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撮心小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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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恭晓居才搬回了那座老房子。她搬走前,还在为那件事生气,一直对他冷冷的,还会找些理由来刻薄他。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对着一部肥皂剧流眼泪。童玉棠站在后面,对着里面的主角评论了两句,逗得她一边哭一边笑。童玉棠乘机坐过去:“说吧,干吗一脸怨妇的表情?那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擦着泪说:“那我觉得丢脸嘛。”童玉棠就说:“你放心,我一年里要拒绝很多女人,很快就能忘记你了。”于是二人在恭晓居的愤怒中言归于好。
童玉棠的确伤过很多女人的心,不过能做到不存芥蒂的为数不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恭晓居的为人。她像一般女人一样小心眼,可她不屑掩饰,因而她比一般小心眼的女人可爱;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会极力争取,对于得不到就坦然放手,不会耿耿于怀。她还是喜欢缠着他,不过已经没有了那种意义,更像是对兄长的依赖。他发觉后,觉得一阵轻松快乐,从此以后他们的相处就异常融洽。
童玉棠父亲的音乐会快要演到最后一场了,童自春三番四次催童玉棠去看,他都敷衍了事。童自春不得以,亲自上门游说。开门的是恭晓居,腰上系了围裙,手上握着锅铲。童玉棠在里面叫:“谁啊?”恭晓居朝她一笑,调头对里面说:“你姑妈来了。”
屋子里很乱,童玉棠的那幅人体艺术画给卸了下来,电视机后面就空落落了,露出一截特别干净的墙纸。地上摆了很多杂物,竹席,脸盆,还有几盆仙人掌。童玉棠斜靠在沙发上,衬衫外面只套了件毛背心,还对着恭晓居叫:“你什么时候才理这些?”恭晓居端了茶出来,对着童自春说:“我们在大扫除。阿姨去童玉棠的房间里吧。”
童自春利落了脱了大衣,对着她侄子骂道:“你怎么跟少爷似的?倒叫晓居来给我倒茶?”童玉棠委屈道:“我像少爷?刚才给她使唤得跟条狗似的。一大早把我叫醒,弄了几箱子的东西让我扛上扛下。刚刚给她折腾够,你就来了。”又对恭晓居说:“你看看几点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你那几块饼做好了没有?”恭晓居笑着说:“你姑妈来了,你就让她吃饼?”她看出童自春是专门为了童玉棠来的,又说:“我出去买点吧。”然后就解了围裙出去了。
童自春看着恭晓居出门,又巡视了房间一周,看见临窗的一张桌子堆满了书,上面还飘动着蓝蓝的窗帘。她对童玉棠说:“这丫头脾气倒好,就是有点楞——和她老爹一个样。”童玉棠皱着眉头:“你说什么?”童自春瞥瞥他:“我是说两个的人脾气得凑好了,这样日子才好过。像你爸妈,就没凑好,一个像爬在墙角的蜗牛,一个像到处开屏的孔雀。到最后谁也看不惯谁,像绷到头的牛筋终于各自断开,却是两段都失掉了原先的韧劲。”童玉棠不耐烦:“你到底来干什么?”童自春不肯切入正题,捧起一盆仙人掌,好像很神秘地问他:“你和她有什么关系?”童玉棠瞪大眼:“有什么关系?!你把我想得有多风流?”他一脸漠然的表情,童自春无法,只好说:“你见见你爸吧,他快走了。”
童玉棠脸一沉:“凭什么叫我去见他!他每年来几次,我就要像等候召唤一样去见他!我稀罕他吗?他每年扮一次慈父,我就要每年当一回幸福的小孩?真恶心!”童自春一扬手,一下子打在他脑袋上,气呼呼地说:“不许在我面前这么说你爸!”童玉棠撇开头不做声,一会听到童自春的声音:“你自己是怎么对他的?你故意让他不好过!让他左右为难,让他后悔!”童玉棠站起来叫道:“我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不明白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对谁有好处!你去问他,他这辈子做过哪件事他自己是称心如意的?成天跟在那个女人屁股后面,大概见他儿子一面都得申请女皇的恩准呢!我没有这么窝囊的爹!”
童自春气道:“你说吧——你尽管说吧,我不管你了!”她一边说一边穿衣服,“你就跟你妈一个样,一起去作践他吧。以后你别来找我,你不认他做爹,也别来认我!”童玉棠鼻子里哼了一声,童自春就带着哭腔嚷嚷:“把你养了这么大,你也不放我在眼里。人家还说你像我儿子呢,哪有儿子这么和娘说话的!早知道当初不接你回来,操了这些年的心终究是白费!”她这么一说,童玉棠就要心软。果然他皱皱眉,拉她坐在身边,缓了语气说:“好了,这么大年纪了,你臊不臊啊?”童自春哭得更伤心,童玉棠推她道:“别演了,我发火又不是对你。姑妈——”他把“妈”拖得老长,童自春擦着眼泪:“去看你爸。”他终于点头。童自春心里得意地笑,不忘让眼泪唰唰往下掉。
恭晓居拎着鸡鸭鱼肉回来的时候,童玉棠正伏在桌子上吃面。她问:“你姑妈呢?”他回答:“走了。”恭晓居就坐在门沿上抱怨:“累死了。”童玉棠嚼着面看着她,心想她挺像个为了讨好婆婆而到处奔走的小媳妇。他笑道:“你买什么了?”她就拎过来给他看,等他检视完毕。他说:“放到冰箱里去,我想想明天用它做什么。”她便要走,他又叫她:“你想听音乐会吗?”恭晓居走到厨房去了,一会走出来说:“什么音乐会?”他掏出两张票子:“请你去看。”
碰到尴尬的场面,带一个不知内情,不会在心里反复做评价的人去,会让自己好受些。童玉棠带着恭晓居去赶那场父子团聚的音乐会,大致基于这个心理。恭晓居对音乐本身没兴趣,但对陈列着俄国人和德国人头像的音乐厅很激动,兴奋地拉着他问:“我们的位子在哪?”他们的位子当然是最好的。童玉棠带着她穿过人流,对着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终于坐定。恭晓居又东张西望一番,就像一个行家一样研究起节目单来了。
童玉棠的父亲原名叫童水根,后来入了美籍,因时易事,改名叫大卫。童大卫在乐坛挣扎了三十年,如今终于小有成就,唯一的遗憾就是妻离子散。他知道亏欠童玉棠很多,对他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他;可是他现任的妻曾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和她相差8岁的继子,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讨好他。这一生的激情和不满他都发泄在指挥棒上,因而对着现实生活永远都是妥协。当他挽着光艳照人的妻走向童玉棠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已老,心也经不起风浪,只求家庭和睦,不要再多生枝节。
童玉棠坐在后台的餐室里,正看着恭晓居用筷子吃牛排。他抬头看见他们走过来了,就冷淡地站了起来:“爸——”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女人,叫了声:“阿姨。”童大卫很高兴,抓着儿子的肩,却说不出话——这是他激动的表现。一旁的阿姨却已迫不及待,张口对童玉棠表示欢迎。她用不同的句子表达了同一个意思,说了好几遍,还夹了几个英文词,一会怕他们听不懂,又拿中文说了一遍。童玉棠一句话也没说,像冰柱一样立在那里。童大卫局促地望了他一眼,就问他:“你身后的那位小姐是谁?”
恭晓居见过他们一家的照片,不过她不知道一旁的女人是谁。童玉棠带着戏谑的表情,给她介绍:“这是我的继母。”恭晓居便微笑道:“阿姨好。”童大卫挥着邹皮的手说:“叫她名字吧,她这年纪,做不了你的长辈。”童玉棠撇撇嘴:“我看阿姨很稳重,做晓居的长辈正好。”阿姨脸色不好看,眼角的皱纹就愈发明显,清了清嗓子,对童大卫说:“我们走吧,要准备拍照了。”
童大卫其实不情愿走,他难得见儿子一次,就想站得离他近些。他还想问清楚那位恭小姐是谁,童玉棠带她来见他,他觉得一定有特别的意思。于是在挣脱了人群的挤压后,他偷偷摸摸走到恭晓居身边,对她说:“恭小姐认识玉棠多久了?”
恭晓居不明白他们一家为何要弄得剑拔弩张,她觉得童玉棠的父亲挺和善,就把自己知道的与童玉棠有关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她开始滔滔不绝,老先生则一边听一边记,两人都没注意童玉棠走了过来。
恭晓居对他笑道:“你爸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童玉棠说:“你冒认了?”恭晓居笑起来。这时走来一个摄影师,对着童大卫说:“童先生要不要和令公子照一张?”童玉棠板着脸,童大卫也不敢说话,童夫人的声音就从远处传过来:“有什么好照的?家里有一堆呢,大家都过来碰杯吧。”恭晓居却说:“童玉棠身边没有,快照一张吧。”她把童玉棠推到他父亲身边,对着摄影师叫道:“别把不相干的人照进去啊。”
于是童玉棠的客厅里又多了张照片。照片里的童大卫还是在尴尬地笑,像是在讨好谁一样;童玉棠则没看镜头,眼睛斜视。只有恭晓居知道,他是在瞪着自己。
第7章
女人一生总要操心两件事:找个丈夫和带大孩子。恭晓居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忙完了自己的使命,又开始操心起女儿的一生。
过年的时候她被请去喝了三次喜酒,越喝心里越不自在。三个新娘的年纪都和恭晓居差不多,可人家已经有了归宿,相比之下恭晓居就像小狗一样在大街上流浪。她心有不甘,开始张罗起女儿的姻缘来。她认识的朋友里做正经事的不多,喜欢多管闲事却太多,于是消息一发布,纷纷有了热烈回应。她经过比较收集了四个人选,一号很有钱,二号很英俊,三号有学问,四号当作候补;然后就兴冲冲地通知了女儿。女儿反应冷淡,还生气地让她把照片拿回来。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如何肯半途而废,就和朋友偷偷打听起四个人选的事迹来。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她发现很有钱和很英俊都不是一件好事,而有学问的那个会让没有学问的她觉得自己太鄙俗,于是候补的四号不战而胜,成了她心中的有为青年。
女儿几次三番挂掉她的电话,她已经很不耐烦,这天晚上她又预备苦口婆心,接电话却是童玉棠。童玉棠问她:“阿姨,你是不是寄了个信封到这里来?”她说:“是晓居的几张照片,她让我还给她。”童玉棠在那边笑问:“我能看看吗?”她说:“能啊,能啊。晓居在吗?”童玉棠回答:“她在洗澡,过一会我让她打给你吧。”
恭晓居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童玉棠正端详着她的照片。她问他:“你在看什么?”他把照片拿远了,对比着她本人,然后说:“还是照片上的你比较漂亮嘛。”恭晓居一把夺了过来:“谁让你看的?”其中有一张还是好些年前照的,她头上绑了个蝴蝶结,穿着一套类似公主式的白纱裙,还摆了个向日葵一样的笑脸,就像一个幸福的奶油蛋糕。童玉棠已经憋不住,撑着扶手嘿嘿直笑。她拿着照片羞愤地跑了进去,藏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跑出来,指着他骂道:“你笑什么!”
童玉棠变得喜欢回家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班就懒懒地,去哪里也提不起兴趣,不如回家看电视。恭晓居把他的碟片架占去了一半,放了自己喜欢看的碟片,并宣布逢一、三、五电视机归她所有。今天是星期六,他不能放过机会,就躺在沙发上调着遥控器。恭晓居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戒备地瞟他两眼,又若无其事地看看手里的书。童玉棠就拿胳膊肘推她:“不打给你妈?她找你两次了。”她摇摇头,他就问:“阿姨会有什么事?”她不吭声,他就叹气:“现在的小孩真不懂事,枉费父母的一番心血。”
恭晓居瞪着他,他忍着笑:“不过那些照片真是——你一定要让阿姨换几张。你想靠那些照片嫁出去,只怕要做老姑娘了。”恭晓居一直不告诉他,就怕他肆无忌惮地取笑,如今还是给他知道了,就骂道:“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的男人!”童玉棠无辜道:“是你妈喋喋不休地问我,我又不是傻瓜;再说我们家姑娘大了,是该觅个好夫婿了。”恭晓居推开他油嘴滑舌的脸,气呼呼地说:“你去告诉我妈。我的事情不用她来管,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自己清楚。我是她生的,可不是她的财产,任由她支来唤去,任由她来打扮。她要是说我不孝,你就问问她,从小到大,她知道什么叫尊重吗?拿着我的照片到处去发,她知道尊重我吗?”
童玉棠给她说得一楞一楞,惊叹道:“我们家闺女是真的生气了。”恭晓居赌气说:“以后凡是她的电话,你全都挂掉!”童玉棠拉过气呼呼的她靠在肩上,回应道:“好的,全都挂掉!”她倒忍不住笑了一下,童玉棠就嬉皮笑脸凑过去:“你可真好哄。”恭晓居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色的睡衣,有些湿的头发还搭在肩上,散着绿叶的清香。其实她挺漂亮,童玉棠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湿润的眼睛,心里想要是从侧面取景,沿着有些乱的发丝,沿伸到领口这里,再印成黑白照,该是张不错的写真。他盯着她的领口,考虑应该松开几颗扣子,露出多少肩膀,不知不觉心里就燥热起来。恭晓居看他神情古怪,就问:“你看什么?”。他看她挑着细眉,就咳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说:“我去睡觉了。”
后来恭晓居还是去相亲了。陌生人会把严词拒绝当真,但至亲不会。于是经过了一场软磨硬泡,恭晓居终于硬邦邦地坐在了四方桌的一边上。他们约在十点,她早到了一会,就坐着听音乐。十点整的时候——那时电台正在报时,就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来询问:“你是恭小姐吧?”
顾家真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脸上总是斯斯文文地微笑着。他把菜单递给她,她说随便点什么,他就拿回来,看了一遍,又问服务生有什么好吃的。等到服务生介绍完毕,他又抬了抬眼镜,指着菜单问恭晓居:“吃这个好不好?”恭晓居说好,他方把菜单发了出去,然后拖了下椅子,才温和地笑道:“这种场面总是尴尬的。”
恭晓居听他这样说,心里倒自在了点。他拿起热腾腾地茶壶,朝她的杯子里灌茶,一边说:“我姓顾,叫顾家真。”恭晓居就说:“我知道,有人和我说了。”他尝了一口茶,然后点头笑道:“那就好。”恭晓居一向不知道该和陌生人如何相处,就木木地坐在,一会又拿筷子敲敲桌子。顾家真也不太说话,偶尔说一句:“这菜上得真慢。”随后二人又恢复平静。
他们两人点了一桌的菜,恭晓居看着满满的桌子,心想怎么吃得掉。她看见顾家真拿着一旁的纸巾预备擦手,就拦道:“别用这个,很脏的。”顾家真一手就停在那里,她又说:“现在有些小饭店专拿别人用过的毛巾,煮一煮再给新的客人。报纸上不是一直有吗?”顾家真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大约看见了也不关心。不像你是医生,对这些事很敏感。”他真的放下了毛巾,对她说:“那我去卫生间洗洗。”恭晓居笑了起来,然后说:“好的。”
顾家真讲起话来很慢,字斟句酌,好像很费力一样。恭晓居问他:“你平时很忙吗?没有时间交朋友吗?”他会意,微笑道:“是呀,工作上的事总也像做不完一样。而且,我这个人比较木讷,不善言辞,所以终身大事就耽误了下来。自己倒没什么,却急坏了长辈。”恭晓居立刻想起了她的母亲,顾家真又说:“现在想想,他们的话也有道理。人不能跟着工作过一辈子,再说我也想多认识几个朋友——能认识,也算是缘分。”
恭晓居低着头,心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顾家真问她:“恭小姐能吃辣吗?”恭晓居微笑道:“吃不了。你点了那么多,我以为你喜欢吃。”他“哦”了一声,就笑道:“那我来吃吧。”他们点的是贵州菜,有几样辣得麻舌,顾家真又叫了壶茶,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慢慢吃着。恭晓居看他细嚼慢咽,就说:“你很能吃辣的?”他含笑着点头:“还行。”恭晓居喝着橘子汁,问他:“你是哪里人啊?”他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楞后才说:“我的籍贯在无锡。”恭晓居才笑道:“我看你这么能吃辣,还以为你是四川那里的。”
这顿饭吃了整整两个小时,顾家真这才说:“我们走吧。”他们走到门口,他说:“我送送你吧?”恭晓居忙说:“不必了,我家离这里很近的。”他又说:“那我叫辆送你。”恭晓居没拦住他,他已经叫好了。她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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