我拉它起来去堰塘饮水,可是它半躺着,吆它拍它唬它都不动。牛棚挡住了霞光,我看不清它到底咋回事,但我知道它一定有事,它这一生,啥时候像这么懒惰过。我凑近了看,见它脸上很悲苦,吃力地眨巴着眼睛,好几个指头大的牛蚊叮在耳朵上,它的耳朵扇也懒得扇一下。它不行了,我心里说。我把靠在墙上的犁头提过来,挨着它放在一起。这畜生,以前一见到犁头,就知道该下地干活,再困再乏,也支撑起来,可这一次,它只是悲哀地盯着犁头,然后又悲哀地盯着我,它好像在说:“山坡,我不行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摸着它的脸。它的脸温吞吞的,好像放在冰雪中的热水,在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我说:“白儿,你歇息吧,你会好起来的。”它像听到了我的话,又像没有听到,眼里很空。我知道它不是病了,而是老了。
它已经陷入了回忆。
一个人彻底地陷入回忆,就是彻底地老了。牛也一样。在它忠厚的脑子里,一定没有想着自己的功劳,而是想着它哪一次没把活干好,哪一次耕田比赛中它输给了别的牛,丢了主人的脸。它就是这样的品性。这么好一头畜生,我以为它不会老的,可它还是老了。
我想跟它一同回忆,可没走多远,“吱拉——吱拉——”的叫声就响起来了。比哪一次都响得密实,响得尖锐。我根本没法跟上白儿的节奏,就把犁头挪开,离开牛棚,去水缸里舀了一大桶清水,提到牛的嘴边。它没有动。清水映照着它的头,它的头没有皮,没有肉,只剩下枯骨了。我恐惧地把水泼掉,枯骨不见了。
牛在回忆的路上也走到了尽头,做着死亡前的最后准备。
我又去摸它的脸,如果不是脸上的茸毛保存了一点儿温度,它的脸就是浸骨的。
“吱拉——吱——吱拉——吱——”这声音发疯一样响起来。
我抱着牛脖子哭。五妹断气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脖子哭。五妹是我的亲人,白儿也是我的亲人哪。卫老婆婆不在这里,没有人争抢我为亲人哭的权利。牛脖子已经软下去了,下巴搁在一堆和着牛粪的青草上。
它死了。
我站起身来,去请见公来看看。见公摸了摸它的鼻子,又把手抠进去,摸了摸它的肚子,说牛真的死了。
我把消息告诉了成谷。成谷说,通知成米吧。
牛是我们三家公有的,分家的时候,苗青说把白儿卖掉,钱平分,可是我不愿意卖掉它,我说要卖掉白儿,就先卖我。牛没有卖,它就成了我们三家的苦工,它活得不容易呀。要知道它会这么凄惨地死去,倒不如把它卖给一家人口少田地少的人户。
成谷去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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