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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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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小姑娘接的。今天是周末,姐姐姐夫应该在家。我打去的时候是十点左右,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却没有声音。我“喂”了半天,话筒里才传来小猫似的软软的童音:“舅舅。” 她还记得我呢,而且从电话里听出了我的嗓音。我当时感动得要命,想把她抱起来亲两口。然后就听见姐夫在后面问:“谁打来的?” 没等小姑娘回答就把话筒顺手接过来。我赶快叫一声姐夫。他在话筒对面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啊,小诚啊。” 我觉得姐夫嗓子怪怪的,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姐夫道:“没事儿,被烟熏的,小知一早要吃煎饼,我正给她做呢。” 小知就是小姑娘的名字。这可比天上下红雨还稀奇。姐夫是个油瓶子倒了也不扶的大男人,回到家从来都是我姐伺候他,别说做煎饼了,就是把饼煎好了放在他的面前,他还要使唤人给他拿筷子呢。我姐怀孕这几个月,他倒是有长进。我又问了问姐姐,姐夫说一切都好。
我爸去世前姐姐曾跟他保证要好好照顾我。这个照顾的意思大概就是要看着我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是个同性恋的事把她的心都伤透了,她觉得自己在我爸面前没法交代,晚上做梦都梦见我爸责骂她。我出车祸醒来这么久还一次都没见过我姐。她不肯跟我讲话。我虽然明白她心里怎么想,还是有点伤心。我总觉得她是知道我的难过的,可是她就是不肯同我修复关系,她在逼我做选择。我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向你,一条通向她,走哪一条都能让我痛不欲生。你们俩在我心里都是无价的。以前有人问我母亲和老婆同时落水你要救哪一个。我妈过世了,我也不会娶老婆。但是如果你和姐姐同时落水,我八成会跟着一起跳下去,死也要死在一起。文森你笑我了吧,这可真是个傻气的回答,可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啦。我小时候总听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我觉得活得这么浑,还不如死了呢。人这辈子总得有点儿念想,要是连这点儿念想都保不住了,那可真是没劲儿透了。不过文森你可千万别学我。我这个人有时候傻得厉害,浑劲上来了什么都拉不住。文森你可要理智点儿,我们两个人之中总得有一个人好好地用脑子解决问题,而且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我。
当初你被问到的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肯定跟普通人的答案不同。
我们俩都没有妈了。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我还有一个疼爱我的姐姐同我相依为命,你只有一个你憎恨的爸爸。
说起来真奇怪,你一直厌恶你爸爸,但是我却很尊敬他。你们两个虽然是父子,气质却天差地别。你爸爸优雅矫健,行走坐立像个中世纪的贵族;你虽然粗暴不羁,为人处世却自成风格。
我们真正熟稔起来,正是在那次大黑框主持的家长面谈会后。你在班上没几个朋友,同你相熟的是外班外校的人,都是些特立独行的家伙,有的公然染发戴耳环,有的来学校骑着震天响的重型摩托,还有一个外校的男子在肌肉纠结的黑壮胳膊上纹了一朵蓝色的牡丹花。只有你是干干净净的,除了衣衫邋遢,外表跟普通中学生没什么区别,可是当你跟他们站在一起,气质却那么和谐,他们的叛逆是外在的,你的不羁却藏在心里。他们围绕着你,你们是一个充满奇异符号的整体。
我一直很想接近你。虽然讲着同一种语言,可我们不是一种生物。你的世界是彩色的,而我的世界却只有单调的黑与白,不论怎么调和,也只能产生不同色度的灰。你上课每每伏案大睡,老师点你的名字,你却总能脱口而出。有一次大黑框点你起来背书,你在抽斗里翻了半天也找不到语文课本,索性大咧咧地向同桌借。上百字的一段话,你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遍,把课本丢回旁边桌上,已然倒背如流。大黑框气得要命,却发作不得。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两个一组练习投篮,你谁也不找,独个儿躺在操场的草地上翘着脚看云,老师大吼一声,你拾起篮球站在五米开外,垫脚投篮,几乎百发百中。你那么聪明,却对这世界嘲讽不休。谁要是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蠢话,做了什么蠢事,一准儿逃不过你的眼睛。就是惠美,她戴了新的名牌手表,同人讲话时不自觉地捋额前头发,手腕一抖,表盘上的钻石闪闪发光,为了这点儿不为人知的小小虚荣心,你险些笑得跌下椅子,轻轻淡淡一句话戳破了她的心思。你总是尖利而敏锐,虽然毒舌了得,但是多数时候更愿意用拳头说话。有一回同别的班打篮球比赛,因为一言不合,队友之间推搡起来,你站在旁边看到情况无法收拾,上去就给了对方主力狠狠一拳,终于发展成两个班的群架,害大家统统被校长处分批评。你总是自由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这些话残酷又难听,却总是一语道破事情的真相。谁也拦不住你的脚步,大黑框想要惩罚你,叫来了你的家长,没想到却栽了个跟头。老师们虽然感叹你“不学好”,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你过人的天分。体育老师曾经想要每天训练你参加市内的田径比赛,说了许多为校争光、个人荣誉的话,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你对那些都不感兴趣。你的眼睛总是看着天空,蔚蓝的、无垠的、有着无数流云的天空,好像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大地的束缚;而在你不知道的角落,我的眼睛总是看着你,大笑的你,愤怒的你,懒散不羁的你,爱恨分明的你。
大黑框做了一万件让我痛苦的事,只这一件,我就把前面的痛苦全部抛去,永远真心地感谢他。
小诚。3月22日。
第 18 章
文森,你好。
刘医生刚刚叫我去做检查,花了一点时间,让我们继续上午的信吧。
你开始主动跟我接触,是在家长面谈会之后的那个星期一。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在操场上升国旗,你迟到了。大黑框瞪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大手一挥让你归队。你穿着白衬衫阕佣盼魍赝嗌系亩游槔镒摺2绦3ふ驹诟咛ㄉ夏米叛萁哺逋芬膊惶У刈芙嵘弦恢艿男<托7绻ぷ鳌D悴宥诱镜搅宋遗员摺T菊驹谀抢锏耐С跃乜戳四阋谎郏障胨敌┦裁矗愫敛豢推匮鲎挪弊涌椿厝ィ湍赝说蕉游樽詈笕チ恕�
你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口沫横飞的校长,一边闲闲对我说:“喂,有没有钱?”
说实话,我一向很不擅长分辨别人说话的真实性,所以刘医生每次都能耍着我开心,因为我把每一个人说出来的话都当成是百分百的真话,哪怕你跟我开玩笑,我也认真地听。所以那个早上我急得不得了。我如果早知道你要跟我借钱,一定把自己的存钱罐砸了到银行换成纸钞交给你。可惜身上摸来摸去只有十块钱。五块是午饭钱,剩下的五块是买车票用的。我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钱掏出来交给你,你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嫌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爸虽然在厂子里算是一号人物,但是工厂是国家的,他每个月领薪水养两个孩子,实在不能说是富裕,姐姐的学校近每天回家吃饭,我的学校远就发给我十块钱作交通费和饭钱。你把钱捏在手里,什么也没说。
后来你几乎每天都来找我说话,每一句的开头都是:“有没有钱?” 每一次我都给你十块钱,不多不少,连卷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十块钱。你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要借钱,我也从来不问。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病,要扯着我上医院检查。最后班长看不下去了。有一天自习的时候他走到你面前拍拍你的肩膀,你睡眼惺忪地抬头,班长对你说:“差不多就算了吧。大家一个班上的同学,徐诚家也不宽裕,你每天拿他的钱就是买包烟,徐诚可是一个月没吃午饭了啊。” 你听见了又像没听见,换个方向趴着继续睡。班长还打算说下去,我赶快拉住了他。班长他人真不错,当然我不是责备你,但是像他那么有侠义心肠的我后来再没碰到过。
其实大家都误会了。每天晚上我跟我爸领了饭费就把票子小心翼翼地抚平压在字典下面,第二天早上再揣着它出门,兴奋得像怀揣着一朵玫瑰花。在旁人的眼里,钱是货币,但是对我来说,那张十元的纸钞就只是玫瑰花。文森你是一个很聪明很幸运的人,你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东西,我能给你的太少太少了,不管是无双的美貌、过人的天资还是富裕的家境,我哪一个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需要些什么,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把自己平摊在你的面前让你挑走你中意的部分。我太喜欢你啦。你肯跟我开口要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多么高兴,但凡我有,你什么都可以拿去。
可是你突然有一天再也不肯跟我说话了。我揣着攒了一个星期的票子去问你,你当时正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墙根下抽烟,同你一起的还有一个平头彪悍的男生。平头男生说要穿红色水钻紧身皮衣小吊带,你夹着烟哈哈笑他怂,说黑色镂空蕾丝才是男人不变的选择。我惊得下巴都掉了,险些以为你们是异装癖,后来才知道谈的是摩托车。
我那时站在你的面前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平头男生用眼神问你是怎么回事儿,你只是把烟灰轻轻弹在地上,道:“我放学再找你。” 平头男生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你沉默着把烟吸完,一把推开我想要走人,我扯着你的袖子道:“文森。”
你狠狠瞪着我。我当时糊涂极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抓着你的袖子不放。
你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最后把口袋里捏得汗津津的七张十元钞票递给你。你一下子暴怒地打开我的手,钞票飞得满天都是,我急急忙忙地弯腰去捡,抬起头你已经不见了。我捏着乱糟糟的一沓钱难过得想哭。你借给我的夹克,姐姐问过朋友,说是国内没卖的高档牌子。你连贵到天价的夹克都不在乎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找我借十块钱。文森,我以为我是明白你的,所以我什么也不问。我什么也不问,只要你还需要我。
文森,我一直不敢确定你爱不爱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或者爱我些什么,哪怕到最后我们做了那件事我在心里还是担惊受怕。但是我不抱怨。这是爱的本质。全无痛苦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全无痛苦的人生也不是真正的人生。
我爱你,哪怕在荆棘丛中。
小诚。3月22日晚。
第 19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刘医生带着修理人员从镇子上回来了,他们在地下室的锅炉房里敲敲打打了一个上午,震得整栋医院大楼跟着一起发颤,许多老头儿老太太受不了噪音到外面院子里避难,我没有去。不是我喜欢在轰隆隆响得像跑拖拉机似的房间里呆着。我怕遇到一个人。
假洋鬼子。
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之前的几次我总是忘,现在不打算问了。他叫阿猫也好,阿狗也好,都和我没关系。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你一辈子也不应该碰到,分则各自欢喜,合则两处伤心。如果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我就索性忘掉它。我和假洋鬼子注定做不成朋友,搞不好还是前世的仇人,倒不如不要勉强相处。文森,你一定觉得我这样绝情很古怪吧。我还从未毫无理由地讨厌过一个人,假洋鬼子是第一个。连大黑框当年在全班同学面前说我是白痴,我也原谅了他,只有这个从地球另一端跑来的怪人我无法接受。这种感觉可真奇怪。他随随便便对我说句话,对我笑一笑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又害怕又愤怒还有一点神经紧张。我到底在怕什么呢?我可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这件事暂且不提。我今天去看望了假牙老太太。她从大前天摔伤了以后就没有下过床。老头子虽然冻得半昏迷过去,在暖暖的被窝里捂了一夜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现在每天穿着刘医生给我的黑大衣在防空洞门口晒太阳。我觉得老太太这样实在有些可怜。我进入她的病房的时候她还挣扎着要起来,最后还是没能让脊梁离开床铺。我坐在她的床沿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老头子冻了一夜越发地犯起傻气,连老伴的死活也不顾了。我想给老太太笑一个,没想到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太太躺在床上气得骂我没出息,要赶我走,我就是不动。我舍不得走。她骂人的样子太像我妈了。
我爸是在我高一的时候因为工厂事故去世的,不到半年我妈也跟着他去了。我爸他做人太认真了。他在厂子里待了大半辈子,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有一年洪涝灾害大水冲毁堤坝,他把全家老小丢在家里,自己冲到工厂仓库里保护转移货物,等到他回来家里的水已经没过大腿了,锅碗瓢盆都在水上漂着,我和我姐把浴缸拆下来当小船,我妈站在家门口拿着擀面杖就跟他干起架来,我爸平时多么严肃的一个人,被我妈捶得抱头鼠窜。
其实我爸可以不用死的。事故发生的时候他只要跟其他人一样跑出来就好了,可他不。他觉得设备有一半是他设计的,液化气泄露还可以挽救,警报响了还一个人留在厂房,然后车间就爆炸了。我爸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半边身体都烧得焦黑,医生也束手无策。我们全家一起赶到医院时,急救室睡满了烧伤的病人,每个人几乎都被绷带包得看不见脸,我和姐姐还在找爸爸的病床,我妈就径直走向一具焦黑的身体。她认得出他。他烧得连人形也没有了她也一眼认得出他。
我爸当时已经在弥留之际了,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一对眼珠能动一动。我和姐姐都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停了一会儿,我才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妈立时狠狠抽了我一耳光,大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哭!” 她拉着我爸的手把脸凑近他的口部问道:“你有什么话要交代我们的?” 我爸看看我姐又看看我。我妈问:“是要我们照顾小诚么?” 我爸的眼珠上下动了动。我妈拉着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的姐姐对他说:“你放心吧,我和小莉会看着他照顾他的。” 我姐也跟着在我爸的病床前发誓。我不敢哭出声来,眼泪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下掉。我妈和我姐谁都没哭。我家的女人在关键的时刻总比男人坚强。我妈温柔地拉着他的手像看着年轻时相恋的爱人一样看着我爸血肉模糊的脸。我爸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直一直地看着,最后嘴角微微上扯,好像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我妈这时候才汹涌地落下泪。
我爸去世后厂子里将他上报为市级烈士,还登了报纸。厂委书记捧着烈士证书到我们家的时候是被我妈打出来的,从此再也没有上过门。
我妈是伤心死的。她去的时候是深夜,全世界都静悄悄地沉睡着,她在一片寂静里走了。医生说她是突发的心脏病。我妈从来没有什么心脏病,她一直都活得健健康康的,连感冒也不得。她这是心碎了。医生不懂。这世界上好多人都不懂。并不是年老、疾病或者外力干扰才能致人于死亡。
一个人的内在要是毁了,躯壳也会跟着崩溃。
我姐后来老是梦见我爸让她送午饭。我也做梦,可是梦到的却不太一样。我梦见我爸和我妈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我爸身上的烧伤已经消失了,脸也恢复了平日的形状,他和我妈住在湖畔木头做的小屋里,非常平和、安宁,两个人一起挽着手在湖边散步,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打扰他们。
我总觉得这是很好的梦。真正的痛苦是一个人死了而另一个人独活。
文森,我什么也不求,只要你好好的。
小诚。3月23日。
第 20 章
你好啊,文森。
仔细一数,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十封信。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可是一次也没有收到你的消息,这让我有点儿沮丧。护士告诉我,国内的平信从寄出到抵达需要五到七天,我算了算,今天正好是第七天。一想到你可能正捧着我的信在读,我就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另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是假洋鬼子离开了。我今天在窗口透气的时候偶然看到他在医院门口倚靠着一辆黑色轿车和刘医生讲话,他从灰色西装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交给对方,刘医生坚辞不受,两个人你推我让地磨了好一阵子,最后刘医生还是半愧疚地收下了。我猜他是给医生塞红包呢,好让周婆婆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得到细心的照料。这混蛋倒是有孝心。我本来看到这里就打算放下百叶窗的,手都按到窗绳上了,假洋鬼子的脑袋像安了雷达一样,目光突然射向我的方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觉得整个人像陷入蜘蛛网的蚊虫,动也没法动,越是挣扎越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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