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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克-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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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依着她的意思离开,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留下来。
  时间好像倒回郑乐因任晴死受审讯的那几日。越是平和的等待,越觉得死亡一样沉寂。
  抱着郑乐送的生日礼物。小小的相册。一张张翻,廿八张,一下就没有了。难得每张都有她和她。
  每一张都仔细看过,发丝的痕迹,脖子上的一条细纹,都不舍得放过。那些年轻时的笑容,多陌生,多让人怀念。只不过一年多光景。她变了太多。锐气磨掉大半,用妆容掩饰,掩不住疲倦。而现在,她又在何处,过怎样的生活。或者……南楠不敢想。
  好像看过就没有了,迟迟不肯翻页。
  就算不看的时候,把每一张等距地摆开,像一扇门,像孔雀抖擞的翎羽,展开在床头。
  白天和黑夜都没有差别,恍恍惚惚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固执地,沉默地,靠着墙,扶着沙发,倚着门框,僵硬地,撑着笑,站在这里那里。很多从前就这样从地板缝隙里,墙角阴影里,此起彼伏,冒出来。
  看过那么多个她,初见时穿着T恤牛仔裤提着背包,青涩又锋芒毕露的样子;晚宴里一身华服,冷酷地,吐露出报仇字眼的样子;报刊图片里法庭上穿着警服,因为替自己翻案成功而寂寞笑着的样子;拿着注射针管,在包厢诡异灯光下,邪媚的样子;还有,最后一夜,压抑的宽阔的停车场里,靠着哈雷,小心翼翼掩饰不舍,注目着自己离去的样子……
  每一次,扑上去,拥着她的残影,抓不住,放不下。
  又记起爆炸的火雨前,依偎着的她。她从来都像一束光,绚烂的泡沫,用最后的信念聚成光彩的模样,却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而自己,怎么看不到她满是伤痕,忍心在那一刻,将她击碎。
  小心守护都来不及,被她一次次伪装骗过,当真以为坚不可摧。要到她无力遮掩,露出溃败的模样。而自己看清楚无能为力,也只能抛下她,落荒而逃。
  南楠后悔了。
  再没有比这样更心疼。
  为什么她像孤魂一样飘在身旁,或者是托梦给自己。为什么听不到她说什么,也不能告诉她自己有多遗憾。想要弥补的时候,没有任何机会。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而自己,竟然眼睁睁将手放下。
  
  怎么能放手!怎么能忘!
  
  一场春雨一场暖。
  没机会体验它变暖。回到这个城市,赶上灰蒙蒙阴郁郁,所有记忆也都蒙上绵延无尽的沾衣欲湿。
  南楠穿着一身黑,长过脚踝的裙裤,套风衣。只有颈间一抹夹浅绿的素色围巾做点缀。打着伞,发丝上沾着露水,看起来不免有几分柔弱。
  局势还没有稳定。南楠不敢拿性命试验这个城市的记忆力,乘傍晚到的班机,明日清早就要走。
  先去了杨风的修车铺。几乎没有变化。
  杨风惊喜着,把南楠让进去,提早拉了卷闸门,关门歇业。
  六合会的兄弟怎样了?小刀怎样了?六福楼怎样了?……
  大家各做各的营生。刀哥嘛,他离开本市,没有打招呼。六福楼转让了,不叫六福楼了……
  “呵,那也好,但你还在。”
  “走去哪里呢?我总是在的。”
  ……
  还有……阿乐呢?有没有消息……
  没有吗?真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南楠黯然告辞,留下在澳洲的联系方式。明早就走,来不及,也似乎没什么必要搞个手机了。
  杨风拿着,紧张地,小心地说,
  “大小姐放心,我会留好的。放心吧,郑乐那小子没事了,肯定来我这里。”
  南楠笑。虽然要和s市切断一切联系。但为了郑乐,必要的冒险还是有的。
  “大小姐!”
  “嗯?”
  “我也能打这个电话吗?我会小心的。”
  “……”
  “大小姐。”
  “嗯,好啊……”
  “你留到明天早上么?我的手机先拿去用好了!万一郑乐刚好来呢?”
  南楠接过手机。是么,阿乐,你会找我吗?
  
  当夜南楠冒险去了cross。坐在郑乐爱坐的位子。
  从这个角度果真可以看到大厅舞池里的全貌。酒吧再度装修,酒吧里的人,也与从前不同。南楠忍不住瞟后门旁的包厢。从那里,自己也曾一次次看到在烟酒中暂时松懈面具露出疲倦和落寞的身影。常常是,不自觉地拢起风衣,畏寒一样,避开人群,从后门离开。衣袂飘过,全不知开着一条缝的一门之隔,两个心连着的寂寞人,咫尺天涯。
  就只有这一个包厢从来没有改。
  南楠守着郑乐不知道的秘密,抿着苦酒,微微一笑。
  也循着她的足迹,推开后门。酒吧前后的路,好像郑乐与自己认识的很多人的人生,截然不同。这一条,更冷清,更孤独。
  每一步,足音叩响,则好像自己就是全世界。
  
  夜晚落雨的山顶,天空中云遮住月,黯然无星。比平时更寂寥,空气却要更好,带着泥土的气息。
  踏着蜿蜒的石阶向上。又一年,与前一年已不相同。
  虽然今时不同往昔,谨慎起见,南楠还是提前一日赶来拜祭。
  转过弯,即是南牧云的墓碑。墓碑前,赫然立着一瓶绿幽幽的竹叶青。怎么会有人比自己更早?
  再走近,两盏杯,垫着纸巾。一正立着,倒满了,雨点打在酒液里,一倒扣着,杯体上也沾着水滴。
  酒瓶瓶盖旋紧。是今年的新酒。酒也几乎是满着,倒出一杯的量。
  南楠觉得胸口狂跳。四周看,空无一人。
  “是你吗?”
  是你吗——
  声音在山风里,陡然添了凄厉,又终于雨里沉寂。
  淅淅沥沥,没有一声应答。
  颤颤着弯身,在碑前湿透的青石上跪下。先燃了香。又将带着的纸钱烧了。用伞遮着雨。
  火光跳着,映在绿油油的酒瓶上,映着碑前的空地。石条间,是否还能见当日血迹?
  将要烧尽。微风吹拂,南楠支不住伞,索性将伞丢在一旁。用纸巾将空的一杯擦干,满上。
  “爹,是她吗?”
  满着一杯虚敬胸前。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一定是的。
  你这一杯,给我,还是给父亲?
  郑乐。可以了,足够了。我不要你血偿。你留得血已经太多。
  “女儿不敢奢求,只求爹喝了这一杯。女儿不恨她了。对不起,爹,您看在她为女儿受那么多苦,求求您也不要再恨她了。”
  和着雨的酒,一半苦,一半泪,倾斜而下。
  南楠将新倒的一杯饮尽。
  火辣辣,呛得眼泪直流。
  你真的回来了?还是从未走?
  既然在,求求你现身,让我见一见。
  “爹……郑乐对不起您的,对不起六合会的。女儿同她一起背着。还有什么亏欠,女儿同她,来世,生生世世,再偿还。”
  我说过会等你,阿乐。就算你故意躲着藏着不见,我也会一直等。一定等到你。
  “求您,别带她走。给女儿一个机会。女儿要在这一生把欠她的还了,才能带她一道去见您。”
  郑乐!我不许你离开。无论跑去哪里,你得回来我身边。
  
  坐到天明。
  雨停了,鸟叫了,太阳出来。
  南楠理了理头发。衣服也自然干了。一瓶酒,同父亲喝了大半。还是一盈一空,摆好,将盖子盖上。
  郑乐,你要是有心,亲自同父亲说,把酒干了。
  出了墓园,好容易打上车。上高速,很快地,这个城市就被甩在后头。
  叫出租绕到地下停车场。早已记不清是那个车位。停了停,转身进候机楼。
  换了登机牌。又不甘心起来。越想着,越有强烈的预感。郑乐她,就在这城市里。
  隔了大半年,终于有这一天,这样近。怎么一走了之?
  
  杨风一清早拉卷闸门,门开了一半,忽然一个人影钻进来。
  杨风吓了一条,松了按着开关的手。
  早晨的阳光照着对面人沾着雨和泥的裤腿。
  她笑着望着自己。露出耳朵的精干短发,浅黄色的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失血一样苍白,比半年前最后一次见精神很多。
  “你!郑乐!”杨风一把将郑乐揉进怀里。
  “前几天刚到。收拾好了,才好来看看你。”
  郑乐还未来得及适应这样的拥抱,被杨风推开,
  “大小姐她回来了。现在,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快,给她打电话!”
  
  起飞时间已过。
  皮包里手机铃声响起。
  是杨风车铺的固话。
  南楠排在等出租的队伍里。愣愣看着“车铺”两个字,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打开手机。
  喘息声。
  乱了节奏。心跳如擂鼓。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好像带着她的气息。
  “你在哪里?南楠!你在哪里?!”
  颤抖的,压抑的,眼泪伴着语声决堤。
  “我在机场,阿乐,我要见你。”
  “你等我,你等着我,我换手机给你打。你不要走。”
  声音一下子挂断。
  我不会走,我没有上飞机,终于等到你。
  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南楠沉浸在惊涛骇浪一样的幸福里。颤抖着,捧着手机。大颗眼泪坠在屏幕上,擦都擦不掉。
  忽然腰间被什么抵住。南楠惊疑地想要回头,肩膀已经被环住。像情侣一样从背后抱住,实际是被枪顶着禁锢起来。
  “南小姐,现在警方持有你去年十二月底在XX巷持枪伤人的录像,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郑乐想不到,再用手机拨打那个号码,没有声音。意识到危险的瞬间马上挂断。撞开杨风,跳窗而出。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犹豫着,越是不安,越不得不接起。
  老奸巨猾的声音。
  “郑乐,好久不见。任晴,谭小流,程徒,三条人命。逃出去半年就敢回来,令人钦佩。”
  竟然来自丁允。
  “如果我是你,不会一走了之。杨风,是你兄弟吧,窝藏逃犯知情不报,也能判个一年半载。还有南楠,正在我们手里,她持枪伤人的录像,想必你很感兴趣。”
  郑乐的脚步渐渐缓下来。胸口急剧收缩,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为什么这样算计?”
  “不。郑乐。你是特警队伍受训的一员,金三角计划的一份子。你已经在清莱潜伏了半年。现在,你必须归队。”
  吃惊?吃惊已经不足以描述。
  清莱,是刘静怡安排的船。在清莱半年,没有人联系,也没有感到一丝可疑。以为自己迈着九死一生,重新回来。以为听到南楠的电话,所有不幸都将成为往事。
  原来已经不可自拔。
  “刘静怡……”
  “刘静怡自然是队员之一。”
  一步,两步,叹息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是我?我的性格,你该知道,根本不适合。”
  “你没有失败过。”
  
  局中局,道非道。
  没有结束。活下去,就总是新的开始。
  不论你愿与不愿。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看过来!
  ——————
  这篇小说实在是历时悠久。
  11年4月起始构思。写到8月,到14章,《试探》。最初版本的构思,没有谭小流和任晴两个人物,主题就是虐恋。算是写了一半。
  12年6月,因为《双生》,回到晋江。写到9月,到44章,《毒品》。当时的构思是直到这里整篇故事结束。立意和11年已经大有不同。也是写一半转折点卡文。
  今年8月,再回来,是为了《今非昨》。终于完成12年的这个版本。
  12年的构思,根本没有写提纲。但是读这个故事,当年的想法全部回来。让我自己感到伤痛,惊慌。
  因为隔开两年来写,衔接部分貌似还是有断层。第二卷本意平稳过渡,一不小心就太拖了。从感情的角度看,我想写的,不是传统意义的从相识到相知到相伴。是两个人不断地相识,再相识,相知,再相知。
  
  故事在这里结束,意思已经到了。到这里还算拿得出手。
  再蹭一两章番外吧。可能比较滥俗。
  今年从8月20日首章点击380,总点击6145;到9月20日首章点击534,总点击9719。对我来说已经很安慰了。
  这个结局,如果太狗血太中二太追求奇特,只能说,这就是我想写的黑白道的世界。
  感谢两年前,一年前,今年新遇到的读者。尤其感谢之前留评论怒其不争的读者。
  
  PS: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应该先设成完结,以后再打开。还是等不知道猴年马月的番外再设完结?




☆、番外一 不离

  赶最近一班列车到景洪。
  车厢外植被越来越茂盛。
  在狭窄的上铺,空调的冷风正对着吹,我就用被子蒙了头睡觉。今天以后是否还有充足的时间,让我可以除了睡觉无所事事,实在很难说。
  我要在景洪见我的搭档。丁允没有说,我隐约能猜出,或者说内心的名单里只有那一个名字。
  
  列车到站已经是夜晚。站在人群里,靠近车门,迎面扑来热带腥潮的风。让我心情也提前到边境那边,沾一身黏腻。
  离边境很近了。区区几天,我又回来这边。
  步出车站。纷乱的接站人群里。她穿着及膝的花裙子,短袖衫,戴着大草帽。就连皮肤也晒黑一些,看起来与当地人没有太大差异。
  一路上一肚子窝囊气。
  看到她,还是忍不住上去抱了抱。
  刘静怡像是完全没有想到我这样的举动,两只手臂撞在我怀里,由我抱着,
  “乐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我松开手,
  “你看着办,日子还长,欠我的慢慢还吧。”
  刘静怡嬉笑,
  “喏,先上车。想吃什么,姐做东。”
  她给我拉开门,一辆小皮卡。很帅气地跨上驾驶位,好像小农场主。
  什么时候,变成“姐”了?
  “刘静怡。明早的船吧?有什么要叮嘱的要见的今晚见好了。我不是很饿。”
  她回头对我眨眼睛,
  “你确定不要吗?我可是一直饿着肚子等你呢。不陪我吃饭,别后悔啊。”
  那副表情,摆明了我一定会后悔。
  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算计啊。赶紧摆手讨饶。
  “不,不,您说了算。”
  晚风被速度卷进车厢。九十点钟,还是热闹的时候。
  横跨马路,有仿照泰式寺庙尖角屋顶搭成欢迎游客的牌楼。街道两旁景观带种着椰子树。路旁小店挂着标牌的,常常写着汉语和傣语的对照。临街建筑风格十分混搭。
  景洪是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西双版纳与老挝、缅甸山水相邻,与泰国和广西太平洋北部湾相距不远。是无论人还是文化都相当交杂的地带。
  市区繁华的地带,刘静怡不无热情地介绍。她在这里呆过三年,是真的有感情。
  然后路过那里,转向相较清冷的地带。人少一点,我也放松一点。
  “乐乐,你怪我把你卷进这个计划。”
  “没有啊。你又救我一命。见到你活生生站在这儿,我觉得挺好的。”
  我很想问她,究竟哪些是命令,哪些是出自真心。不过,又有什么好问。
  那个戒指。总不至于是假的。那一刻我的感动和伤心,也都是真的。回忆不容抹杀,我们自始至终还有默契。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车厢里显得清冷。
  “还能和你搭档。感觉好像回到很久以前。”
  “你这样说我很开心。不过,这次不是我跟你搭档。”
  她说着,将车子停下来。一条街的烧烤铺子。
  多数是在室外支着烧烤的架子,折叠的四方桌,围着桌子散乱摆着塑料椅。
  我从烧烤的烟里抬起头。看到她,南楠,正回过头来。
  她看到我,站起来。米白色半透明罩裙水一样抖直,理在耳后的乌黑长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那双明亮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光。
  我顾不上周围烧烤摊子坐满的游人,也顾不上在一旁看着的刘静怡。
  小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真像一场梦。
  要是电影,定焦在我们带着笑与痛的脸上,身体贴合着,手臂紧紧环着对方。朦胧的灯光和异地闪着星的夜做背景。银汉迢迢暗渡。
  “你怎么来了?怎么比我快?”
  “刚刚到的飞机。”
  为什么她还能坐飞机,我只能坐火车。我在心里念着,嘴已经笑着合不拢。
  那片土地,古来埋骨无人收。我是真怕再见不到她。有这么一次告别,要我怎么说,算是无憾了。
  席间还有另一位,同南楠一道来。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直如路人,想来应该是我的新搭档。
  整顿饭我都紧紧拉着南楠的手。说了什么,都忘记。吃了什么,也全无印象。只记得喝着当地的金星啤酒。一杯接一杯,还清晰看着她的脸,一点醉意都没有。
  
  南楠在酒店订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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