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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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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我的目光转停在《露台》这首诗上。我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就在那一夜,1979年秋天广州北郊一个风景如画的校园的白夜,一粒耀眼的星火已确切地点燃我生命通往诗歌之路的导火线,我就要开始我那真正的燃烧之旅了,“因为是这样的美景良辰,人世正有许多好事情要做。”(胡兰成)
  阅读随之铺开,抄写与练习交替进行。
  我的第一首“现代派”诗歌(严格地说应是浪漫主义的)是《献给爱琴海》,一个遥远的地名由于翻译的原因恰恰与中国的“爱情”一词谐音。我从“爱琴”到“爱情”显得又愚蠢又滑稽,可在当时我却郑重其事,不遗余力。空空如也的浩叹,华而不实的语言根本不能表达我生活的经验,更谈不上诗的形式与技巧了(这首诗受到彭逸林的加倍鼓励,一时信心大增),但我却写得热泪盈眶、百感交集。我那23岁的朦胧激情,我那幼稚而可笑的“爱琴海”(或爱情海)非要不顾一切地献给一个空想的美人;从这个不知名的美人出发,我不分昼夜地写诗。一天,我碰巧在《诗刊》(以前从不读《诗刊》)读到北岛的《回答》、《习惯》、《迷途》。紧接《露台》“母亲般”的震荡之后,《回答》又带给我“父亲般”的第二次震荡。
  那震荡也在广州各高校引起反应。我看过杨小彦(他现在是中山大学传播系教授)一个很漂亮的笔记本,上面抄了许多北岛的诗,当然也有这首“可怕的”《回答》。确实可怕,一首诗可以此起彼伏形成浩瀚的心灵的风波。这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也许显得不太真实或不可思议,但当时的生活就是如此。毛泽东时代所留给我们的遗产——关注精神而轻视物质的激情,犹存于每一个“77级”、“78级”大学生的心间。而这一点与苏联时期的俄罗斯又是何其的相似,以至于当我每每阅读布罗茨基那篇著名的《小于一》时,常生出一种“刺人心肠”的时代共鸣感。他说:我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单独使用的房间与女孩*,女孩子也没有她们自己的房间。我们的爱情活动主要是散步和谈话(按:这与我们中国当年的情形何其相似;两手空空的散步和谈话也成为我们当时精神生活的亮点)。倘若把我们走的路程用里数来计算,那必定是个天文数字(按:我就曾徒步走过100公里去见一个朋友小颜,接着又边散步边谈话近5小时。后来,我把这一徒步行走与谈话经历写入诗中:“我记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我们谈了许多话,走了许多路/接着是彻夜不眠的激动”(《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再后来,我开始思考“徒步”这个词。徒步在中国的古代总是与山水与会友相联系的,古人云:行千里路。就可以理解为一种徒步的形而上学,如陶潜在《时运》中写的“袭我春服,薄言东郊”,讲的便是徒步行走在山水间感悟自然的事。这一点还影响了后来的美国山水诗人加里·斯奈德,他在《仿陶潜》一诗中这样写过:“Ill put on my boots & old levis / & hike across Tamalpais。”而如今在中国一切早已改变,“徒步”一词在毛时代已从古典山水游历中脱出,获得了另一种独特的现代性美感,即重精神轻物质的美感。它甚至成为了我们成长中某种必须的仪式:如早年的红军长征、“*”中的红卫兵大串联,以及萧索的七十年代,那时一个人连坐长途汽车或火车去见一位朋友也会让他陡升起一种与政治密切相关的徒步的紧张和复杂的感情与庄严)。破旧的栈房,工厂区的河沿,雨天公园里湿漉漉硬邦邦的长凳,机关大楼的阴冷的门洞——这些便是我们当初获得感情享受的标准布景(按:即精神布景)。我们从来没有得到过所谓的“物质刺激”。布罗茨基:《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王希苏、常晖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90。而北岛“回答”的激情,正好供给了那个时代每一个内心需要团结的“我——不——相——信”的声音。那是一种多么巨大的毁灭或献身的激情!仿佛一夜之间,《今天》或北岛的声音就传遍了所有中国的高校,从成都、重庆、广州中山大学等许多朋友处,我频频读到北岛等人的诗歌(而在当时的《今天》中,我只喜欢北岛一个人的诗)。这种闪电般的文化资本传播速度哪怕是在今天,在讲究高效率的出版发行机制下都是绝对不可思议的。这或许应归功于我上面所说的那个时代特有的“现代”传播形式及传统:走动——串联——交流,尤其是那个时代老式但快速的政治列车,它几乎是以某种超现实的魔法把一张写在纸上的诗旦夕之间传遍全中国。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从贵州到“今天”(7)
《今天》的成功模式让我想到了前苏联的地下刊物的运作过程,虽然二者并不能作简单类比。
  马克·斯洛宁对苏联地下刊物有详尽叙述:二十年代,自由刊物遭到禁止,革命前的一些出版社都被封闭;从此以后,国家对文学艺术所施加的压力就逐年加强。结果,许多诗歌、文章和短篇小说都因有“颠覆性”或暧昧的内容而没有获得在“合法”刊物上发表的机会;于是它们开始以打字稿的形式在主要是知识分子中间流传。但直到斯大林逝世为止,这种“刊物”只是偶然出现,范围很小,地区也很分散。不过,从那时起,它就具有广泛而有组织的活动的特征,成为自由发表意见的一种出路,并获得“萨米兹达特”(俄语的意思是“自发性刊物”)的名称,这一著名的名称不仅在苏联,而且在西方也使用了。《萨米兹达特》以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为中心,并小范围地在一些省城逐渐扩展成为打字的、油印的,以及照相复制的一种真正的地下刊物。……《萨米兹达特》成了一种重要的文化因素,也成了使保安机构伤透脑筋的侦查对象。“萨米兹达特”的活动在1955年至1965年间达到了全盛时期。后来,它不仅涉及到诗歌和小说,而且还涉及到政治、哲学和宗教。1957年,帕斯捷尔纳克那部长达五百六十多页的小说《日瓦戈医生》在苏联遭到禁止,在西方却以原文和多种译文出版,这时,该书被偷偷地带进俄国,由《萨米兹达特》翻印了其中大量章节。这是一种双向交流的开端:许多最初由《萨米兹达特》传播并秘密送往国外的作品,印成书后又被作为走私品、“违禁品”运回俄国,再由国内翻印流传。索尔仁尼琴的著作就是采用这种方式,由《萨米兹达特》有计划地加以翻印。作家们也经常通过迂回的途径把自己的作品送往国外出版。……约瑟夫·布罗茨基早在他流放前很久就在《萨米兹达特》上发表诗歌,虽然这些作品在苏联从未正式出版过;他的诗集《长短诗》于1965年在纽约出版。马克·斯洛宁:《苏维埃俄罗斯文学》,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地下文学,不论是贵州还是北京,他都属于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在苏联都是触犯刑法的罪行。客观地讲,如果您对文学感兴趣,这就已经是一种偏离航向,是对规范的违背。每一个或多或少真的搞起文学来的人,都会程度不同地感到自己处在地下状态。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布罗茨基)
  70年代末(毛泽东逝世不久),方向朦胧、激情悬空,一个新时代刚刚起步,它精神的稳定性还无法确定。过去的诗远远不能满足新个性的迫切需要,当然也不能稳定人心。人们又疲倦又茫然……就在我们心灵发生严重危机的时刻,“今天”诗人应运而生,及时发挥了作用,发出最早的稳定的光芒。这光芒帮助了陷入短暂激情真空的青年迅速形成一种新的激情压力方式和反应方式,它包括对“自我”的召唤、反抗与创造、超级浪漫理想及新英雄幻觉。我们的激情自觉地跟随“今天”的节奏突破了思想的制度化、类同化、典型化以及词语的条目化、贫血化;我们发现了新词、新韵,甚至新的“左派”;我们痛快淋漓地陶醉于对一个“伟大时代”(毛泽东时代)的重新认识或“升华”。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五、从贵州到“今天”(8)
“今天派”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物质全面匮乏而精神高度单一、集中的时代。今天派的成员和当时的青年一样身不由己地(那个时代没有选择)接受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特征——持续燃烧的激情火焰(“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毛泽东语录)及毛泽东时代所包含的所有诗意。这诗意从另一面培养了他们“独特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情怀。他们运用这一“情怀”充分表达了他们自己:幸福和光明的感觉、痛苦的泪水的闪光、专注和深邃的反抗、苦难的震惊及全新的颤栗……
  请听北岛在《回答》中的声音: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这激情在震动北岛的同时也彻底地震动了我们。这是何等的声音,几乎不是声音,是“地震”。《回答》理所当然是激情的震中(正如舒婷所说北岛的诗是“八级地震”)。我们的激情终于在此刻落到了时代的实处(这时代不包括“今天”以后,尤其不包括90年代),它从“今天”开始,从“我不相信”开始,从一个英雄的声音开始。几乎所有当时的年轻读者在他们身上都找到了被赋予辉煌色彩的自己的感情及自己的思想(借自布罗茨基的一个观点)。
  诗人多多是一个有着孩子般激情的“大英雄”典型。他好像永远生活在超现实主义的60年代,他以那个年代火红的核心不停地唱出今天派中最尖锐的高音。这高音有时会使他独自一人爬在床边,大口喘气,被无端端的激情煎熬得快要窒息;这高音也经常使他以震撼人心的个人行为令我们大家瞠目结舌,叹为观止。记得有一次朋友聚会,他与一位年轻诗人发生了争执。突然,他怒火上涌、冲动起来:“我们现在来比死,看谁敢从这楼上跳下去;我先跳,接着你跳,如果你不跳,在场的人就把你推下去。”白热的多多那一年已39岁了。但做人、做诗都比好多20多岁的年轻诗人更显青春活力,也更先锋、更亡命。
  长年累月,他被一种神经质的朝气蓬勃的写作“毒瘾”所“*”,这随时发作的“毒瘾”(而他称之为诗歌中最要紧的“张力说”)只许他高歌不许他像中年人那样浅唱低吟。由于“中毒”太深,他始终如一地对诗歌的歌唱技巧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心和紧迫感。他一刻不停地堕入他热病煎熬的天才深渊。
  他曾对我说:“我是不可打败的,因为我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很有意思的一句话。“毛泽东思想”在这里已转换成一种超级理想与长生不老的激情象征。也正是毛主席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青春激情”创造性地焕发了他的艺术激情。这激情“只争朝夕”地迫使他经历一个又一个的风暴,从“*”的红卫兵到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再到《农民日报》的记者,他从未休息过片刻。他就是这样一个天真、任性、敏感、急躁、永不衰老的诗人,迫切地想把一腔热血抛洒出去,随时都可能突然起立为真理或为“疯狂的艺术”献出自身。
  当芒克写出“伟大的土地呵,你激起了我的激情”的同时,蓦然写出了《葡萄园》这首中国政治生活的例外诗篇。《葡萄园》是一首标准的法国早期象征主义诗歌,那激情已在此过滤为纯粹的柔情:当秋风突然走进哐哐作响的门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从贵州到“今天”(9)
我的家园都是含着眼泪的葡萄。它的色、音、光、影、情,真像伟大的魏尔伦。
  被多多称为大自然的诗人的芒克与多多是初中同班同学,后来又一道去白洋淀下乡当知青,而白洋淀却成了早期今天派诗歌的摇篮。
  北岛、江河、甘铁生等不少诗人都曾前往白洋淀游历并切磋诗艺。
  芒克是一个天生的诗人,自然之子。他豪饮、打架、流浪,高贵的原始激情犹如大自然的音乐在他的生活和诗篇中和谐的律动。芒克魅力四溢,他的诗“需要重新发现”,他的声音有时在今天派中显得有一点倔强的偏离。难怪有人对我说:“芒克的诗是今天派中最好的。”这显然是从纯粹生命激情(或纯诗)这个角度来谈的。
  芒克和多多于1973年开始了一场富于传奇色彩的“诗歌决斗”,这决斗本身就是少年激情的象征。
  至于“今天”的老大哥,被江河称之为“我们的酋长”,被多多称之为“自朱湘自杀以来诗人中唯一疯狂了的诗人,也是70年代以来为新诗歌运动倒在地下的第一人”的食指,北岛曾在法国回答记者提问时,回忆说他当时为什么写诗,就是因为读了食指的诗。《回答》一诗出自食指的《相信未来》,但无疑超越了它。《回答》的含义更复杂、更饱满、更坚定、更广大,《相信未来》却更单纯、更个人、更趋向于感动。如果说《回答》是春雷,那么《相信未来》就是闪电。
  今天派诗歌中的爱情观与俄罗斯“白夜”式的爱情观有相通之处,但也自有一番特别的中国语境(关于此点我在许多文章中专门谈论过,感兴趣的读者可去阅读我发表在《江汉大学学报》2008年第1期的论文《“今天”:俄罗斯式的对抗美学》以及我的《水绘仙侣》一书中的第34条和68条两个注释,在此就不再展开了)。它确定了整整一代正当青春并渴望爱情的青年们的爱情感受方式和表达方式。正如张枣曾对我说过的:“北岛的《黄昏·丁家滩》使大学生们懂得了谈恋爱时如何说话。”在一个阴雨天,我和张枣——两个幽暗而亲密的吸烟者在重庆歌乐山下为这首诗的每一行所叹息、所激动。我们那时就如同布罗茨基一样:“确信审美力有赖于前辈。”
  北岛的一系列抒情诗最能代表那个时代年轻的心之渴望。他安慰了我们,也焕发了我们,而不是让我们沉沦或颓唐。“以往的辛酸凝成泪水,用网捕捉我们的欢乐之谜。”仅这《雨夜》中的二句就足以激起几代人的感情波涛。它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当时的“伤痕文学”,这两句不但足以抵上所有的伤痕文学,而且是更深地扎向伤痕的最深处。它的意义在于辛酸中的欢乐之谜,只有辛酸(或伤痕)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辛酸中悄悄的深刻与甜蜜和个人的温柔与宽怀,甚至要噙满热泪,胸怀欢乐去怜悯这个较为残酷的世界。《雨夜》又一次体现了北岛抒情诗的伟大性之所在,它与俄罗斯式的抒情是相通的。《雨夜》寓意了社会主义国家里一个平凡而真诚的人的故事,一个感人而秘密的爱情生活故事,当然也如同帕斯捷尔纳克的《白夜》一诗那样是关乎对抗的故事。这故事如一股可歌可泣的电流无声地振荡了每一个读者的心,唤醒了他们那沉睡已久的麻木生活。《雨夜》当之无愧是70年代的《娜娜之歌》,是中国的《泪城》。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从贵州到“今天”(10)
相比之下,毛泽东时代越消解个人生活,个人生活就越强大,个人生活的核心——爱情就更激烈、更动人、更秘密、更忘我、更大胆、更温情、更带个人苦难的倾诉性、更易把拥抱转变为真理。正如帕斯捷尔纳克所吟唱的,“天色破晓之前已经记不起,我们接吻到何时为止”,“拥抱永无休止,一日长于百年”。以及他在《日瓦戈医生》中所塑造的娜娜,这一完美女性的真理形象,那近乎圣母玛丽亚的形象。在娜娜身上,他倾注了他所有的理想、抱负、热血、眼泪和美。他对娜娜所进行的无限的幻美使他摆脱了可厌又可怕的人间生活。这一点似乎证明了杰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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