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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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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当初看着大黑框的时候眼里还有愤怒,但是当你笔直地面无表情地看向你爸爸时,眼睛里只有寒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恨他。
我们之前在办公室门前大笑,大黑框应该很生气,我以为他要开口大骂,没想到他一个字也没提。你爸爸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整个人像是从电影里走下来似的不紧不慢地向前几步,微微侧过脸对大黑框点了个头。大黑框像当地官员碰到皇帝微服视察一样鞠着躬把他送出来,他那个谦恭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
你爸爸扫了我一眼,看到我身上穿着你的衣服眼里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他什么也没说就径直向楼梯走去,你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沉默地跟在他的后面,只留下一个背影。我从没见过你们这么奇怪的父子,连还你夹克的事都抛在脑后。直到你们走下楼梯,踏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的校园石子路,我才想起来。我来不及脱外套就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处向下大喊:“文森!”
你听到了我的声音,身体震动一下,缓缓回头。
那时的雪下得真大,风吹得雪花像白色的纱帐一样飞舞,我怕你看不清我的身影拼命地挥手,大叫着你的名字。
你站在茫茫的雪雾中,好像惊呆了似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很温柔的微笑。什么也没说,你转身跟上父亲,坐进了等在校门口的轿车,消失纷飞的大雪里。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爸还问我你们家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在班上提过。爸爸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唯一的改变就是大黑框。在初三接下来的大半年里,他再也没有找过你的麻烦,有时候还会略带关怀地讨好,不知道这跟我们那年冬天全校突然装了电气供暖有没有关系。
至于你的夹克,我姐看到了喜欢得不得了,想要偷偷存钱给我姐夫买一件,把牌子和样式都抄了下来,可惜问了许多商场都没有卖。
那天晚上,我抱着你的夹克入睡,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后还偷偷地哭了一场。我那时比现在还傻呢,虽然现在也不聪明。
怎么样聪明地爱一个人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
小诚。3月20日。
第 15 章
文森,你好吗?
今天天晴了,气温稍微有所回升,但是还是很冷,树杈上的雪厚厚地覆了一层,隐隐露出棕黑色干裂的枝节。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它们天刚亮就振翅离巢,在天空中鸣叫着一圈圈盘旋,大概是太冷了不容易找食吃。
我睡得不太好。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突然停电了,也许是被风刮断了路上的电线。我那时正准备给你提笔写信,刚刚开了个头就陷入一片黑暗。医院里住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睡得很早,不到九点就全部就寝,所以没有人太惊慌。值班的护士打着手电到每一间病房查看,问大家有什么需要。锅炉水管崩裂,晚上气温最低的时候又停电,护士们让大家把厚衣服都取出来批在身上,以防夜晚着凉感冒。
我平时睡得比较晚,十一点左右才熄灯,昨天晚上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的,索性收了纸笔脱衣上床。刚钻进被窝就听见有人“啊”一声大叫,然后是一阵慌张奔走的脚步声,途中似乎碰倒了不少东西,最后“轰”地一声和不知什么地方的立柜一起栽倒,茶杯花瓶“叮叮当当”摔了一地。我急忙套上衣服摸黑出病房,这里几十个房间就我一个年轻病人,这种时候最要人手帮忙。
我循着声音摸墙向前慢慢地走,约莫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有人吸着气微弱地呻吟。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站定了问:“出什么事儿了?” 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前方角落处传来:“小徐?”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假牙老太太啊。我一边着急地向她的方向摸过去一边问:“受伤了没有?” 老太太哼了两哼道:“没有。”
嘿!老太太的性子我太明白了。她要是能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出了什么事儿,猪都能长翅膀飞上天。我不禁有些埋怨:“您大晚上正停电的瞎跑什么啊!” 这不把自己给绊倒了。老太太又吸了两口气儿说:“你甭管我了。老头子刚刚犯病了,我没拉住他,反而给绊得栽了一跤,什么事儿都没有。小徐你赶快给我去找我们家那个傻货,他这会儿肯定跑到防空洞里躲他的炸弹去了。”
所谓的防空洞就是六七十年代修的白菜地窖。那时候没有电冰箱,大冬天吃不上时鲜青菜就在秋天收获的季节把白菜像堆石头似的垒在里面,能放一整个冬天都不坏,可见里面阴冷得多厉害。老头子在那儿呆上一个晚上,命都能冻掉半条。
我把老太太托付给赶来的护士,拔腿就往地窖跑。黑暗里呆了这么久,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初看到月光,居然还觉得挺亮堂。
老头子果然在防空洞里。他穿着单衣秋裤,脚上一双塑胶拖鞋,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冻得上牙和下牙直打颤,神智已经半昏迷了。我脱了自己的大衣穿在他身上,连拉带抱地把他拖回医院大楼。我的左胳膊不好,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胳膊活动。老头子虽然瘦,个子却高,一身骨头也有百来斤重,险些把我压趴下。我就这么走三步喘一喘地把老头背了回去,一路上就听见老头子在我耳朵边用牙齿打机关枪。进了医院,两个值班护士把我围住,一起把老头子扶到病床上,灌了半杯温水,塞了一个热水袋。因为被子不够了,我就把早上刘医生交给我的鸭绒被贡献了出去。
刘医生因为锅炉的事情,下午就跟着医院的车出去了,晚上也没回来。
我又去看了看老太太。她伤了腰,正躺在床上休养呢。我跟她说了说老头子的情况,让她放宽心。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就抓着我的手指握了握。我知道,她这是感谢我呢。出于我们之间真挚的革命情谊,我也握了回去。
我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儿终于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也没办法洗澡,只好换了内衣重新回床上睡觉。没了鸭绒被子我才觉得医院的被子太薄,缩成一团手脚都冻得冰凉,我想把大衣盖在被子上保暖,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老头子穿在身上还没脱下来呢。我也懒得大晚上乌漆抹黑去找衣服了,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面打转,怎么叫你的名字都没有人回答,举目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除了我什么人也没有,我在梦里大哭不止,然后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摸上我的脸颊。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铁塔般的男人站在我的床前。我吓了一大跳,险些一拳打上去。再揉眼一看,是假洋鬼子。我这两天都没看见他,这会儿他穿着黑呢大衣,打着领带,皮鞋上还沾着泥,身上一股尘土味,显然是刚刚赶回医院的。
我松了一口气,跟他打招呼:“是你啊。怎么半夜上我这儿来了?”
他把手从我脸上收回去,道:“你大叫文森。”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一做噩梦就喜欢大喊大叫的毛病从小就有,这么多年没犯,没想到让他给听见了。我哈哈地干笑两声,抓一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抓过一把椅子放在旁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脱大衣。“文森……是谁?”
我真的不想大晚上不睡觉跟他讨论这个话题,而且这也太隐私了,难道我还要跟他解释我是个同性恋?可是我之前做了不少愧对他的事,不太好意思把他骂走。我支支吾吾地说:“我喜欢的人。”
他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我松了口气。如果他接着问我文森是男是女,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假洋鬼子脱掉大衣,松开领带,把衣服叠在椅背上。我以为他想跟我秉烛夜聊,虽然那时我房间半根蜡烛也没有,没想到他脱掉上衣就开始脱鞋,接着一把掀开我的被子躺了进来。
嘿!这混蛋!我吓得一激灵,差点掉下床去。
他按住我的手脚道:“我很累,想睡觉。”
我也累啊,可是您就不能睡到您自个儿外婆那里去?我把他往床下推。“你给我下去!”
他懒在床上不动。“为什么?”
我怒了。“不为什么!我不喜欢和你睡一张床!”
他沉默了半天,搞得我都开始浑身难受。“门锁了,进不去。”
我从他身上跨过去,穿好鞋,摸黑去找门。果然锁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值班的护士不小心干的。我不死心地又转一转门把,没能扭开,只得怏怏地走回来。
假洋鬼子好像知道我会回来,躺在床上压根儿没起来。我脱了鞋把他往里面推推。“就一晚上,明天你就回你外婆那儿去。”
他搂住我的腰,硬是把我给搬到床里面。我狠狠给了他胳膊上一拳。“干什么你?!”
他哼也没哼就抱着我进入梦乡。
我气得想一脚把他踹下去,但是这个雪夜的晚上没暖气没电灯,想一想又算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夜空的月亮不知道多久才睡着。假洋鬼子的睡相真不好,动不动就喜欢锁喉,满是肌肉的胳膊压上我的胸口脖子,差点让我出不了气。托他的福,我没有继续做那个冰天雪地的梦。我梦到自己在一个熔岩洞里,被一只黑色巨型蛤蟆压在身体底下,空中飞舞着许多英文字母,蛤蟆像吃苍蝇一样把它们卷进嘴里,一边对我说:“徐诚,跟我去卖老虎油啊!卖老虎油好啊!”
我忍无可忍,终于在今天清早一脚把假洋鬼子从床上踹了出去。
文森,我醒来以后脾气变得暴躁了,我觉得很沮丧。
小诚。3月21日。
第 16 章
文森,你好。
我接着上午的信给你写。
我今天早上把假洋鬼子踹下床了。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我早上很早就醒了,除了窗外鸟叫得特别欢畅,我被一个一米九几的壮汉像秤砣一样压在身子底下,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我本来不想这么粗暴的。朋友有难、雪中送炭,从来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光荣传统,尤其是对待海外归国的侨胞,更要像春天一般温暖,让他们体会到祖国母亲的关爱。
但是他勃起了。
我沮丧之后仔细把这件事分析了一遍,觉得我暴躁是有理的。虽然晨起升旗是每一个男同胞正常的生理行为,但是把我当成花姑娘压在下面用那根东西乱蹭就太超过了。我当时很生气。你笑我也不怕。除了你我不想跟任何人发生肉体关系。我爱你,至于其他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同我没关系。他们的好是他们的事,自然有喜欢他们的人来欣赏,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和我的灵魂都是你的,有一天你不要了我也不会给别人。你会不要我吗,文森?
我抬起脚重重地把他踹了下去。
假洋鬼子咕噜噜地打了个转,没等摔到地上就大骂着敏捷地跳了起来,双手握拳,一副凶狠的样子,好像要把来袭的敌人狠狠揍倒。我吓了一跳。我把他踹下去才想起来他一身的肌肉像是特别训练过,每一块都精壮有力,昨天握住我的手上有很多老茧,而虎口处尤甚,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磨出来的。
我呆呆地瞪着他,他凶狠地回望着我,然后表情慢慢地柔和下来。那种感觉就像你在森林里遇到一只老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没想到老虎就地一滚脱了虎皮,里面钻出一只梅花鹿。
假洋鬼子抓了抓头发,不知道在喉咙里咕哝了些什么,最后轻轻地道了一声morning。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对答。他站在晨光里,上身是赤裸的,下身只穿了一条白底带蓝色圆点的四角内裤,荫。经还勃起着,在前方高高地撑起一个帐篷。他丝毫没有对自己的状态感到不好意思,很坦然地赤裸着健美的身体,好像他天生就该这样,天生就该无忧无虑地站在阳光底下为人所爱。然后他眯着眼睛对我懒懒地微笑,那张脸真是俊美极了,任何一个女人看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可我一下子暴怒起来。上一秒我还害怕着他,这一刻好像突然被人点燃了体内的炸药库,把我的理智炸得粉碎。我觉得自己好像精神分裂了,我身体的三分之二在汹涌地暴动,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漂浮在空气中冷静地观察着自己的发作。
我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门。“出去!”
他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好像不能理解我这突然的爆发,微微蹙眉。“为什么?”
我无法解释我的情绪,如果我能理解自己发怒的原因,也不会这么失控了。
“你……讨厌……跟我……睡觉?” 假洋鬼子讲中文,一超过五个字就开始结巴,我都不敢仔细听,不然非得把肺都气炸了。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其实我看不得他对我笑的那个样子,那个懒洋洋的、世界尽在我手中的表情,彷佛太阳底下其他人都得按照他的活法过日子。我一看见那个表情就浑身难受得要抽搐。
我愤恨地大喝一声:“滚!”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里一瞬间彷佛闪过一丝痛苦,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还是那双幽深无波澜的眼睛,好像可以把世间的一切欢乐和悲哀都包容进去。
我狠狠一拳砸在床上,怒吼:“听不懂吗?我叫你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愤怒得一秒也不能容忍他存在于我的视野里。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三秒还是五秒,记不得了。我在他的目光里坐立难安,像一壶冒泡的沸水,浑身都被怒火烧得嗞嗞响。而他的目光,我已经没有心力去辨别里面是什么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够平静地看着我而不发火,他的身体充满力量,如果他想打倒我,我除了被打倒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只顾着把这不知名的愤怒发泄出来,让它们脱离,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平静。
假洋鬼子一言不发拿起衣服离开房间。态度那么坦然,好像不过是离开一场宴会去后花园抽根烟。
门关起来的那一霎那,我倒在枕头上大口呼吸,像一条离水而濒死的鱼。我把他赶出去了,按理说我心里该舒畅了,可它不!我的怒火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消散,可是我心里沮丧得要命。我又干了一件恶心死人的事。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以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首先我自己的爱情就不是一眼看出来的,其次我觉得一个人身上看不见的地方太多了,比如我姐,她长得那么漂亮温柔,她的那些迷恋者(除了我姐夫)谁也想不到她在家里为了一袋零食不洗脸不梳头追着我打的疯样子。现在我相信了。不是因为我对谁一见钟情了,而是因为我发现世界上真的有“即使你什么也没做,我还是看你不顺眼”这种事。我甚至觉得假洋鬼子就是上帝造出来考验我的,如果我是个和尚,他就是我修业的恶障。你不一样,文森,你是我的光,没有你,生命就失去了意义。可是假洋鬼子,嘿,我看见他就忍不住发作,发作完了又开始后悔。每次都这样。我以前对自己很确定,好事坏事都是有缘故的,按我妈的话说,就是因果,世界上没有毫无缘由的事儿,天上也不会掉馅饼。现在我有点儿弄不明白了,自从我出车祸以后就不明白。我稀里糊涂地躺了三个月,稀里糊涂地醒过来,稀里糊涂地呆在野关医院,稀里糊涂地和你分开。我整个人就是一摊烂浆糊!
我傻吗,文森?好多人说我傻,可我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还行。我记性不好,但是我不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我以前在大街上看人流,一辆又一辆的汽车嗖呼来、嗖呼去,每一个人都在赶时间,可是你去看大家的脸,每一张脸都焦躁不安,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烦恼,没钱人有没钱人的痛苦,没一个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幸福有趣的事。我妈以前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总是感叹:“这日子啊,快得很,你看着时间过得慢,可是它稀里糊涂就不见了,一辈子就到了头。” 可我不愿意这么胡乱地活着。我的人生总得要有个主题,这个主题就是你。我爱你就是我人生的主题,虽然不像实现四个现代化或者消灭艾滋病这么高尚,但我得为它奋斗一辈子。这样假使我明天死了,我也能坦然地说,我度过了美好的人生。
我爱你。给我回信。
小诚。3月21日晚。
第 17 章
文森,你好啊。
今天的天气好极啦,阳光从云际的缝隙里洒落下来,明亮得耀眼。地上的雪已经消去了大半,露出湿润的绿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天气好的时候我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起码今天下午可以出去散散步,不用再裹在被子里一边吸鼻子一边给你写信了。
我上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小姑娘接的。今天是周末,姐姐姐夫应该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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