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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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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多少手枪连弟兄的血!今天得小心些个,丁连副心里不畅快,只怕又得找个茬子打人呢。黄松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在汀江边缴了丁泗流等人的枪,他就算种下祸根了,晒谷场上那次挨打不是无缘无故,更与队列操练无关。要打果子狸,带谁出来不行?为什么非要叫上自己呢?随着路边竹子和树干上的“叭叭”声,黄松的脚杆越来越软。
  “黄松,听说党代表他们那个党支部要发展你入党?怎么又没动静了?”
  “我、我不够格,涂排长说,还要再考验我。”
  “你他妈才当了两天半兵,一个生瓜蛋子,他们都要拉进党部,老子出生入死,为共产党鞍前马后地卖命,就没人想到请我入党……拉倒吧,那个共产党,入不入的,不照样吃粮拿饷?哼,姓王的日后雇了八抬大轿来抬,我也不入他那个党。要入,将来回到第一纵队,我找林司令员入去。”
  黄松不敢吭气,只能竖耳朵听着。
  “黄松,你说,连队难道不该由一连之长说了算?连长连长,半个皇上,从孙传芳到张作霖,从冯玉祥到吴佩孚,就包括老蒋那王八蛋,谁家的军队不是长官说了算?共产党倒好,偏偏在红军中弄出个党代表来,连队什么都要由党代表说了算,他们代表谁呀?一山还容不得二虎呢,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丁泗流犹自愤恨不已。
  丁泗流从来没拿自己当连副看,在手枪连,他一直以连长自居。这次行动,连顺舟没跟着手枪连出来,他就更有理由自摆老大了。黄松和其他弟兄早就看出来了,不光丁连副,包括连顺舟和党代表有时都尿不到一个壶里。连长有他的人,党代表也有他自己的人。连顺舟也不是党员,手枪连一开党员会议,比如传达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精神,正副连长都没份,连列席听听的资格都没有,这反倒让他们两个军事长官抱成了团,对党代表心怀不满。尤其丁连副,他并不满足于“半个皇上”的地位,手枪连,他要当全部的家。黄松有时想想,自己到底算谁的人呢?还算是“连老爷”的快枪手吗?好像不对了,丁连副毒打他那一次,“连老爷”空对他同情一回,也奈何不得丁连副。倒是党代表替他说话出了气,丁连副还当着全连弟兄的面,向他道了歉。党代表当然知道他和连顺舟的特殊关系,可他说过,共产党的大门在所有时候,向所有人敞开着……那么,他是王初恩的人吗?好像也不对,本来都要让他跨进共产党的大门了,可他说出老东家托梦的事,党代表就改了主意,还要再考验他……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3)
一只山麂受到惊吓,忽然从脚边的丛林中蹿出,傻乎乎地没命向山上狂奔而去,犹如拖笔画出的一条直线。黄松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地拔出手枪,瞄准那团跳动的棕色背影开了一枪。一支翠绿的竹子被拦腰击断,发出好听的“咔嚓”声,山麂就像融化在大山绿色的褶子中了。
  “啪”的一声,似乎比刚才那枪声还要响。黄松的背部一阵麻麻的感觉,那已经不叫痛了。
  “黄松,你这笨蛋!当了半年的兵了,这么肥的一只麂子都打不中,还他妈的跟着连老爷当枪手呢,你这号的枪手有什么卵子用?”
  丁泗流开心了,放跑一只肥美的山麂,却让他逮着了黄松,哪头重,哪头轻,他还是掂量得出来的。丁泗流对年初汀江边上发生的缴械事件,至今记忆犹新,只要能找得到任何机会,他都不会放过黄松的,羞辱就是报复,出气就有快意。他骂着,手里的“大蚂蟥”又舞起来,却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对了,你这一放枪,王初恩他们还不吓得掉了魂?他们那个党员会还开得下去吗?”丁泗流落下手中的藤条,嘿嘿笑了,好像他亲手弄出一场恶作剧收到了奇效。
  龙岩、永定、上杭白砂等战斗的胜利,使得红四军控制了闽西大片地区,通过打土豪、分田地,发动群众,建立了工农革命政权。“七月分兵”之后,红四军主力扫荡了闽西各地的反动势力,使得赣南和闽西两块苏区连成了一片。但是,闽南和广东方面的敌情顾虑仍然很大。就是闽西,也仍有部分地方反动武装存在,红四军不敢掉以轻心。黄松放枪打山麂,会不会暴露了手枪连的行踪?丁泗流想想也有些后怕。
  “算了算了,带着你这样的鸟兵出来,连根鸟毛也打不着。走吧,回去睡觉。”
  丁泗流掉头往回走。这个黄松,早已不再是连顺舟手下的快枪手,看他窝窝囊囊的熊样,就算再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又能怎么样?说到底,碍他事的是连顺舟,还有党代表王初恩,老抓着他个大头兵过不去,也真没意思。
  两人蔫头耷脑往回走。一只傻傻的野山雉慢慢踱着步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丁泗流抬手一指道:“黄松,再给你一次机会,中午一锅荤菜在那了。”
  黄松有了思想准备,他端稳手枪,略一瞄准,“砰”的一声,那只野山雉应声跳了两下,倒地气绝。
  丁泗流看都不看,吩咐道:“提上,走。”
  黄松赶忙过去,提了山雉,追赶上去。
  两人走到宿营的村子,却见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村口手枪连的哨兵都不见了。
  “狗日的王初恩,他把连队带走了!”
  “丁副连长,那咱们怎么办?”
  黄松有些心慌。没错,手枪连忽然拉走了,肯定是听到了山上的枪声,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另有隐情?
  丁泗流老道地在土路旁蹲下来,看了看凌乱的足迹,他甚至捡起了不知谁丢掉的一只旧搪瓷缸子摸了摸,又嗅了嗅缸内,里面甜丝丝的糖浆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番薯了。连部原先号下的那幢木屋旁边,还晒着一双滴水的袜子来不及收,路边另有一些丢弃的杂物。一切迹象显示,手枪连是听到枪声后匆忙撤走的,而并非有意甩下他们。
  丁泗流扔掉搪瓷缸,拍拍手站起来说:“黄松,先把这猎物炖上,吃饱了我们再去追他们。”
  丁泗流动手卷了一支又一支毛烟,坐在那吸得晕天晕地,一边斜眼看着黄松烧热了一锅水,动手褪了野山雉的毛,开膛破肚,洗净后丢进锅里,又加了柴薪,猛火烧起来。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4)
“黄松,不急,急什么呢?还是文火炖得烂,秋天的猎物上足了膘,味道最鲜了。”
  黄松抬起被松木烟火熏得泪汪汪的双眼,吞吐道:“我怕时辰久了,追不上队伍了。”
  丁泗流吐着烟道:“怕个卵子,横竖不就是去上杭嘛,跟着老子走,还怕走丢了你?”
  黄松怔了一下,才知道此行手枪连的目的地是上杭,他长松一口气。他当然不怕“走丢了”,上杭那是他的家。
  “丁连副,咱手枪连到上杭执行什么任务?”
  “什么任务?说出来吓死你,手枪连要护送老毛回汀州军部。”
  “毛委员在上杭呀?”黄松叫道。受红四军老部队影响,第四纵队的人不管毛泽东同志在不在四军前委书记的位置上,仍然称他为“毛委员”。
  “你给老子小点声,走漏了风声,要掉脑壳的。”丁泗流懒洋洋地弹掉了烟蒂。
  的确,王初恩是被意外的枪声惊走的。当山上的枪声骤然响起时,他压根儿没想到会是丁泗流带人打山麂,他当时正领着手枪连党员开支部会,恐怕遭遇不测,当机立断,带领手枪连迅速撤出了村子。出了村子,他才发现丁泗流不见了。部队转移很仓促,乱糟糟的一窝蜂,王初恩把部队安置下来,令各排清点人数和装备,三排长涂水根报告:黄松不见了。
  手枪连此次前往上杭执行秘密任务,是红四军前委下的命令:要他们前往上杭蛟洋接应并护送毛泽东前往汀州。6月,三克龙岩后,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上,陈毅给了朱德、毛泽东一人一个处分,各打了五十大板之后,毛泽东这位由中央指定的前委书记竟然落选,只选上个委员,陈毅当选为前委书记。王初恩和红四军许多基层指战员一样,不知毛委员去了何处。红四军内部的争论,并未因毛委员的离去而终止,相反,官佐士兵们的思想更混乱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红四军高级领导层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初恩就不得而知了。毛委员在龙岩党代会上作最后陈述时凝重的神情,至今令王初恩难忘。“……会议对我个人有许多批评,我现在不辩,如果对我有好处,我会考虑;不正确的,将来自然会证明这个不正确。”现在,是不是到了毛委员所说的“自然会证明”的时候了?
  从汀州出发前,军委的一位同志交代任务,他再三叮嘱手枪连要绝对负责毛泽东同志的安全,从他焦灼、期待的口气中,王初恩不难听出毛委员复出的迹象。只要红四军请回了毛委员,部队的混乱才有可能终止。受领任务回到手枪连,他正想召开支部会和军官会,没想到上级忽然临时调走了连长连顺舟。他猜想,恐怕是上级有人不愿意让连顺舟带队参加如此重要的任务,尤其是到上杭他老家去执行任务吧。丁泗流连党员都不是,王初恩只好利用路上宿营时间召开支部会议,谁想,支部会还没结束就响起枪声。要不要派人回去寻找丁泗流和黄松呢?他们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王初恩很快便打消了这一念头。少了丁泗流更好,王初恩确信自己能带领手枪连完成这一重要任务,至于黄松,那就看他的应变能力和运气了。
  手枪连赶到上级指点的上杭蛟洋联络点,才知道先于他们到达蛟洋的毛委员早就迫不及待,不愿意等待护送分队的到来,提前出发前往汀州了。
  倒是丁泗流,带着黄松在蛟洋追上了手枪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5)
那天,归心似箭的黄松快步如飞,走在前面,倒把丁连副撇在后头。丁泗流不急不忙地走着,直骂黄松:“你去赶死呀,跑那么快干什么?”他们走进村子的时候,正撞上了三排长涂水根。涂水根见到黄松,非但没露出惊喜,反倒沉下脸来训斥道:“黄松,你跑哪去了?别是想开小差吧?知道红四军的规矩吧?抓到逃兵可是要枪毙的!”
  黄松翕动嘴唇想要解释,可又不知说什么好。正好丁泗流从后面赶上来,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涂水根说:“哟,涂排长在这等着枪毙逃兵?你看我老丁像不像逃兵?要不要枪毙呀?”
  涂水根立时换了副笑脸,他拍拍丁泗流肩膀说:“丁连副别来无恙?辛苦你了……你丁连副是不是逃兵,要不要枪毙,哪是我涂某人说了算的?那得党支部开会,党说了才算数……快进村歇歇,伙夫们刚煮了一锅番薯呢。”
  在涂水根那又闹了个倒憋气。丁泗流一到手枪连驻地,就大光其火,当着连队弟兄们的面,大骂党代表王初恩不是东西,想要甩掉他这当(副)连长的,居然在白天宿营时偷偷把连队带走,不通知他一声……
  王初恩没想到丁泗流没有返回汀州,反倒追到上杭蛟洋来,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他只好讪讪地说:“老丁,你带着黄松跑哪去了?那天听到枪声,我怕出事,就带着连队先走了。”
  丁泗流根本不信王初恩的话,他冷笑一声说:“姓王的,你以为你是党代表,手枪连就是你的?老连没跟出来,这一亩二分地里,还真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啊?”
  王初恩知道这家伙得理不饶人,怎么说也是自己没去找他就把手枪连拉走,有点心虚。他报歉地笑道:“老丁,下回士兵会上,我再向你和黄松道歉。你还是抓紧休息一下,我们得快些返回汀州。”
  丁泗流还不肯善罢甘休。“士兵会?你现在想起士兵会了?那好,我要求马上召开士兵会,咱们在会上说清楚这件事。”
  “现在?”王初恩吃了一惊,“老丁,现在不是时候啊,前委派我们来接毛委员,我们却连人都没见着,现在必须尽快赶回汀州,说不定半路上还能追上他们呢。”
  “那不行,不开士兵会,你休想把手枪连再偷偷带走!”丁泗流索性纠缠不清,“哼!谁对谁错会上见!”
  这样的老兵痞子耍起蛮横来,王初恩一点办法都没有。特别是在红四军,会多吵架多,好像真理特别多,人人手上都有一份,官佐士兵们也就养成了习惯:谁对谁错会上见。其实,有时在会上继续吵,天昏地暗,不见天日,还是一笔糊涂账,分不清谁对谁错。王初恩想了想,只好同意由士兵委员会马上召开士兵会,然后手枪连再火速出发,看是否能追上毛委员一行。唉,要是丁泗流是党员也好,召开支部委员会要比开士兵会好得多。王初恩和红四军的许多党代表一样,都对这个士兵委员会满肚子意见,那本是用来在红军中发扬*的,*是个好东西,可偏偏被那些旧军官用来拉拢一些士兵弟兄,净和党支部作对。比如丁泗流,就成天撺掇着士兵委员会和党支部、党代表过不去,包括手枪连要不要买口猪来杀都要经过士兵会讨论,那还要党支部干什么?王初恩正因为对士兵委员会满心芥蒂,才搬出来缓和丁泗流的怨意,谁想到反而被他揪住不放了,王初恩后悔得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6)
手枪连到会的人员很齐整,除了派出的哨兵和正在造饭的伙夫外,其他人都到了,就连三个排长也一个不少,以往军官们参加士兵会不大受欢迎的。这里是士兵们自由说话的小天地,他们不喜欢军官们搅和进来。今天的情况更有些特殊,手枪连单独外出执行任务,党代表就把丁连副给甩在了半道上。没想到丁连副像只嗅觉灵敏的狗,竟然在蛟洋追上了连队。这下子有热闹看了,手枪连的军政长官要在士兵会一决雌雄了,谁对谁错?士兵会上见!只怕今后手枪连到底谁说了算,就看今天的输赢胜负了。唉,可惜的是连长这次没带着手枪连来上杭,强龙难压地头蛇,连顺舟才是咱们闽西兄弟贴心贴肺的当家人啊。
  士兵会由士兵委员会主任肖文生主持。
  肖文生本不想在蛟洋开这个士兵会,他班上的黄松失而复得,跟着丁连副曾经失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经找黄松了解过情况。偏偏当事人丁连副又采用逼宫的办法,非让党代表在蛟洋召开士兵会,这就让肖文生很为难了。红四军由上到下的事,一到开会事情就大,事情一大又要开会,左不过是把开会当成解决矛盾的灵丹妙药罢了,顺带着找出谁对谁错。肖文生和其他士兵弟兄早有领悟。说是“士兵委员会”,其实处处由军官们掌控,长官说要开会,谁还能不开不成?肖文生对此早就一肚子怨气。
  这会怎么开,肖文生心里也没数。他看了看坐在前排的党代表和丁连副,还有三个排长一个不漏,心想这哪还是士兵会?
  “肖文生,开始吧。”丁泗流带着难以掩饰的蛮横,甚至几分得意吩咐道,似乎平常在指使人派出公差勤务。
  肖文生愣了一下。“怎么开始?”
  丁泗流恼火了。
  “你说怎么开始?你是士兵委员会主任,全体士兵弟兄讨论一下,为什么连党代表在手枪连单独行动中,撇下军事长官不顾,私自拉走部队,他究竟想干什么?”
  丁泗流的话像颗火星子,可惜缺少了柴薪,手枪连的士兵弟兄们面无表情,无人做出反应。王初恩见状,露出几分欣喜的暗笑,他心里有数了。他想,看你丁泗流怎么收场,这个士兵会可是你纠缠着要开的。
  丁泗流见无人反应,有些恼火,便叫道:“黄松,你先说说。”
  “我、我说什么呢?”黄松畏缩地站了起来。
  “有什么说什么嘛,看你那松包软蛋的熊样!”
  丁泗流忍不住骂道。一路上追赶连队,他手上的大蚂蟥可一下都没咬过黄松,两人同路,相处得还算不错,他们还一同分食了打到的那只野山雉,就连肉汤都分着喝掉了。可一回到连队,情况又不一样了。
  “我和丁连副回到驻地,连队已经离开了,找不到连队,我有些心慌,幸好有丁连副在,他知道手枪连的任务和目的地,带着我追到蛟洋来了,就这些。”
  黄松叙述了一个全无意义的过程,一屁股坐下来。
  在红四军,王初恩参加会议的机会远比手枪连任何一个人都多得多,他从军部长官甚至总前委领导人那学来的开会秘诀就是,不必急着发言,让人家先说话,再寻找自己的表述角度,使自己的观点立于不败之地。因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并不急于开口。他在乎的只是流逝而去的时间,如果手枪连火速出发,说不定已经在半道追上毛委员一行了。
  丁泗流见再无人发言,他朝二排长使了几次眼色,对方都佯装没看见,这令他很恼火。肖文生也闷坐在一边不吭气,似乎在和谁怄气。他有些焦急,只得自己站出来说话。

十七 谁对谁错会上见(7)
“弟兄们都是当兵吃粮、扛枪打仗的苦命人,军官也不是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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