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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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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
  说到她父亲,是我最内疚的一个人,他是一个善良的老工人。王兰的父亲已经五十二,到了退休的年龄,但他就两个女儿,王兰是他的小女儿,大学毕业就分到了工厂医院。问题就出在他二女儿身上,我叫她姐姐,她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儿子。工厂政策是顶职子女必须是没有结婚的,因为儿女的户口是跟妈妈走的。如果让她姐姐顶职,工厂不异于还要把她儿子的户口一起迁过来,这就多占了一个城市户口名额。王兰爸爸的老伴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很希望大女儿进城,那他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今年是她父亲在努力争取的第二年。看来希望还是小。
  我们回她父亲家正好要经过菜市场,我们就在市场里把菜买好带回去。
  王兰以前与她父亲的关系极端恶化,已经到了父女不说话的地步。原因主要是父亲给她找了一个后妈,王兰很不喜欢那女人,甚至与那女的有过正面的交锋,她父亲肯定在姿态上站在那女人一边。我反复跟王兰说,你父亲那么好的一个人,最亲的人肯定还是你,他的话是站在你的对面,但行动你们终究是一个人,你是他生的。王兰与他父亲还有很多有意见的事情。我是个把人生看得很短暂很突然的人,一切事情都可以在不可意料中发生,所以应当与所有人为善,珍惜亲情友情,尤其是对父母,我们在长大,而他们在一点点衰老。
  自从我与王兰相处以来,她不仅与他父亲非常和睦,而且与她那还没有进门(但已成现实)的后妈也开始说话。我与王兰交往以后,几乎与我的所有朋友没有了往来。一次,因为远在衡阳的文友叶口到了楚夫子的宿舍,我去了,那天聊得兴起,王兰突然在外面大声叫我。她已经不是生气,而是在发怒,整栋房子的人都听到了,楚夫子他们叫我马上回去。王兰是关心我的睡眠问题,但我那天确实生气了。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有了阴影。
  当然感情上的事情不是可以用事情说清楚的。我第一次向她提出分手时,她晕倒了。马上送她去医院,医生说了她的情况,说这很危险。吓得我不敢再提。我想找个她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她是我很内疚的女人之一。
  这篇文章我为什么要在最前面写一段“肉体狂欢和放纵”的内容,我是有原因的。我与王兰相处一年多,但我们没有发生过性关系。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说这样与高尚有什么关系。不要认为我是在故做姿态,或者怀疑我有生理毛病。我想说的是:“没有肉体的狂欢和放纵”的我们依旧幸福健康。
  有一点我是相信的,在我们经历了:没有肉体的狂欢和放纵,到肉体的狂欢和交易,再到后来的肉身和精神的平和这几个阶段过后,我们会更健康的。我希望现在肉体的狂欢快点过去,包括所谓的绝对的商业现象而与心灵相距甚远的文学艺术,也告别商业的狂欢,行进到自然社会的艺术本身里去,告别过多的商业。今天,还有很多我们需要告别的事情。
  我感谢我有个健康的工人身份。我不会与工人身份告别。
   。。

《一个人的工厂》第九节(1)
1
  石灰飘起又落在不远的地方,每天如此。
  由于灰尘覆盖得太多,整个空间都是石灰的白,一般人会忽略这间休息室;连同里面的二十四个工人。休息室是正方形,长宽各四十米,与周围的房子区别不大,只是其余房子里安放的是机器,这里进出的都是工人。
  从屋顶到墙都是水泥倒制的,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直线,直线屋顶,直线墙,直的屋角,直的屋檐。它是工厂的一部分,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由灰尘和水泥构成。两扇窗户每年都要换玻璃,但就从没见它新过,全部是灰。墙上到处都粘满了石灰,时间一久,白色的灰沉淀到有一定硬度,就成了墙。尽管有些灰会掉落一点,但还是那种讨人喜欢的样子。
  站在休息室的东边,高大的料坑成为房子的背景,景深幽暗,高大的厂房伸出很远。
  我收回目光。脚边落满了樟树叶子,枯黄地铺满了进入休息室的路。这里的空间比较宽阔,我们一工作完就站在这里打掉身上的灰尘,互相打闹着。十几个全身是灰的人,用披风帽重重地打。分厂的一些领导说有点像龙卷风,把灰一股脑卷出来。
  现在没有什么来打破树叶和休息室的安静,没有一种声音来改变这样的静。休息室是安静的,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树底下的路是安静的,只有昨天晚上落下来的树叶。绕休息室一周的水沟,也是绝对静止的,上面重叠着落满了黄叶。没有人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沟里就保持着半沟清水。水不会流动,可以清晰地看到沉在沟里的洗发水袋子等物什。
  水沟就一铁铲宽。打扫这里的卫生时,把铁铲往里一放,推着往前走,到了一转弯,就尽量平提起来,一铲淤泥就轻易被处理,好像一切在设计者的预想中。
  七点多钟了,这是早上。淡红的阳光呈温暖的样子,落在休息室后面的厂房上。几角更高的屋檐把阳光遮掩成几种模样怪气的阴影形状,平面地斜落在往下的屋顶。与休息室屋顶的平,形成对比的错落。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在唤醒些什么,我想那就是图形的力量。
  经过窗户,往休息室里看,只能看见石灰的玻璃和自己突兀的影子。里面也看不见外面。从东边转到北边要经过休息室的一个角,只能够侧身,外面一根四方形的柱子撑着料坑厂房。转弯,四十五个巨大的料坑一字排开,往西,往西,一直往西地排开,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矿石。休息室与料坑一墙之隔,西边只露出了半堵墙,窗户几乎隐在了水泥柱后面。
  窗棂与墙之间裂开了一条缝,从水泥屋顶以下开始裂开,从墙开始的地方弯弯曲曲地一直往下,走得很艰难。十年了,好像一直在往下走,走到齐人高的头部时,那裂缝似乎有些收敛,缝窄了点,可比上面的缝更明显。我们经过时,喜欢把手上的烟蒂往里塞,大部分是冒着烟的。我不抽烟,就塞口香糖。缝在快到达休息室的门框时,它就以罕见的线路往上走,是那种突然的掉头,使人想到逃跑这个词。往上几十厘米,它又流水般往左掉下去。
  这扇门一般是不开的,理由是灰尘太多,实际上大家心照不宣是在防止某个积极的领导突然推门进来,看到大家在睡大觉,这多不好的。我们开动机器的时候,西边的门就会虚掩上。现在门还是关的。现在还是早上。
  西墙一年四季没有阳光。有些杂物不合适宜地出现在墙根部。那些白的纸或者是烟盒,在石灰的白中很耀眼。

《一个人的工厂》第九节(2)
转到休息室东边,就完全没有光线了,这是一间很大的工作厂房,不高,很压抑,四面是墙,只有三个长长的通道可以进出。一般的人进来了,是很难找到出口的。里面一年四季亮着两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泡。这是石灰窑的重要工作场地之一。
  通道这边的最尽头,东北边有两扇门成垂直的角。一扇是窑长的工具房,房间不大,与火车车厢差不多,里面堆放着各种可以维修石灰窑设备的工具。我也有一把钥匙,窑长说每个班长要自己修理一些机器的小问题。
  另一扇摇摇欲坠的灰色门,就是进入休息室的正门。它像一个含蓄的故事隐在文字的中间,不易被人读出。它在冷静的灰色调中,无所事是地随意让人关上或打开,它不会在意什么礼貌礼节。我们一般是踢门而入。每次我们都是尽心尽意地工作,劳动完了,就假装生点气,踢踢门,装出风风火火的样子,发几句玩笑的牢骚,用脚踢开门,又用脚把门重重地关上。
  我们发牢骚的动作与门差不多,松了一个螺丝,好像就会掉下来,但始终不会有什么变故。我们石灰窑有二十四个固定工人,从工作到退休,基本上是来了的就没有提出再离开。我们三个人是十五岁左右进来的,原来说等身体养壮实了,就去电炉上班,可十年了,没一个人走的。后来,罗成因为他爸爸的原因,才在第十一个年头的时候调走。这扇门也是,它每天好像都是摇摇晃晃的,可它一直这样,根本不要考虑它会倒。一直要等到年底的休息时间,窑长才会来修门。他边用力地钉着钉子,一边会责难四个班的班长越来越懒,敲个钉子都要等他自己来弄。
  门上一条斜的铁梯子通向石灰窑的二楼。那里可以直接上到休息室的屋顶。
  站在休息室的屋顶,清晰地看见休息室西边十一层楼房高的石灰窑。在它面前,休息室就是它日积月累的一块灰尘,附在石灰窑的跟部,毫不起眼。初次到石灰窑来的人,都会忽略这块不起眼的大灰尘片。
  休息室的屋顶与地上同样的塌实。时间一久,我们对这屋顶的每一块水泥预制板熟悉到知道它们哪些能够承受很重的重量,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砸。
  我是丁班的班长。有些时候,我一个人会爬上石灰窑的最高层,发现探测线有问题,就要叫躺在休息室里的同事出来放线。我再大的声音喊他们,他们永远也是听不到的。我就在十一层的石灰窑顶层,稍微转一转,通常可以找到一块废弃的铁或者是大半截耐火砖。我就从窑顶上扔下来,沉重物重重地砸在休息室屋顶上,沉闷的声音可以让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听到。他们大叫着“不要砸了”,跑到那条落满樟树叶的路上就可以看到我,我在窑顶上用手势来表示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石灰窑最底层的四个方向都有一层与休息室屋顶一样的水泥板,只是各自高低大小不一。进出这些屋顶的唯一通道是石灰窑工作场地的各种窗户。每一扇窗户基本上都只剩一个窗户木框,玻璃是没有的,偶尔还可以看见窗户中残留在里面的半根窗户木条,它直直地垂下。我刚才为了不弄出声响,手才稍稍碰上了它。大部分时候,所有人都会忽略它,好像它是一扇高出地面半个人高的一扇门。
  十年了,我经常绕着休息室的四个方向安静地转圈。坐在休息室的屋顶是常有的事情,一座就是一个小时。选择一块稍微突出的水泥,很多次,我选择的几乎就是稍微靠近东边的这块水泥。坐在这里可以看出很远,上班和下班的工人。很多时候就那样坐着,什么也没有想。

《一个人的工厂》第九节(3)
与我不远的前面,一株说不上名字的植物从石灰水泥中长了出来,下部的枝叶最多,细细长长地向上生长,一片片石灰叶子,比绿色更招人喜欢,好像这是一株生长石灰叶子的植物。它稀稀疏疏地高出屋顶,摇曳在石灰窑的墙壁不远处,像那些飘扬的石灰。走过去,折一根枝,石灰已经完全像皮肤一样紧紧地吸在叶子上,它们是不会因为剧烈的扯动而掉落的。手上有绿色的汁,湿湿地从断口浸出来。另一截在植物上的断口,没来得及适应用绿色来看这个世界,参差不齐的眼神里表情突兀,甚至是惊讶。
  我跳出窗子,噔噔噔地下楼,只要我按下开关,密集的石灰飘起来,马上就会为那株植物完好地包扎好伤口。
  我拿着那断枝,踢开休息室的门,大叫着,“同志们,做事啦,做事。”
  2
  这是三张六条腿的椅子。两块弧形的铁是从废弃的铁板上割切下来的。那随意的一个弯,感觉电焊工当时根本就没有用粉笔画任何一条示意线。两只手握着焊枪想像着自己坐下来的靠背弧度,一条任意弧线的铁条从钢板上掉下来。他没有去看这块铁,接着又在钢板上找第二个可以切割有这样弧线铁条的地方。
  两块弧线铁板安放在椅子的两边,青灰色的粗糙纹路,有过被打磨的痕迹,可能就是在另一块铁板上敲打了几下完事。两根圆钢管从这边伸过去,连接这两块弧形铁,正好搁我们的脚,另外的三根圆钢管悬在我们膝盖弯里面。最上面的四根圆钢管可以放我们的头。
  中间用无数根软的齿轮皮带串联,人坐在上面晃悠悠的。
  我们都知道休息室是正方形的,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么一间随意的房子竟然正方得如此准确。得出这个结论全部是那三把椅子的原因。三条完全一样长的椅子。
  丢弃在工厂里的任意一个东西被我们捡来,经过切割变成让自己舒适的东西。就像休息室这三条椅子,随意地组合了我们的惬意,谁又不会在意它们,但,就是它们承载了我在石灰窑的所有故事,不至于让我的生活飘落在时间的浩淼中。每天坐在上面看完一本书,我总是随意地把它丢在椅子上面。工作完了,就坐在上面睡觉。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保存着每一个细节,哪怕是我没有打干净的石灰。它的青灰色,在我们身体的打磨下,呈一种温暖柔和的色彩。
  上四点班,吃了饭,我与徒弟首先走进休息室,换上蓝色工作服。几个大圆的石灰斑点已经浸在衣服的颜色里面,其余地方的干净愈发显示出它的大。她的工作服是全新的,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今天几点下班?”她问我。
  “明知故问,四点班肯定是四点上班零点下班。”我用没有商量的口气说。
  “我们两个人早点走,我们提前把工作给做完。”她天真地说。我喜欢她天真的样子。
  我用手抱着她,她用嘴唇看着我。我们靠在了一起。
  门被突然推开,是我们的副班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用吻闻到了她少女清香的味道。门一响,我们两个人本能反应地弹开,副班长已经站在门口了,我们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他看到了我们,三个人成三角形呆了几十秒。没有一个人说话。副班长反应过来时,他转身关上门出去了。我们躺在椅子上晃悠了几十分钟。
  白天的椅子是不露神色的,三条椅子内敛地紧靠在墙的暗处,只看到在椅子上坐下和离开的人,没人会注意到椅子。它似乎不受干扰地在白天睡觉。晚上的零点班就不一样。我们每个班在没有实习女生的时候,正好就六个人。每两个人躺一条椅子,头靠着头,脚往两边伸。十二点半左右,我们工作完,就从各自的工具柜里拿出各种睡觉的工具来。铺在椅子上的小被子,用衣服做枕头,盖的东西就更不一样。睡觉前,各种东西一堆堆地放在椅子的中间。睡下去,各种奇形怪样的铺盖就展示出来。与我睡得时间最长的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大我五岁的女同事,是大家公认的石灰窑第一个美女。我总是说,我与窑子里的第一美女文妹子睡了四年。我与她共一条凳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一个人的工厂》第九节(4)
我只有盖的东西,就经常共她的枕头睡。很成一段时间我有把双手放在头顶后面睡觉的习惯,我认为是我在十六七岁在椅子上睡觉养成的习惯。我们石灰窑的年轻人几乎都这样,但它们大多数是跟中老年男人同睡一条椅子。我对文妹子说,这就证明了我这种把手往后伸的习惯不是因为你养成的。
  不过,这么多年了,在石灰窑我一直把她还有刘琴映当成我的姐姐,成分像石灰一样干净清爽。
  3
  往里走,往里走。同行的人摇着手中的空水壶,我有点担心还能够走多远。那些拿矿泉水瓶子喝水的人,早就转身回去了,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回去吧,就这个样子。”停了很久,他又说,“我们会被渴晕的。”
  最后一个同伴也在往回走,这次我破例地回了头。个头高大的他斜挎着一个黄色军用水壶,衣服有些凌乱,回去的脚步比刚才稍稍有了些气力。
  转头,我一个人,往里走。
  主要街道还直直地往里蔓延,左右两边时不时冒出一条小街来。无论是主街还是次街,两边的房子只剩下一个个洞穴,店铺门面只能想像当时的繁荣。往里走,极目而望,满眼的黄。黄的街道,黄的房子,黄的城墙,黄的路,没有一丝绿色,更没有一个可以动的东西。住在很远的居民说,这里的温度有六十多度。我解开最后一件上衣的扣子。太热了,开始身上还有汗,到后面,我看不见一点汗,汗一出来就被烤干。
  我对往里走,还怀有一种悲壮的信心。往里走。一股刺鼻的焦碳灰尘味道夹着一阵钢铁的敲打声,把我惊醒。
  我从新疆那座几千年前就遗弃的无名古城回来已经很多年了,但我经常梦到那地方。从那古城回到乌鲁木齐的当晚,刘亮程对我说,在新疆,像这种莫名消失的古城很多。我的眼睛记住了古城的悲凉,但那里的酷热却烙在我的内心。很多次,在石灰窑休息室睡觉,只要太热,就会梦见自己走在那个在千年前就已经消失的古城里,每次都没有走到古城的最那边,我一次次地往里走,一次次被惊醒。
  一位有了一定年纪的老同事用一人高的自制火钳在搅火炉里的焦碳。81厘米高的火炉,用两个手掌厚的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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