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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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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6)
她妹妹无论从相貌到性格与刘卓都不相同。她妹妹更柔一些,不是这种慢性子,属于那种聪慧型的女孩子。她妹妹在湘潭读书,经常到我们石灰窑来玩,与她姐姐一起上下班,班上的人就要她叫我姐夫。看得出她对我是友好的,这个时候她总是笑。
  我们约了很久要到刘卓家里去玩,终于等到了大家都在的一个时间。
  师傅陈芳一听刘卓说她家的位置,就说曾经到她家附近钓过鱼。他夸大口说,可以找到她家,要她提前回去告诉家里人我们会去玩。
  去刘卓家的主要是我们班上五个人,加上已经是窑长的陈芳、几个实习生和别的石灰窑几个与她玩得好的男男女女。还有一个是与她同时进厂,同时分配到我们石灰窑的女孩子。她们住同一寝室,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这么一下来,我们的队伍大概有十一个人。每个人骑辆自行车,浩浩荡荡地从工厂出发。
  穿过县城,往东方向走。刘卓家住东郊。出城三公里左右,陈师傅带队,往右拐进一条还算可以的乡村级公路。沙石路面,干净得没有泥巴和灰尘。从一条铁路的桥洞下穿过,陈师傅说,这是去刘卓家的标志之一。还是往右,出现了一个小型水库式的发电站。这里立刻开阔起来,附近没有一栋房子,没有人就没有脏的东西进入我们的视野。到处是发黄的草,浅浅地铺满了整个河床和河堤。外面是大片的稻田。“没有人真好!”我的感触又来了。文映用她一贯的口气说:“那你不是人?你今天是到你岳母娘家去,买了什么东西?”
  大家借着这个话题开着我的玩笑。我与刘卓表面上从来就没有谈过什么爱,但内心我是喜欢她的。她是我们石灰窑唯一一个还喜欢文学的女孩子,是我唯一一个还可以交流的人。她也经常借我的书去看,《朦胧诗选》、《北岛诗选》等,我还极力向她推荐过《日瓦戈医生》。她都读得很认真。我们经常在一起,还有很多次单独的机会,我经常上她宿舍去吃饭。
  她住下生活区,房子就是我刚进厂住的那一栋。她住五楼,窗户靠马路。晚上,我总是可以站在马路上就可以判定她是否在家。白天,有时候我就站在窗户下喊她,她的回答稍微带点嗲声,我可以感觉到她是从房间那头跑到窗户边来看我们的。“上来吧!”我们慌慌张张地骑车快速离开,因为我们站的位置是这栋房子的西边,几十个窗户都朝向这边,经常有人往窗外泼水。我就不止一次亲眼目睹着几个人被上面泼下来的水活活浇到。浇湿了问题不大,重要的是谁知道上面倒下来的是什么水。可以设想,完全干净的水,是不可能泼掉的,那就可能是洗脚水?洗衣服的水?洗碗的水?反正是洗过东西的水。可幸的是,我们从没有被淋过。
  那次我们到刘卓家玩到快天黑才回厂。那次我们大家是很开心的,也就是那一次,我知道了我的身高是个问题。我从小到大就从没怀疑过我的身高问题。刘卓事件过去没半年,我又忘记了身高问题。我总认为自己虽然不是很帅,但绝对在中等之上,另有一种气质,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刘卓的爸爸,是从我们二分厂退休的老师傅,他们家就两姐妹,一切按老规矩,姐姐刘卓自然而然地顶职进厂。刘卓的爸爸对她说,小唐人不错,又爱学习,又有长进,就是身高不理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7)
这个“就是”彻底地断送了我与刘卓的另一种可能。在她那房间里,就我们俩,在我们没有过开始的情况下面,就正式结束了我内心的那种喜欢和爱意。分别之前,她主动拥抱了我。我的眼泪出来了。
  不久之后,她找了我们工厂里一个画画的青年,个子肯定比我高。当时的他在我们县里小有名气,并且他还在我们的一个文化部门做兼职的设计。不久之后,他们结婚了。那男的有一套父母给他们的房子,他家是县城里的,不象我家在农村。我还是很高兴,毕竟她找了个还不错的男人。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在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下,刘卓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想来我这里。我问她“怎么了?”她在哭。哭得我也很伤心。我说“可以的。”
  后来,她终究是没有来。
  这么多年了,我像想念我的所有工人同事一样想念着她。她是我一个在没有入睡,就宣告梦已经结束的梦想。
  20
  场景一:
  在总厂的团员通讯会议上,第一次见到她。她是工厂职工大学的代表,她与众不同的是那一头天然蓬松的丝丝弯曲的头发,用一根短短的蓝色松紧带扎着,不怎么说话。会议室是在总厂的中心,也是总厂的第一主要办公楼,厂长、书记等要职部门分五层,各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是我们所羡慕的。
  场景二:
  出宿舍,100米,一个小斜坡,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初阶段的她,我只记住了她在我自行车的左侧。在斜坡的加速中,她一次次背着书包,在斜坡下往上走。我们相向而行,只有一瞬间的交叉,自行车的速度在加快,她步行的速度在减慢。就在这种快与缓慢中,我记住了她。
  只有一次,她在上坡,我在后面看见了她那一头具有特性的头发。我在她身边下了自行车,我的速度与她相等,我第一次与她同速度同方向地上坡。
  时间是缓慢有致的,只是我们每个人都被不同的方式加速或缓慢。
  “你好。”
  “你好。”
  “我们认识。”
  “对。”
  我们在另一种环境中的认识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以后,我们又有了几次相等速度、相同方向的机会,从职工大学到斜坡,到她的家和我的宿舍,中间是一大段的马路。两边生长着苍郁的法国梧桐树,树高大,两边的树枝经过打剪,都向马路中间靠,形成一个天然的绿色马路屋顶。路右边是工厂家属宿舍,称为上生活区。八十多栋房子,新旧不一,格局基本是一样。每栋六单元,每户一个小阳台,两室一厅,高矮控制在六层。只有西北角的一片房子有所不同,是五十年代德国专家设计的八栋房子,四层高,没有粉刷,红砖露在外面,白色的石灰浆在细小的红砖中形成一根根线条,很多年了,一直好看。
  上生活区住着近四百户工厂家属。马路左边是一大片农田,属于梅坪乡,一条污水渠道穿过田地。工人对梅坪乡的人没有太多好感,说他们不讲究,脏、懒。工人也经常与他们打群架,多少年影响了一些感情。实际上问题的根本落在一个钱上。梅坪乡的很多地方与工厂接壤,说水污染了他们的田地,烟尘害了他们的菜地,等等。
  我与她走的这一段马路,就是一条分界线。
  场景三:
  她敲门。
  我的单身宿舍房间里光不是很亮,我住四楼,顶层,与一位老师傅同住,他的妻子在醴陵县,一个以产瓷器出名的地方,也产花炮。他的妻子和一儿一女都在农村,家里就经常自做花炮。他经常回家探亲,一个月要回去一个星期。她来的那天他回去了。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8)
我当时也买了一些书,分两个地方堆放着,书桌上一排,床上一排。她很漂亮地翻着我的书,我一直认为她很漂亮,只是个子不高。她性格很好,无论是在享受快乐还是在承担痛苦。她的性格让我觉得她很美,一个安静的女孩子。
  我们坐在光线并不是很亮的书桌前谈话,美妙的文字,在当时真是美妙。没有后来的清醒和沉重。那时的美妙中,最主要的是有一股激情。不是酸。
  我说了,我只记得她神形的线条。交往了这么久,她的话、我的话,一句也没记住。但她很清晰、很丰富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不得不相信,人的声音在记忆面前,在时间中,是毫无可取之处的,没有意义的。声音被时间轻而易举地抹掉,不留一丝痕迹。
  声音只是当时试图深入对方的手段。实际上,没有手段同样可以进入对方的生活。
  当声音成为表白、噪音和真诚的假象声,我就开始厌倦声音的一次次重复。久而久之,历经一定的阶段,这种声音的厌倦就成了厌恶。
  如果说声音是有效的,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我没有记住,哪怕是一句也没有留下来。只有她的神、色、形、气,并且一切是那样活灵活现,甚至是有色有香。
  声音是时间的第一个弃儿。
  场景四:
  她身体不是很好。
  在白色的医院里,我抓住她的手。她心脏病突发,是因为我们一次剧烈的争吵。那时我们两个的生活有许多部分是交接在一起的,互相影响着对方,我们各自保留的生活已并不太多。
  她不想告诉她妈妈。她妈妈多次警告过她,暂时不可以交朋友,因心脏有问题,要平静地学习生活。
  针一次次扎进她的静脉,当时我们去了湘乡市比较正规的医院:湘乡市第二人民医院。
  回忆那病房,并不怎么光亮洁白,甚至有一些阴影和黑色的脏,也许是痛苦和心急影响了记忆的光亮。记忆同样是一个时空,有具体的事物,只是这些具体的事物在实践中,不再具有可触摸性。它们只是一些符号,摆设成一个可以分辨场景的道具。
  我们看见记忆,也必须有光。记忆的光就是思想和心情。那天我们两个人的心情极端复杂,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心脏病突然死去,我一定不活,并想好了怎么死:抱着她一同跳涟水河,从桥上往下跳,不再浮起来。四天后,她出院了,医生说以后要注意,不要要死要活的。
  场景五:
  她妈妈到我房间里来时,我已经搬了宿舍,住在一栋与稻田相距不到十米的小楼房里。
  从我见到她妈妈第一眼开始,我就感觉到她妈妈的硬和冷,绝非软弱之人。她父亲是从另一个单位调过来的,一看就是那种明事理,但不太管事理的中性人,不刚不弱。
  她昨天晚上一个人爬起来,拿了一把长剪刀,就往屋子外面跑,她妈妈说,她昨晚想自杀。实际情况是,她是听了妈妈唠叨了一个下午后,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又闷了一个晚上,到凌晨两点多钟她还没想通在我与她妈妈之间的选择,她就想一死了之。她妈妈夺过剪刀,就以为她在梦游。
  我对她妈妈的一句话印象特别深,“我没想到,我养了她二十年,还不及你与她一年的感情。”这句话有一点像一部电影《兰陵王》,从上集到下集,对话特别少,几乎全靠肢体语言来表达,主演是以孔雀舞闻名于世的表演艺术家杨丽萍,她们用身体语言求神驱魔,求情达意。从表面上看,许多艺术家在她们的初期阶段,都是有章可循,有物可辨可触,可越往后走,艺术家就进入了一条玄而神秘的河,无象无物,无形无体,只有意会的观赏性和冥冥中的共鸣。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9)
她妈妈这一句话,把我与她女儿的其余声音全部取消,只留下这一句。她妈妈的话、我与她的生活、她姿媚的线条构成了我们的那一段生活。
  后来,我远离了她。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杨福音不同于以前的美术作品时,我几乎是顿醒,口中直呼他为大师。各种女人的神、形、气都在他随意的线条中起伏成形成色,种种线条都是对女人的感觉,线条在生活中呈现,突显出来。生活是他画的正面,反面是过去和明天。杨福音去掉的是生活中繁杂的琐碎的共同的生活细节,留下的是大写意中的小写意。
  ———那么一根线,就是人共同的记忆。
  从千万种丝弦中,挑离出几跟细微的线构成块,包容着千万年的生活,这需要一种境界。
  结尾:
  我与她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没有过说分手,两个人就在一种至今我都不明白的原因状况下,越走越远,远得她的生活与我很陌生,回到两个不再相干的世界。
  21
  不论是湖南铁合金总厂还是它的所在地湘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上半叶,那地方干净得像座村庄。所有道路两边的玉兰开着清香的白花,早起的贩卖蔬菜的人,天蒙蒙亮就从城市的各个地方走进菜市场。城市的居民或者是从农村进城不久的农民,他们都在用劳动经营着每一天的快乐。不象现在走进这座城市,麻雀虽小,但里面蕴涵了所有大中小型城市所具有的*的功能场所。霓虹灯在夜晚分外显眼,货币就在这些灯光的屋子里通过男女的*(不再为生育)而流通。今天似乎是一个肉体狂欢和放纵的年代,在狂欢的长假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平常的日子里。经历了狂欢的肉体节之后的我们——人,状况与以前相比我想是有益的。我相信我们的呼吸会有那么一天平息下来。日子可以比我生活的上世纪更干净平和,只是需要一长段时间的磨砺。
  王兰是我曾经的女朋友,也是一个试图结婚的对象。知道她的名字是从贺湘水和楚夫子口里,他们经常说起她。楚夫子想办法在撮合贺湘水和王兰他们成一对,每次聚会我们也会为贺湘水打劲加油。可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后面听说到了王兰不开门让贺湘水进去的地步。楚夫子证明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说王兰一再重申他们只能是普通朋友,再这样,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果然,后来在贺湘水的再次表白之后,他们已经不再往来。半年后,贺湘水已经与另一个女孩开始了他所谓的爱情长征路时,我很偶尔地认识了传闻中的王兰,她完全不是贺湘水他们说的那种泼辣的女孩。
  她是我的女朋友中唯一一个没有去过我们石灰窑的人。我与她说过很多次,希望她去看看我最喜欢的给予了我太多快乐的石灰窑。她一直没有去,她认为她爱的是我,与其他无关。但我真希望爱我与石灰窑有关,因为那里弥漫的白色灰尘,是纯洁干净的,我喜欢这种干净的快乐和直接。没有任何的暗斗,什么事情都是摆在两个人或者是台面上来说。不象所谓的很多“知识分子”,他们表面笑呵呵地在与你聊天,在关心你的生活,而实质上对你深怀嫉恨,他们的计谋已经在这种微笑的后面实施。很多年以后,我就亲历过这些事情。而在我们石灰窑不存在这种情况。有意见就冲天而说出来,有时候甚至做打架状。说完之后大家还是朋友。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10)
王兰终究没有去过石灰窑。她知道大致的情况,毕竟她爸爸是工人,她也经常到她们自己的工厂里去,知道工厂一线和二线会是什么样子。她从未看到过我满身灰尘的样子。每天我都是穿着干净的衣服去上班,到了工厂再换上工作服,到下班之前洗澡的时候,我就把工作服往水龙头下面一丢,把水开到最大,让水冲击着衣服上的灰尘,再用脚使劲地踩几十下,洗衣服的工作就算完成。
  从我们工厂到她们工厂要经过很长一段路。王兰是那个工厂医院里一个不错的医生,是名牌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我不愿意穿着一身灰尘仆仆的工作服让她的领导和同事碰到。我不认为穿工作服是丑事情,但我在外面可以穿得干净和稍微时尚一点。
  我昨天上的是四点班,回到她那里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两个人一说话,就到了凌晨两点多才睡着。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钟。她在桌子上给我留了张字条:保温壶里有热牛奶,桌子上有我刚在食堂里买的面包。你好好睡觉,中午我回来做饭。
  吃了东西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把昨天没有读完的《浮士德》拿起来重新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部长诗我以前根本就没兴趣读下去,而现在就像读通俗小说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它,还做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中午十二点不到,她就敲门回来了。我们一起下楼,这是她们工厂里唯一的一栋公寓楼,她是一个人住,但里面是没有办法和不可能做饭菜的。我们就在她家里做。
  说到她父亲,是我最内疚的一个人,他是一个善良的老工人。王兰的父亲已经五十二,到了退休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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