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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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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他不可能是从这唯一的通道上来。
  那个人转身看了我一下,没有变化表情,从西边走过来,经过我身后,踩着那最小的楼梯下到走廊里。他走了不到十步,我听到关门的声音,他肯定是进了会议室附近的某间房。
  我走过去,站在那个人刚才站地方,这里与墙很近。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有一扇门,说它漆成了墙的模样还不准确,应该说是画得像墙。门的颜色与墙完全一样,门上画有红砖,白色的石灰浆在砖与砖形成的流线中特别惹眼。我完全相信漆这门的时候,上下左右是在墙上拉了线的,不然根本不可能与真正的墙那么吻合。要不是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较大的缝,我是发现不了这扇门的。
  把门更大一点地拉开,里面还垂挂着一床厚重的黑色门帘。用手去推,外面是一层塑料,太重了,我只能推开一定的距离,侧身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稍微适应了才勉强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几个高矮不一的三脚架,站在房子比较中间的位置,像三个人随意地站一个位置在聊天,桌子上放着两个大小不一的包。离我最近的那个包,黑色,带子悬了下来,暗示每一只看见它的手,伸进去,就可以把包打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左边的桌子上并排放着三个盒子,没有盖,敞开朝上。还有一些没有亮的灯,三五只的挤在角落里,这里好象都是一些照相的器材。
  有了这一次,我就经常在不同的场合看到那个穿浅色工作服的中年人。
  省里的领导来工厂检查,除了总厂领导相陪外,工厂电视台、报社都全程跟拍。我们在宿舍里看电视频道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看工厂里的闭路电视台,只有我们工厂自己的职工才可以收到的台。
  是晚上,我坐在电视室的前一排看着工厂的新闻。我很小心地看到在领导的右前角,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举着照相机,他背向我们,镜头对准指手划脚的领导。他出现在屏幕的左角,只有十几秒的时间,但我看见了他,是我们的摄影师。
  我停掉了石灰窑的机器,爬上石灰窑第三层,通过一个个小的孔,来判定窑火的情况是上移还下降。我面对窑壁,听到了几声在石灰窑里一般不会有的声音,像一个中乐队里,突然进来几声电子音乐节奏。转身朝下,我看见了摄影师,他刚拍完照片,是按钮声。他站起来,把照相机往胸前移了移。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2)
他是我们工厂唯一一个专业的为工厂拍照片的人。为给分厂一本宣传手册配几段文字,我按照工段领导给的门牌号码,来找他,敲了几声,没人应答。我来之前,就预感到他不会在这,我跳上阳台,找那堵门墙还是比较容易的,自然的与人造的还是有所区别。他好象知道我要来一样,把门帘挑开点,让我站在里面等等。里面灯光比较大,我还不是很适应这么强的灯光。
  房间比我上次看到的要大很多,上次那么多的东西全部沉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它们肯定看到了我。现在的灯光太强了,什么事物都暴露无一。这是间很不正规的房间,里面的墙像是不断地碰到前面的岩石必须不断地避让,墙是歪曲的。
  为什么这样?
  墙只能这么砌。
  它总是遇到楼梯、屋顶、办公室、外墙,左避右让之后,就砌成了这七弯八拐的房子。这是他第一次与我说话,之后他就忙着把底片一张张分别放在一个个小包里。
  里面摆放着三张大桌子,下面有几个洗照片的小池子,房间的所有角落里堆放的全部是各种照片。有的保护得很精细,有些完全像垃圾一样垒在那里,都变形和褪色。像上个世纪的照片。
  工厂里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工挖土、任何一个领导的剪彩,到烧着旺火的电炉、各种文娱活动,到一些花花草草,到高大的厂房,他都拍了照片。
  他拍的基本上是黑白照片。
  “这样我可以自己冲洗。所有的领导都喜欢彩色照片。”
  他对着一堆的黑白照片冒出这句话。
  房间里凌乱,但没有一点灰尘,随便摸哪里都是干净的。就像他每天穿的浅色工作服,虽然有些地方旧得都出了纱,衣角上还有两个小洞,可能是洗衣机洗坏的,但衣服是绝对的干净整洁。
  他的办公室与工厂里其他办公室一样,靠墙摆了两张桌子,上面放了几十份文件,报架上有我们《铁合金厂报》和一份党报《湖南日报》。
  我想顺便找找有我们石灰窑的照片,他说没有正式照过,只是有四个领导以它为背景拍过一张。那照片可能是领导拿走了。我们又去了那间房子,终归没有找到。
  后来,我们在下班的时候遇上,他从单车前面的篓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拍了石灰窑下半身的照片和石灰窑的一些资料。
  “就这些”,他说。
  17
  (一)
  她喝了很多酒,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我们是同一批进厂的,她还算漂亮,她的丰满是我们几个人把她抬回医院时感觉到的,我们都感觉到了。三个男同事、两个女同事都是二分厂的工人。
  (二)
  她死了,在老家。
  五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她家,一个有很多大山的的农村。
  她喝了农药,把自己关在从小长大的屋子里。
  (三)
  他的男朋友没有去看她最后一面,她完全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是二分厂一名电工,他害怕周香的父母和亲戚的责难,他始终没有去。要是我,打
  死了也没关系。
  她的父母不同意他们交往,她就自死了。
  (四)
  她的棺材停放在她家房屋地坪前面的田里,由两条长板凳架着黑红色的棺材。
  乡里人都这么说,死于非命的女孩子,不能把尸体棺材放在客厅,也不能在客厅里做“道场”。
  我们要见她最后一面,我们七个人关系是比较好的。
  乡里的人认为没这必要,就说出一个假风俗来:要打开棺材看人,只有在夜里十点以后。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3)
我们就按照他们说的做。
  那夜很黑,没有一丝光亮,完全是黑的,整个乡村象一个黑色的湖。
  一个女孩站在地坪边,左手提马灯,右手拿手电筒。我与另外四个人,各站一方,把棺材打开。
  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静静地躺在里面。空间很窄,意想不到的窄,有红、白等布包裹着她。她一脸的安详,我们象偷偷地溜进她的卧室,看她睡觉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只是脸色白得彻底。
  她舒适地躺着,我们无法达到的时空。
  把盖盖上,有点怕惊醒她,让她安安静静的飘走。
  我们在她曾经的房间里,围着火,守了她一夜。守了我自己一夜。
  (五)
  一年后,我与她的妹妹,一起到过她的坟前。她十八岁了,土堆上面和周围长满了草。
  她位于水库边,青山绿水,倒是一个独特的好地方。
  我在她坟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放在书架上,一直放了很多年。
  她肯定在里面也看了我。神秘的事情,谁能说清?
  她叫周香。
  18
  到今天为止,陈芳是我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手把手教过我知识的师傅。
  我们坐在二分厂的教室里,课桌是新的,木材都是原木那种新鲜的白,只是到处缺胳膊少腿的。是工人上课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用各种工具来玩桌子。这是工厂子弟李志勇告诉我们的。他说,他哥哥就在坐过的十多张椅子上刻下了德国纳粹的标志。他还说,他哥哥曾经在上课的时候把一张课桌给烧了,老师开始很严厉。后来,他哥哥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的同事把日本的国旗刻在课桌中央,他哥哥说他很讨厌日本大部分人那种死不认错和猥琐的形象。结果是我们最担心的,因为在课堂里突然冒出了浓烟和大火毕竟影响太坏了。他又说,后来,那老师说,他们都是工人,要他哥哥下次不要这样。最后那老师还说了那个刻日本国旗的工人,说他刻什么不好,要刻这些。
  我们几十个人坐成六排就这样胡说八道地培训了半天。
  我的座位靠窗户,我就喜欢坐临窗的位子。
  教室外面是两个巨大的铁皮桶子,有三层楼房高,里面冒着白花花的蒸汽。六根管子从桶子的不同位置拉出来十多米,在教室前面重叠着一起转弯,不知道通到哪里去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供应澡堂的蒸汽。
  桶子里不断发出咕咕的声音,白色的气体一阵阵腾起。
  我来工厂已经一个月了,以前是在工厂生活区搞军训。今天第一次真正地进厂,才正式开始我的工厂生活。我们八十个人中,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一个怎样的单位。我根本就没有考虑工种问题,只想到终于要成为一个工人,一个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人,一想到这就高兴。
  在我们村子里,能够进城当工人的没有,尤其是这种大型企业。经常有人说我们工厂厂长比湘乡县县长级别大,他们是不可以管我们的,而工厂属于中央冶金部管。谁大谁小对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马上有单位工作。
  培训技术,老师说等会有各单位的负责人来领我们走。
  我们在等着被人领走。
  我与谭泉、罗成三个人是这次进厂年纪最小的,听说也是工厂历年来最小的工人。我十六岁不到,其余两个比我还小。也许是刚搞完军训的原因,我们三个人整齐地跟在来领我们的人的后面。我走前面,铁轨上全是石灰,我们的黑色皮鞋马上变成了白色。宽阔的厂房下面是一堆堆青色的石头。我们横着在两个料坑中间的一条水泥墙上走。两边的石头高出我们个子的三倍。我两边看看,真不知这些小石头是怎样堆上去的。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4)
领我们来的人已经推开不远的一扇门,我们隐隐看到了里面的人。门打开着,我们三个谁都不肯先进去。最后有两个理由应该是我先走,我比他们大,而且他们说刚开始是怎么走的现在就怎么走进去。
  我第一个走进石灰窑休息室,他们跟在后面。里面坐了好多人,我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他们,就赶紧找个坐的地方,因为带我们来的人说,“随便坐”。他们两个人也跟我坐在一起。后来他们俩就成了我在工厂里为数不多的走得很近的朋友。
  我被分到石灰窑丁班,师傅就是班长陈芳,他还兼副窑长。后来老窑长退休,他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正窑长。
  他不适合当官,因为他没有领导的魄力和那种惺惺作态的老练。我们很多人都弄不明白,一个与领导搞不好关系的人,一个喜欢冲动的人,一个经常与年轻工人混在一起打牌,又经常输,输了还请人到家里喝酒的人,怎么会当上窑长。
  但把石灰窑的二十四个人一排,想想又确实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他不仅有资历,而且技术又好。人又不坏。
  师傅陈芳嗓门很大,喜欢叫人不断地做事情。尤其是停产期间,四个班的人不倒班了,就一起每天上白班,大家闹哄哄的,他就喜欢今天这里做点事情,明天那里叫我们去做。这个时候,以前与他同班的,我们班上的文映就喜欢开他的玩笑,美眉效应在师傅陈芳身上经常得到体现。她说:“陈师傅,你一次说了,我们这两天都要干些什么活,我们今天上午干脆把事情一次做完,下午就到你家里去会餐。每人凑份子。”其他美眉工人附和着,还会盲目地夸陈师傅很会体贴人,是我们石灰窑的好窑长。这样一折腾,事情就这样定了。事情也很轻松地做完。
  美眉们与师傅陈芳的关系是那种绝对的朋友和父辈的关系,她们才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撒娇。我们同事十年,这个我保证它的纯洁性。
  在后来的接触中,我隐隐感觉到他其实是个很喜欢安静,但又害怕安静的人。
  石灰窑他是家长,我们是成员,这是事实。我们每个人都发自心底地认同,并且做到了。这一点完全区别于那些所谓的企业文化说的空洞的“家”的概念。我们就是一个自然的家。
  上料工作场地最里面的机房里,灯不是很亮,他转身才两分钟就拿来一个白炽灯泡换上。这里的灯不可以熄,要一直开着,要让上面配料的人清楚地看见里面。他已经是第三次跟我说,钢丝跑槽了,你第一步要做的是自己赶快按开关停了小车;之后拉电闸,让上面的配料员按不动开关;再把钢丝调回到槽里时,一定要配料员下来配合,不然会有生命危险。石灰窑的所有工序我都是在与他有关的情况下学会的。
  很对不住他的是,我经常在与人说起师傅陈芳的时候就会说到一个很让他恼火的故事。
  我们上白班,中午不到,是人精力较好的时辰。石灰窑引风机坏了,我们开始工作,所有的灰尘一点不剩地飘满了工作的所有场地。开始还看得见人,随着工作时间的累积,灰尘也在累积,慢慢地我们看不见站在对面三米外的人。因为是大生产期间,一线要大量的石灰,所以,我们没有办法也要工作。
  实在没有办法工作,灰穿过两个口罩进入口腔,我的喉咙闻到了很厚的石灰味道。要做的事情都看不清。有人与师傅陈芳去说,没有办法工作。他把口罩一拉,大骂:“再坚持十分钟会死啊?”我们坚持完十分钟出来,完全成了石灰人,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厚厚的石灰。那次创下了一个记录。我们班上六个人站在外面,像六堆石灰。师傅陈芳一身灰地想去喊钳工来修理,正好那钳工经过我们石灰窑。师傅陈芳大声叫他过来。对方说要去一线三号电炉,没有理会陈芳。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5)
“一线一线,你们其他钳工死哪里去了!你给我到这里来!”师傅陈芳有点来火了。
  “你们这老弱病残的单位急什么急?”另一个来的钳工附和着。
  师傅陈芳一急,冲了上去,“什么?你说什么?老弱病残?”
  “你这个猪XX的还要打人?”
  钳工开始骂人。
  “你这个XX猪的,再骂,老子真打了。”
  师傅陈芳虽然身子骨不强壮,但有一身的力气;打两个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师傅陈芳真的与他们两个人打起来了。我们五个人以拉架不要打的名义拉着他们的手,让我师傅陈芳好好地凑了他们几下,然后拉开他们仨。
  后来,打架的事情我们没有怎么提,但陈芳式的“倒式骂人法”成为石灰窑的经典。
  你这个猪XX。
  你这个XX猪的。
  我XX死你的娘,
  你娘XX死我?没有那本事。
  以次类推的骂人法,在我们工厂流行。
  我与师傅陈芳每天上班都在一起,直到他当上了窑长我们才分开。因为窑长是每天上白班,而我是要三班倒。我们表面的疏远不是从分开开始的,而是后来,我们石灰窑又进来一批新工人。他们六七个人经常在一起打牌喝酒,而我这两方面都是不沾边的。
  我与师傅陈芳表面在疏远。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六年,我了解他,他了解我,从我每次有工作上的失误时,他看我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得到:他把我当很亲的人。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对他说过什么,但在我心里我知道,我一直把他当长辈和最好的朋友,是一辈子的亲人。
  我想给师傅陈芳画个像。
  头发,稀稀疏疏的几百根,很细,微卷在头的后半部,前面光秃。一身浅灰色工作服(上下班都是),一双永远没有新过的工作皮鞋。一眼的单纯和直率。
  19
  刘卓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这是我在写下她这个名字之后突然想到的。
  她刚分到石灰窑的时候,与我是一个班。她眼睛大大的,谈不上漂亮,但长得有个性。脸上的皮肤长得比较蛮,但还是细腻的那种,只是有种蛮的感觉。在我见过的女子中,没有一个有她这样的皮肤,她刚中露出柔。
  在所有工作过程中,刘卓都会穿戴整齐,安全帽防止脑袋受伤,厚重的工作皮鞋是保护脚的。她把浓密的黑色头发藏在披肩帽里,不让灰尘沾上去。口罩是每个石灰窑人都会自觉戴的,没有口罩,根本就办法工作。每次看到她一件不落地穿戴上,我就想笑。她越穿戴整齐,越不像我们里面的一员,总觉得有些地方别扭,不自然。这个时候,她就取下安全帽对我们做出威胁的样子,不让我嘲笑她。她虽然皮肤有点蛮蛮的,但性格是那种柔的女子。
  做完事情,我们几个小伙子,都是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恨不得一口气把身上所有的东西赶快拔光,把安全帽摘下来就往地上一丢。几乎是突然之间,安全帽滚得到处都是,我们几个人的安全帽顶全部是砸坏的印痕。我们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披肩帽,拍打得到处尘灰飞扬。她总会最后一个从工作场地不急不忙地走出来,她绕过我们打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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