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撮心小住-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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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了冬天的夜晚。
  沿着长马路走了几步,两边的灯光和人流让大街暖和了不少。他有些踌躇,不知是应该回家还是去找小山,一只脚就在原地打拍子。马路对面跑过来两个女学生,一个穿着短裙,一个戴着眼镜,好像在为自己闯过红灯而咯咯傻笑。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恭晓居,心情烦躁,就朝反方向走去。
  童玉棠从十一岁开始有了第一任女朋友,情场经验老道,恭晓居笨拙的暗恋他如何会看不出来。他一眼看穿,却是始料未及,所以不知如何处理。恭晓居带着初恋式的热情向他敞开心扉,而他却从未想过为谁承担责任。这些年来他能够游戏人间,归根结底是因为无牵无挂。他当然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她,等她伤心欲绝,然后扬长而去——就像对其他女人一样。不过他潜意识里并不愿意这么做。有些女人的心可以伤,有些女人却伤不得。况且恭晓居和他同住一屋,对他而言就像亲人一样,他不愿看到她受伤害,只想以委婉的方式让她明白,他们并不适合。
  
  童自春打开门,看见童玉棠嬉皮笑脸站在门口,大叫一声:“我来看你了,姑妈。”随后就一头钻进门里,在饭桌旁找到位子坐好,搓搓手问:“筷子呢?”童自春奇道:“你来干什么?”她正聚集了左邻右舍,围着火锅套家常,不打算让人打扰。童玉棠礼貌地朝左邻右舍打招呼,带着一个晚辈的得体举止,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童自春朝他使眼色,他笑笑:“姑妈让我收拾碗筷吗?”然后便站起来走向厨房。
  童自春拿了一封信给他:“你来了正好。你老子的信。”童玉棠看了一眼,冷笑:“什么年代了,写什么信?”他两手油腻腻的,拿了也不看,直接塞进口袋了。童自春说:“他下个月回国,巡回演出。”童玉棠奇怪看她一眼:“关我什么事?你告诉我干吗?”童自春也奇道:“那你今天为什么来?他没告诉你?”童玉棠哼了一声,端着一锅汤正要出去,童自春叫住他:“你和一起去,记住!”
  客厅里闹哄哄的,也热烘烘的。他原本想在这里住几天,可没坐一会就想着离开了。童自春也没在意他,他就悄末声地开了门,走到大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摇了摇脑袋。低头一看时间,就迈步回家了。
  恭晓居有早睡早起的习惯,挺像农民。他开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看见她正坐着看电视,就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睡呢?”恭晓居揉揉眼睛,又打哈气:“想看结局。”他知道她在等他回来,却不动声色:“明天看吧。回去睡觉了。”她真的站起来,指着桌子说:“我买了消夜。”他微笑说:“我吃过了。”她“哦”了一声,一会又说:“那当早饭吧。早上你记得叫醒我。”他解着领带:“明天你不是下午上班吗?”她说:“我想早点起来。”又一手凑过去,想帮他把结打开。童玉棠不着痕迹地微一侧身,笑道:“女人还是多睡点的好。”然后就走进房间去了。
  第二天他约了个模特,大费周章地安排了一凡。这个模特生性冷傲,却让他神魂颠倒了好一阵,如今终于约到她,使他得意不已。他带她到了露天咖啡厅,最好的位子正好空着。那天晚上又正好满天繁星,和模特银光微闪礼服相得益彰,可以让他适时投去倾慕的眼神。于是仗着天时地利与人和,童玉棠的这场约会无比成功,使得模特昏昏欲醉,任由他摆布。他开着车,载着美人,开始遐想以后的几个小时。美人微笑道:“去哪里?”他略有停顿:“前面有家酒店。”美人点他的鼻尖,轻轻吹气:“不带我回家吗?”他微笑道:“家里像狗窝,有损你对我的印象。”美人便摸着他脸上的胡子渣:“那正好,我老觉得你像海盗。”童玉棠正要说话,怀里的电话响起来。他看了电话就知道是谁,就沉声问她有什么事。恭晓居的声音细细的,慢吞吞地问清了他在哪,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锁门。他耐心地一一回答,恭晓居委屈地“哦”了一声,好像他亏欠了她,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童玉棠就和他的新任女朋友出双入对,如胶似漆。他不太回家,刻意避开恭晓居,只在酒吧流连。梅奕打量了他的新任女郎,笑道:“不如上一个腿长。”过了一会又突然叫道:“哎呀,你家的小妹妹可要心碎了。”她有恶作剧的天分,故意拣了大家都在场的一天,把恭晓居叫了出来。恭晓居看到他们起先一楞,朝梅奕看了一眼,却是若无其事地坐下了。童玉棠正恶狠狠地瞪着梅奕,没在意一旁的女郎娇声问他:“晓居是你亲戚吗?”于是恭晓居就插嘴:“不是,我们住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清楚响亮,在场的有一半都听到了,于是女郎和其他人都看向童玉棠。童玉棠没什么反应,不紧不慢对恭晓居说:“是啊,你说说,你让我操了多少心?”恭晓居就对一旁的女郎笑道:“他算是关心我了,有时候关心过度,老对我的事指手画脚。”童玉棠朝大家耸耸肩:“没办法。她家伯母托我照顾她,我只能当监护人,责任重大。”恭晓居听了,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瞟他。童玉棠就靠回沙发,漫不经心地把谈话引回正轨,还不忘凑着女郎的耳边调情两句。
  梅奕忍不住想笑,她知道童玉棠表面上镇定,心里一定对她恨得要命。她想缓解气氛,就说:“我要先走了,不如把晓居送回去吧。”恭晓居坐着不动,童玉棠就站起来说:“我也要回去了。”梅奕脸上笑盈盈:“那就一起走吧。”恭晓居这才站起来,童玉棠也拉起他的女郎,于是一行四人出了酒吧。
  童玉棠对着梅奕说:“你把晓居送回去。”恭晓居在后面听到了,就问:“你不回去吗?”她看童玉棠不理她,就识趣地闭了嘴。梅奕拉过她笑道:“我们走吧。”才走出两步,恭晓居又突然折回去,跑到女郎身边,拿出一封信对着童玉棠道:“你的信。”童玉棠一看,脸一板,问她:“怎么在你这儿?”她就轻轻快快地说:“下午我洗你裤子的时候看到的,差点连它都洗掉了。”女郎顿时惊愕地吸了口气,瞪着眼看着童玉棠。童玉棠却没看她,他一把拉过恭晓居,把她塞进车里,响了一声马达,便无影无踪了。
  恭晓居很害怕,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他:“你怎么了?”童玉棠沉着脸不说话,一会又听到一旁轻颤的声音:“对不起。我以后不这么说了。”他猛得一刹车,戏谑地朝她看了一眼,然后冷笑:“你喜欢我?”她给惯性猛推到前面,再往后撞在椅背上,对着童玉棠突如其来的质问哑口无言。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她一手拉紧安全带向角落里靠,低着头轻声说:“你会不知道?”他嘿嘿一笑:“那就行了。”然后就一手拽她过来,扳过她的脸对准自己,像贴封条一样朝她嘴上贴去。恭晓居从没和人接过吻,合着童玉棠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本能得就要推开他。童玉棠却使了蛮力,一手伸到她的腰间,隔着毛衣便要把她的衬衫拉出来,还淫笑:“看你一往情深的份上,我不能亏待你。”恭晓居急得拿脚踹他:“你走开!”童玉棠眯起眼睛:“不是你情我愿的吗?怎么弄得跟我要强暴你似的?”恭晓居呜呜哭起来:“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另一个讥讽:“你就怎么样?哭着告诉妈妈?”
  车里静了一会,童玉棠还抱着她,却放了她的手腕,对她说:“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不会喜欢你,更不会爱你,你懂吗?”她一手拽着他的衣领,点点头,一会又摇头:“那我喜欢你——怎么办呢?”他好笑:“等你的小幻想破灭了,就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了。”她还是摇头:“可咱们住在一起过得挺开心的。”他说:“那是因为我们互不牵拌。”她吸吸鼻子,随即说:“你是怕担责任,才要把我撇开。”他皱眉:“看来你把自己看得挺有魅力。”她有点脸红:“不止我一个,还有梅奕——还有你那些红粉知己。”
  她分析起他来,两眼就亮晶晶的,自以为洞悉一切,这让童玉棠无法忍受。他的脸又阴沉起来:“既然你坚持要做我的女人,就别扭扭捏捏。”恭晓居看到他眼中的欲望,忙叫着:“放我下车,你这个疯子!”童玉棠有些气喘,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冷笑:“你可想好了,下了车以后就不能再缠着我。”她咬着嘴唇,低头“恩”了一声,他还喝道:“不许再翻我的私人东西!”她争辩道:“那封信是自己掉出来的。”一边说一边解着安全带,偏偏怎么也解不开。她的手在发抖,终于童玉棠俯身替她解开了,她忙慌慌张张跳出了车子。
  
  童玉棠以为恭晓居会搬走,没想到她依旧安然与他同住一屋。有一天家里的电视机坏了,她还买了一台回来,并且吩咐他:“旧的那台别扔,卖到这个地址去。”他想她是不是有点有恃无恐,好像知道他不会伤害她,所以就为所欲为。不过这两天他太忙,也没时间去研究。每年两次,他都要和法国人较劲,张罗季度的时装发布。法国人很傲慢,认为全公司的设计都由他引领;童玉棠更傲慢,认为全世界的潮流就出自他的样板。于是两人一触即发,争得面红耳赤。
  恭晓居一直很伤心。童玉棠曾经暗示过他们不适合,她不是不知道,不过等到他冷酷无情地说出来,她还是受了打击。那天晚上她从他车里跑出来,回到家就抱着被子直哭,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对红肿的眼睛在走廊里给童玉棠撞到,两人都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童玉棠冷静下来,低下头笑她:“你不会为了我哭了一夜吧?”她只觉得他恶毒无比,冲口对着他喊:“你别自以为是,我哭了一夜是因为我太傻。”
  不过感情可以平白无故地到来,却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时装发布的那天,她看见童玉棠把几张样板稿留在了茶几上,犹豫再三,还是向医院请了假,千里迢迢地给他送去。门口的警卫不让她进去,问她要吊牌。她拔了几次童玉棠的电话,那边都是关机。还好梅奕路过看见了她,把她带到了后台。恭晓居有些酸溜溜:“有他的地方就有你。”梅奕正看着稿纸,笑道:“这些他用不着,你白来了。”她就站起来:“那我回去了。”梅奕按住她:“你等一下,童玉棠一会会过来。”
  她朝西周一望,却是一番光怪陆离的拥挤忙碌。到处都是衣架,到处都是鞋,男人和女人穿梭在里面,有些是光溜溜的,拣起块布就往身上套。她坐在角落里,看见童玉棠走了进来,穿了件黑西装,好像很庄重,领带也扣在脖子口,没有给他拉掉,看来今天对他挺重要。他找了个箱子站上去,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挥舞着,对着满屋的男人女人发号施令,接着全场就响起一片掌声,此起彼伏,童玉棠挺拔的身影顿时给勾勒得格外清晰。
  等到后台空了,梅奕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拖着裙摆问她:“怎么样?”恭晓居由衷感叹:“很好看。”梅奕站到镜子面前,妩媚一笑:“这是他打的稿子。”恭晓居有些后悔刚才赞美她。梅奕指着前面说:“这些都是他的作品,你看看。”恭晓居真的走过去细看,梅奕跟在后面陈述,这些是哪一年的,那些是某个名人穿过的。她笑道:“我乐趣就在这里,等他们都走了,这里就归我了。”恭晓居第一次看她露出少女式的顽态,也微微一笑。梅奕问她:“你要不要也试试?”她摇摇头,梅奕笑道:“那你看我穿。”她说着便脱掉身上的礼服。恭晓居心里一动,就拣起地上的那件说:“我要试这件。”梅奕像是心领神会,叹气道:“那你去吧。”
  恭晓居个子太矮,童玉棠的设计都是按照模特的比例,她穿起来当然不会合身。她对着梅奕不忿:“你穿着为什么那么好看?”梅奕安慰她:“我给你找双高跟鞋。”恭晓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说:“算了吧,这衣服就像是我偷来的。”梅奕咯咯直笑,她看着恭晓居若有所思的看着镜子,就说:“我很喜欢你,虽然我不喜欢结交同性伙伴,但我很喜欢你。”恭晓居还在自己的困绕里:“为什么你穿就好看呢?”梅奕说:“大概我知道该怎么穿吧。”恭晓居看她一眼:“你喜欢我?可我讨厌你。”梅奕笑道:“我知道,不过是为了童玉棠。你要明白,我对他可没企图——像你对他的那样。不然我们早就各奔东西了。”恭晓居背过身去,让梅奕把后面的扣子松开,她转头说:“可他挺在乎你的。”梅奕说:“是呀。你要和他成了朋友,他也会很在乎你。”她开了扣子,问她:“还试吗?”恭晓居摇摇头,她微笑道:“真是个傻姑娘。这屋子里这么多衣服,为什么就指望这一件呢?何况你穿得也不好看。”
  恭晓居褪下礼服,对她说:“我也挺喜欢你的,还有点嫉妒你。”她把那件银色闪片的薄纱长裙挂到了衣架上,那场属于少女的清纯爱恋也就落幕了。
  第6章
  童玉棠不喜欢冬天。冬天的晚上太萧条,冷清清的大街,光秃秃的梧桐,路上的女人都把脖子缩在厚厚的围巾里,匆忙赶回去享受温暖。而他就像一条野狼,看见有火光的地方不得不躲避。
  童自春让他去她家过年,他不想去凑热闹,就一个人踢着石子回到了家。恭晓居回家过年去了,屋子里就空空的。他拿了罐啤酒,在昏黄的灯下吸烟,看着电视里闹哄哄的联欢晚会。他看了十分钟,换台,却是一场音乐会。他突然想到口袋里还有两张票,就伸手进去掏,胳膊肘触到了台几上的相框,相框就弱不禁风地摔倒了。那是他父母的合照,还有他挤在里头。有一次他和人打架,弄脏了相框,后来恭晓居因为暗恋他,特地买了个新的来,把这张大合照又放回原处。他拧着眉毛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和女人,男人笑得很局促,仿佛为了讨好谁在笑;女的却很自然,也很美。恭晓居第一次看照片的时候,也感叹:“你妈可真漂亮!”他就厚颜无耻回道:“那是自然,否则我会这么英俊?”
  其实他对他父母没多大感情,也不认为他们的离异对自己造成过伤害。他父亲懦弱无能,前半辈子为了女人去追随音乐,后半辈子为了生计让音乐追随他。而她母亲的前半生则太过辉煌,却为了爱情给一个汲汲无名的指挥家做家庭主妇。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不能忍受缺少舞台和聚光灯的生活,所以跟着一个梦想家追求她的梦想去了。他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匆忙之下娶了自己的学生。这件事给一家报纸写进了娱乐版的头条,添油加醋,给人提供了数不清的话题,也人咀嚼出数不清的笑话。
  童玉棠从鼻子里哼出层层烟雾,把相片扔到了一边。他感觉的怀里的电话在震,就掏出来听,却是小山和梅奕在电话另一头,用疯疯颠颠的声音命令他出门。他敷衍两句就挂掉,一会客厅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恭晓居,大声问他:“你怎么在家?”他听到周围一片吵闹声,就问怎么了。恭晓居说:“我可能把医院的钥匙丢在房间里了,你帮我去看看。”他奇道:“今天你上班?”那一头听不清,他又大声地问了两句,结果就跑去房间里帮她找钥匙。
  他在她房间里翻箱倒柜,结果发现钥匙就躺在梳妆台上,然后就开着车出门了。恭晓居站在一个水果摊的边上,穿着橘黄色的大衣,看上去就像一只新鲜的橙子。她还是那个问题:“你怎么在家呢?”童玉棠好笑:“那你干吗打电话回来?”她拿着钥匙匆忙走进医院,童玉棠在后面跟着,大声嚷嚷:“这家医院太离谱,怎么过节还让你上班?”周围的医生病人都朝他看去,他就瞪他们一眼,好像是他们的错似的。
  恭晓居拿钥匙开了柜子,取出一打病历,然后对一个中年女医生抱歉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这么不小心了。”中年女医生循循善诱:“以后不能这么粗心,医院的钥匙也不能随便放,这些都有规定的。”恭晓居再次道歉,女医生又说了两句,才放她离开。她看见童玉棠又预备发话了,忙拉了他出了医院。童玉棠还大叫:“为了开个箱子找你回来!他们都没钥匙吗?”
  恭晓居坐在车上的时候,对他解释:“有些病历不能外泄,所以只配一把钥匙。主任原有一把后备的,可能她忘了家里了,所以就找我来开,这也没什么。”童玉棠瞥她一眼:“你倒真好欺负。”过了一会问她:“什么时候搬回来?”恭晓居说:“我妈让我住到月底,她说一年的头一个月,一家人一定要住在一起。”他之前喝过酒,所以开得很慢,有些神志不清地在原地打转。恭晓居问他:“你喝酒了?”他看见前面一家便利店,就停车,对她说:“给我买点喝的来,要热的。”恭晓居去了,他就放低了椅背靠在上面,两眼半合,隐约听到电台的女主播在柔声细语祝福大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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