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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拉少爷-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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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这个梦。过了几天伯爵邀请男爵到野外去骑马,两人的友情与日俱增,男爵当然是欣然应邀。在回罗马的路上,伯爵漫不经心似的走上了一条偏僻的路。一会儿他勒住缰绳,把双手举到眼前拍了几下,嘴上大声叫唤,然后把手放下露出脸来(这时他脸色煞白,真是一个天才的演员),两眼直勾勾地瞪着男爵。男爵问道:‘得了什么病?你怎么啦?’伯爵回答说:‘没什么。突然一阵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赶快回罗马去。’可是就在这时男爵朝四周望了望,只见这条大路不远处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小岔路,岔路的左边有一座古墓,右边是一个长满常青树的花园,于是他声音为之一变,说道:‘啊,原来如此。对,咱们还是赶快回罗马。估计你的身体不大好。’伯爵浑身直打哆嗦,说:‘啊,谢天谢地,快点回去,我要躺下。’一路上两人再也没有半句话。伯爵婉辞了当天晚上的社交活动,借口说患了疟疾。第二天有人发现男爵的马拴在那株松树上,而他自己却无影无踪了。——你说说看,这叫不叫谋杀?”说到这儿,大少爷的话音戛然而止。�

    我问道:“你能肯定他是一个伯爵吗?”

    他说:“他的爵位我不是十分清楚,不过他出身于贵族家庭。愿上帝保佑你,麦科拉,你想想这样的敌人多阴险!”

    前面几句话他是笑着从上面俯视着我说的,后面的话则是从我的脚板底下仰视着我说的。我以小孩般的执着继续看着阳光下他那不断变幻着的身影,只觉得头昏眼花,心灵里一片空荡荡的,说起话来也像是在梦里。

    我又问道:“他对男爵真的恨之入骨吗?”

    大少爷回答道:“男爵一到跟前,他满肚子都是气。”

    我说:“我也有同感。”

    大少爷说:“是吗!这倒新鲜!我是不是在恭维自己哟?要不就是我扰乱了你的呼吸系统?”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在跟前,他完全可以采用文雅一点的姿势,再说要是遇上什么危险的情况呢。可是他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与船的颠簸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只要一根羽毛就可以把他掀翻下去。突然之间我仿佛看见爵爷坐在餐桌前,双手支撑着脑袋,然后面对着我,充满了责备的神色。当时我在舱内念的祈祷词现在一下子又回到了记忆中——如果我真是个男子汉就一定会鼓起勇气把那个家伙干掉的。这时船身也正好朝我的脚下那个方向倾斜,我集中全身的力量猛的一脚朝他踹过去,应该说我这样做是有罪于天、无利于己的。不知是我动作太慢还是他反应太快,大少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避开了我这一脚,顺势抓住一根支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躺在甲板上又害怕又悔恨又羞愧。他手抓着那根支柱,背靠着船舷,百感交集地看着我。最后终于开了口:

    “麦科拉,我也不责怪你,不过我想跟你谈一个条件。就你来说,你并不想把这件英雄壮举传扬出去。而我呢,坦白告诉你吧,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地防备一个跟我同桌吃饭的人,那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你答应我说个‘不’字,怎么样?”——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的心情还没有恢复平静,到时候还要以为我是以强凌弱,强迫你同意的。我不想留下话柄让人家拿去诡辩——正直人也有虚伪的时候嘛。好好想一想吧。”

    说着,他像一只松鼠似的一下窜到光滑的甲板上,然后走进了船舱。半个小时以后他又回到甲板上,我仍然跟刚才一样躺在那里。

    他说:“你能不能以一个基督徒的身份、以我弟弟仆人的身份诚实地向我保证,今后不会再这样铤而走险了?”

    我说:“我保证。”

    他说:“我们拉手为誓。”

    我说:“你有权提出条件。”然后,两人拉了拉手。

    他仍旧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态度还是那样凶狠。

    我用手捂住双眼,说:“等等,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稍稍有一点风浪你就会栽下去的。”

    他笑了笑,回答道:“你这人真是反复无常。”嘴上说着,但还是挪动了一下身体又说:“麦科拉,无论如何,我告诉你吧,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升高了好几丈。你以为我不会奖赏对我忠诚的人?那我干吗要天涯海角的把塞孔德拉·戴斯带在身边?因为他随时愿意去为我死,替我杀人。我因此也喜欢他、疼爱他。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因为你今天下午的表现,我现在更是加倍地喜欢你了。原先我还以为你是恪守摩西十诫的基督徒,真活见他娘的鬼!”——他抬高了嗓门:“想不到一个婆婆妈妈的人身上还有一点血气!不过那也没关系,”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接着又说:“反正你作了保证,还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呢。”

    我说:“请你原谅,请上帝饶恕,我是万万不该那么干的。既然作了保证我就决不食言,不过一想到那些受你迫害的人——”我说不下去了。

    他说:“人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人也是一种奇怪的生灵。你以为自己很喜欢我弟弟,其实这只不过是习惯成自然的事。你在脑子里回忆一下,刚到我们杜瑞斯迪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那样子傻乎乎的。现在他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只是年纪大了几岁。如果当年你遇上了我,现在在我身边就不是这个窝囊劲儿了。”

    我回答道:“巴里先生,我永远不会认为你稀松平常的。不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傻乎乎的。刚才你把我的话信以为真,也就是说,你相信了我的良心——也就等于你自己良心发现了。打个比方说吧,眼睛亮是因为有了灯。”

    他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当初你跟在我身边,就会知道我这一辈子并不总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如果遇上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好朋友,我也不会堕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说:“巴里先生,那你一定会嘲笑我的,你根本就不屑于跟我这种二百五说上几句真心话,”

    这时他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白,没完没了的,简直把我腻味死了。很显然他以前总是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丑角,夸大自己邪恶的一面,并以此为荣为乐,现在还是不打算改变老脾气。

    他说:“既然知道了你也有人性,我可以不厌其烦地把自己表白一番。告诉你,我也是一个人,也跟周围的人一样有自己的道德准则。”

    我就说我对他的那一套腻味死了,因为不管他讲十遍二十遍,我只有一个回答:“打消你的主意,跟我一块儿回杜瑞斯迪去,我才会相信你的话。”

    他听了总是摇头,说:“啊!麦科拉,你活到一千岁也不会了解我这个人的性格。这个仗已经打起来了,就不由你再去思前想后,二十年前我们兄弟俩在杜瑞斯迪的厅堂里扔硬币决定谁去谁留的时候,就打响了第一枪。如今双方都经过了无数的坎坎坷坷,谁也不肯举手投降。至于我嘛,只要认输,性命和荣誉就都完了。”

    我说:“什么狗屁荣誉!干这样下流的勾当还要唱高调,拿战争来打比方。你要的只不过是几个臭钱,这就是真正的万恶之源。你用的是什么卑劣手段?就是要把一个与你无怨无仇的家庭搅得鸡犬不宁,还要想方设法引诱你嫡亲的侄儿误入歧途,让你的亲弟弟心如刀绞。你简直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用一根肮脏的打狗棒杀了一个头戴绒帽的老太太,抢去一个先令和一张卷烟纸——你就是这样的绿林好汉。”

    每当我这样(或者用类似的言词)痛斥他的时候,他像是被人误解了一样苦笑着长叹一声。记得有一次他来了一番长篇大论,抽象地为自己辩护。为了揭示他的性格特征,很值得在此详加叙述。

    他说:“你跟那些平头百姓差不离,以为战争就是战鼓加军旗。古人说得好,战争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手段,只有在捍卫自身的利益寸步不让的时候才去打仗。麦科拉啊,在杜瑞斯迪家的账房里你就是一个人人痛恨的敌兵战士,要不就是那些佃户冤枉了你。”

    我回答道:“我懒于去考虑什么战争不战争的,你老是要我尊重你,这我可受不了。一句话,你弟弟是个好人,你是个坏蛋,就这么简单。”

    他说:“如果我是亚力山大……”

    我说:“是的,我们都是自欺欺人。即便我是个圣人也还是那么回事。我还是像你现在看到的这副酸样子。”

    他仍然接着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说:“我告诉你,如果我是苏格兰高原上的一个小土匪头子,如果我在非洲沙漠上那些赤条条的黑鬼中当一个国王什么的,手下人会对我敬若神明的。我是一个坏蛋?哈!可我生来就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上人!去问问塞孔德拉·戴斯看看,他会告诉你,我对待他像痛亲生儿子似的。不信你明天就试试做我的奴隶、工具,像我的手脚那样听从我的使唤——你就看不到我发火时在外人跟前暴露出来的那个阴暗面了。要赢我就要大获全胜,要输就让他输个一干二净。如果付出了全部,那就一定要加倍地索回。我天生就是这种为君为工的禀性,这也是我失败的原因所在!”

    我挪揄地插了一句,“到目前为止还是对手吃了亏,而你这位国王好像损失无几嘛。”

    他说:“简直是无稽之谈!告诉你吧,你偏爱的那个家庭我现在不会再去动一根毫毛。对,现在再也不会了,明天我就让他们自个儿去小打小闹。我自己埋名隐姓到那个充满了杀人越货、敲诈拐骗的绿林中,也就是我们说的人世间去。明天就开始!只是,只是……”

    我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人会跪在地下,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中跪倒。”说到这儿,他停下来,笑了笑,“麦科拉,千真万确呀,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大的厅堂供那么多人给我赔礼道歉呢。”

    我用说教的口吻评论道:“真是异想天开!你那种似水柔情充其量只能劝一个羞羞答答的小妞儿抿上一口酒,怎么能支配拔海荡山的邪恶势力呢?”

    他说:“不管什么事情都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有的说好,有的说歹!单靠耍嘴皮子是不能跟我交手的。那一天你说我相信你的良心,如果我像你那样喜欢诽谤中伤,那我也应该说我相信了你的虚荣心。你是一个假装守信用的人(法语),我是一个不甘失败的人。说我这是虚荣也好,是美德也罢,说我有着崇高的精神境界也行,那又有什么关系?文字游戏而已。不过我提醒你注意我们之间的一个共同点:我们俩都是为了一个信念而活着。”

    经过无数次这样推心置腹、互让互谅的交谈,我们相处得很好,关系越来越融洽。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是大不相同,谈话的时候除了上述的争论之外,主要的还是相互体贴,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友爱的关系。风暴后不久我得了一场大病,他坐在我的床头跟我聊天,逗我开心,还用各种药方给我治疗:我总是心怀猜忌,谨慎受之。对这种不寻常的情景他自己也颇有感触:“你瞧,你对我的了解多了一些了吧。几天以前咱们孤零零地困在船舱里,只因为我对航海有那么一知半解的常识,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加害于你。结果呢,自从我发现你企图谋害我的性命,我才开始对你倍加赏识,你是不是以为我这样是胆小如鼠?”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他对我的确是一片好心。也许我为他的假象所迷惑,但我确信(现在仍然这么认为)他的好意是诚挚的。这真叫人左右为难!自从有了这个变故,我对他的敌意也渐渐消减,心目中再也没有二少爷那如影随形的幻象了。七月二日,漫长的航行终于快要到头了,我们的船静静地停泊在宽广的纽约港内。这时他最后一次在我跟前大吹了一通,其中也不乏一定的真实性。当时天气酷热难当,后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我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眼前绿色的海水,又望望我们的目的地——那座轻烟缭绕的小镇。我正在琢磨着怎样先行一步抢到敌人的前面,他却伸开双臂朝我走了过来,我感到很尴尬。他说:“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是永别。现在你的周围都是敌人,你以前的种种偏见和敌意都会死灰复燃。我要想博取哪个人的好感从来都不会碰钉子,包括你在内,朋友——让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吧。现在你对我的印象与原来不同了,将来你也很难忘怀的。可惜航行的时间太短,不然我还要给你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双方重新开战。从这短短的一段插曲中你也可以知道我有多厉害。”说到这几,他用手指了指那个小镇,“告诉那些窝囊废,要想跟老子过不去,还得三思而后行啊。”
一○ 含羞纽约


    上文说到我准备来他个先发制人抢到大少爷前头去。由于船长麦科墨垂的通力合作,这个计划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船的一侧有一艘小船正在装货,另一侧有一个小筏子专门载着我一个人。我心急火燎、快步如飞,没费多大劲儿就打听到了爵爷的住宅。他住在郊区一栋非常考究的府邸里,屋后有一个漂亮的花园,还有一个宽阔出奇的大天棚,集马车房、牛棚、马厩于一身。我去的时候爵爷正在这里散步,他大概经常到这里来,脑子装满了农活之类的事务。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他的跟前,向他报告大少爷来寻仇的消息。其实,这早就不是什么消息了,有好几艘船已经超过我们先期抵达。

    爵爷说:“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的到来,最近几天都不抱什么希望了。麦科拉,现在能跟你握手心里真高兴,我还以为你沉到海底去了呢。”

    我说:“感谢上帝,要是真的那样对您可好多了。”

    他脸色阴暗地说:“说哪里的话,你安全到达我正要谢天谢地呢。那一笔旧账等了好长时间,现在总算可以清算了。”

    我大声疾呼,要他注意安全。

    他却说:“哦,这儿不是杜瑞斯迪,我已经部署好了安全措施,他还要讲一点名誉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怎样为大哥接风,也是天降良缘,碰到了一个家住奥本尼的商人,他说是一七四五年苏格兰战争以后认识大少爷的,这个人还怀疑大少爷犯有一桩谋杀罪,被害者也住在奥本尼,名字叫雅可布·楚。如果我不让大哥进这个门,周围的人谁也不会奇怪的。我不准他跟孩子啰唆,也不让他跟我妻子寒喧。至于我自己嘛,作为亲生的兄弟,还是要跟他应酬应酬的,不然会惹得自个儿不愉快。”说着,他搓了搓手。

    他寻思了一会儿,便派人带着请柬火速去邀请地方名流。我忘记了邀请是以什么名义发出的,反正结果是有求必应。等我们的夙敌姗姗来迟的时候,看见爵爷在门前的树阴下踱步,一边是州长,另一边是各界知名人士。太太原先坐在走廊上,这时她脸上露出痛苦的样子,站起身来,带着孩子进屋了。

    大少爷衣冠楚楚,身佩宝剑,很潇洒地向各位鞠躬行礼,然后对爵爷略一点头。爵爷并不还礼,只是蹙额看着兄长。过了好久他才说:

    “先生,是什么逆风把你吹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了?我们都很惭愧呀,你是人马未到,名声先行了。”

    大少爷仍不失优雅地说:“爵爷大人太客气了。”

    爵爷顶了他一句:“我很直率,认为有必要提醒你自己目前的处境。在家里你的劣迹并不为人所知,可以到处抛头露面。可是到这儿来了,那一套可吃不开。老实说吧,我决定和你断绝一切关系。我这辈子全被你毁了,你当着我的面伤透了父亲的心,也把他给毁了。你可以逍遥法外,不过我的朋友——这位州长先生——答应保护我全家的安全。还是当心一点的好,先生!”爵爷说着,用拐杖在他眼前晃悠了几下:“如果发现你跟我家里的任何人说话,人为的法律决不会饶恕你的。”

    大少爷一字一顿地说:“是吗?这就是外国的优越性!看样子,这几位先生大人对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无暇耳闻喽。大概他们还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杜瑞斯迪爵爷,你是我的弟弟,凭着一张家庭内部打赌的字据才坐上了我的位置。他们大概还没有听说你拥有的每一寸土地、你拒绝支付给我的每一个子儿都天经地义是属于我的,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在公开场合与你为伍呢?上帝有眼,你偷了我这个哥哥的财产,作伪证坑害、背叛了你的亲哥哥!”

    我说:“克林顿将军,别听他信口雌黄。我是那个家族的管家,他刚才说的没有一句实话。他一开始就是暴乱分子,被政府剥夺了全部财产,后来又去当特务,他的全部经历可以用那两个词概括。”

    就这样我在关键时刻揭露了他本来面目。

    州长转过身来面容严峻地对大少爷说:“伙计,我对你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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