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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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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迟疑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终于撩开了被子。
她有肌肤微烫,碰到它他感觉很舒服,甚至心里起了一阵狂烈的科颤,就仿佛他脚下的地面在摇撼颤抖一样。那地面鼓动着,地下的岩浆在奔突,灼烈地想要喷出地壳来。身外一切全已消失,世界上不再有污浊,不再有尖埃,不再有迷乱喧嚣,不再有绳索模具。如有暖水缓缓荡着,托着他痴醉活宁的歇息。身体仿佛已经化解,只剩下一个魂灵,如淡淡的星,远远亮着……
被子里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暖气溢出来,抚着他的面孔他的鼻息。他在暖水里划动,跃上浪峰,跌入波谷……妻子的眼睛如两盏忽远忽近的桅灯,迷离宁静。然而在那飘忽的灯晕深处,他却看见了一种似乎永远存在的遥远的忧郁。他无法真切地感知它,他努力使自己更深地沉下水云。但无论多深多厚的水层,却都无法阻隔它、弥除它、溶解它……他感到除了与他同处共眠的妻子,另外还有一个“王慧”静静地站在床边,理智健全,难以接近,冷眼旁观似地看着他,也看着那个和他躺在一起的她自己。他尽量想摆脱掉那虚缈的影像,因为那著有若无的遥遥凝视,不知不觉中已把他推上一个精神使徒的境地。他竭力抗拒着,并且知道妻子也在尽力共勉,排遣着或说掩饰着那隐隐游离的另一影像。她贴近前来,想在距离造成的“盲点”中消释掉它。她把嘴唇埋在他的肩须之间,呢呢啼啼着含混不清的温言软语。然而那种可诅咒的、无法理喻的制约力依然如凉雾一般在他们中间弥漫开来。地壳震撼慢慢凝固,岩浆奔突渐趋回力……两极电交合的雷鸣电闪似乎只在穹际之外隐约虚晃了一下,那灼目的金蛇尾部便倏地游进浑饨深处,消失不见了。
这一过程漫长得让人难以熬受、又短暂得令人深深懊丧。
他猛地一翻身将头扎入枕下,又扯住被子死死地在脑袋上裹起了一层。他又一次坠入地狱之火的酷烈的煎磨……
窸;窸;窣;窣;,妻子迟疑地穿衣下地,隔着被子,他似乎看见她站在床前,幽怨地关灭了床头灯,随着灯光的沉落,一声叹息轻轻滑落在她脚下。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响出门外,下楼去了。
……他终于不能把那壶水浇完。暴躁地扔下水壶,转过身来。那种地壳鼓动、岩浆奔突的感觉又出现了,从脚下一直涌遍全身。那似乎不是情欲之火,而是一种寻求支撑、寻求证实的不可理喻的恶狠狠的非理性欲焰。
白脸姑娘灿然一笑,蓦地劣质香粉气味直钻入鼻腔,污腻的口红涂在他的腮上……
没有情感,没有精神。这是一种纯粹原始的野兽般的激情与蛮荒的交合。之后,尸身一般,他无知觉地平放在床上。白脸姑娘理着衣服头发,娇嗔地对他撅着嘴,似乎仍在惊悸与抱怨他方才的粗暴。但她又并不掩饰她的满足,掏出条手绢,向他脸上擦来,想指掉涂在他脸上的口红。她擦得很精心,如同擦她小皮鞋上的一块痰渍。看来想擦得完全没有痕迹有些困难。她便唾了些口水在手绢上,粘粘地抹到他脸上来。他突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气急败坏地一把探开她。翻身坐起,从兜里抽出几张钞票,恶狠狠地摔在床铺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扯起袖子死命去擦脸上的污腻。那红腻却胶着地滞留在脸上。唉,看来还得水。他返身进屋,白脸姑娘正拿着那叠钞票想往什么地方揣。见他进来,她使假装正无法处置一样就势送到他面前来:“人家不要嘛不要嘛—;—;”
不要?不要什么?除了脸不要,你什么不要?……他烦躁地一扭身走了出来。
花店大门竟然插着。她想得可倒周全。打开门插,他没有即刻出去,对着门上的玻璃,他还是把脸上的活痕迹擦干净了。自此他才多少摆脱了一点恶浊感觉。
刚迈出大门,却恰在这时素兰回来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店里,白脸姑娘已泰然自若地站在柜台后面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才略略放下了心。
“你……回来了?”乍眼一看见他,素兰蓦地有些惊惶,那几乎失态的情状使他在一瞬间感到迷惑不解。但马上他便理解了,她是在为自己的擅离职守而不安呢。
“回来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声。
“……去给他……送了点早点……”她很多余地解释着,两眼中仍然闲着难以抑止的惊惶之色。他看了她一眼,今儿她是怎么了?莫非方才插着门在里边厮混的时候,她回来过一次?可是又不像……给他送了点早点……那个他自然是他对象六枝儿了。六枝儿的家电修理部就在隔壁,两相紧邻,那自然她不会勾留太久的。也许中间她确曾回来过一次,没推开门,而现在开了门插,又是他出来了……他没敢再看她,一侧身从她身旁匆匆走了过去。
第二部分
    10
有人把晾晒在阳光下的婴儿尿布称为“生活的旗帜”,这自然是在更本质、更亘久意义上对人类生活的精辟譬喻。但如果表象一些看,把服装街无尽摊床上那满目招展的时装喻为“生活的旗帜”倒也许更为直观一些。
从前年开始,这条街便成了这样一个“旗帜”。那一街摊床最把头的一个,也就是花店斜对面,有个专卖女装的“档口”,业主是个高挑个儿姑娘,略施浅妆,云鬓高挽,不逐风流,却丽质天成。她的一身妆扮或勿宁说她那脱俗的情态,无疑正是她生意的最好招贴。宽宽大大穿一套酱色呢彩裙,初看似有“庄重”之嫌,细品却又极女性味、极风韵俏皮地透出典雅和洒脱来。她坐在那儿,眉目淡淡的,厚裙覆住叠起的秀腿,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本斯坦培克的《人鼠之间》。
熙攘过客的喧嚣市声似乎都离她很遥远,对生意买卖她好像缺乏起码的热情,只是出于什么推脱不掉的原因、替别一个女伴坐在这儿敷衍地看一会儿档口罢了。然而,若仔细品一品她衣架上层层叠叠挂着的那些服装,你无疑便会立刻认定,偌大服装街,唯独她这儿才有对“时装”的真正理解,这儿体现着真正超前的女性新潮。她从不叫卖,也绝无讨价还价一说,不像有的人,开口要价对半谎儿,要七百,最后人家一百七也就拿走了。她不要那么高,二百,或者三百,但她要了价就一分钱别想落下来。在这上面动心眼子、连懵带唬劳心费神顶没意思了。然而每天算下来,往往就数她营业额最高。这位业主叫金小雯。
此刻,表面上她似乎正在看书,然而她真正留意的,却是对面的花店。王胡庆进去,出来,以及他进去以后那白脸姑娘匆促的插门,他临出来前气急败坏的对镜整容,她都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她并不恼恨店里那白脸姑娘,她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凄清的怜悯、一种不无幽怨的惋叹,为他,也为自己。
刚开始在这摆摊“出床子”时,每个姑娘都得有点“庇护”,否则就要受到街面上摆摊或不摆摊的混混儿恶棍们的欺凌。当初与她一起摆摊的素兰就是。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二流于晃到摊前来纠缠。后来,素兰与家电修理部的六枝儿处了对象,这种艰难局面才告结束。那伙地痞无赖们非但不再纠缠,反而行侠仗义,时不时聚拢来为素兰排忧解难了。遇有实在卖不出去的衣物了,他们三五个人七嘴八舌围住一个外地老客,扯胳膊拽腿不由分说,把条裤子给人套上,扯扯裤腰,纯饨裤脚,即使是一米五的个子,而他们给他套的是条特大号加肥裤,自然那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若执意认为不合适,那么那脱下来的裤子上,便难会有了一块扎眼的油污,如果你手里拿着支烟,那就更巧了,那裤子上肯定就烧出了一个燎洞。怎么办?你不要?你不要我们再卖谁去?也是,那伙地赖多数其实并非天生下流坯,只是穷极无聊,不管作践谁,找点乐子打发时日罢了。
小雯初开始处境自然不会比素兰好到哪去。只不过她的冷俏似乎天然具有一种威慑力,对她,那帮地赖们不敢像对素兰那样轻易造次罢了。倒是六枝儿挥横无忌,时常对她以蛮横相施。有一回他抬着两件过了时的港衫,硬塞到小雯挡口上要她代卖(那一阵儿素兰跟人上南边办货去了)。卖了几天没卖出去,小雯便有了拒绝再为代卖之意。可是六枝儿依然硬行挂来,甚至挂在了上边最为招眼的地方。小雯不满地嘟哝了一句:“还挂到我上边去了……”
“怎么?”六枝儿乜着肩,眼里露出淫邪的蛮笑,“不在你上边,还能叫你跑我上边去?”
如此露骨的下流猖亵,让小雯腾地红了脸,接着那脸色又变得白无血色,泪水在眼眶里转着,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六枝儿满足地转过身去,邪笑却忽然僵。王胡庆泥雕木塑般立面前。有一瞬间,六枝儿下意识地期望这不过是个偶然的照面,但他马上知道了,那个期望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因为那一双目光,火错似地烙在他的脸上,王胡庆面部铁锭般毫无表情。六枝儿打了个磕怔,不由心里忽悠一沉他与王胡庆虽然界邻相处,平时却从无往来。也许他们一直都在心里掂兑着对方,盘算着对方,伺机制服对方。但六枝儿本能地知道,王胡庆尽管不显山露水,但他绝不是个好惹的茬子,所谓真人不露相。在他不动声色的背后,六枝儿渐渐感觉到了一种冷兵器般的威严与冷酷。
“有什么吩咐,哥们?”他强撑精气神儿问。
“你那招牌,”王胡庆仍将目光冷冷地楔在他的脸上,“挡了我的门面了。”
小雯目睹眼前突兀发生的这一幕,知道王胡庆纯粹找茬儿,是在替她说话。惊慌、畏怕、担忧、感激,诸般复杂的情感不由一瞬间从心头跳上眼来,她紧捏着衣角,欲动不能。
六枝儿看了看他铺子的招牌,那是他上个月重新漆写挂上去的,挂在那儿已经有大半月了,怎么今儿就忽然挡了人家门面了?
“哥们这是怎么说?界邻界壁儿的,大家包涵嘛。”‘“你那招牌,挡了我门面了。”王胡庆毫无表情,“你掂量着办。”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整天,小雯脸色灰黄,两眼时时望向六枝儿辅子那招牌,仿佛那是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凶卜悬在那里,使这一街街阳光都变得恐怖般惨黄,她不知道由此会出现什么样可怕的事情……然而那两间铺面却都只静静地蛰伏着。她在心里暗暗祈望:就这样吧,就这样过去吧,千万别发生什么事情,千万……
这一天总算平安过去。哦,天,但愿……
可是第二天,她却目瞪口呆地看见,王胡庆平静如常地掂个木凳出来了,站上去,摘下了那块“挡了他门面”的招牌,下来,从容他仔细选择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将那牌子漫不经心地举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奔过去。然而只跑到路中间,她便听见安安稳稳“叭”地一声钝响,牌子碎裂两截,跌落尘埃。王胡庆看了看手里所剩半截,似乎遗憾它的脆不经摔,这后,随手一丢,像扔出个已经打破了的饭碗。拍拍手上浮灰,掂起木凳,吹吹凳脚上泥星,转身进店去了。
小雯面无血色,呆然立定。蓦地,她身上泛过一阵寒噤,她看见,凶狠的六枝儿抢出店来,一张脸被汹汹然的暴怒扭歪了。他难以置信地伫足站定,惊讶地望着地上碎裂的招牌。顿上咬肌扭结滚动。奇耻大辱让他魂魄出窍、面如褐土……
然而,渐渐地,那汹汹然的怒焰消落下去。理智在那粗莽之徒的一度空白了的脑子里掂量着厉害关系显形出来。他并非一般的泼皮无赖,在他与王胡庆的角力场上,他本能地知道仅凭粗胳膊壮腿是无济于事的。灼燎丹田的怒火虚怯地并未能填补心理性格上劣势的空白。他左手虎口中多余出来的一截小小指丫,小蛇般簌簌颤抖着,在哆哆嗦嗦颤抖着的迟疑间,他明白了,一个时机已经失去。如果在那之前干点什么也就干了,可现在他却知道,他已无法不让自己咽下这口恶气。胳膊有些发酸,软软地好像被卸了臼,他弯腰抖抖索索拣起断裂的招牌,眼里不知不觉一阵潮热涌过,脑海里模模糊糊影着来日方长几个字,他转身不声不响重回店中。
谁也没注意,发生在家电修理部门前的这一幕,不意间却被一个三十六七岁模样的男子看在眼里。他静静地站在街转角一个冷饮柜前,放下酸奶瓶,拢了拢文质斌斌的乌黑秀发,摘下黑框淡墨镜擦拭一下,眼里闪露着一种突然获取了某种意外之财的欣喜之色。但是当他重新戴上墨镜时,那种生动的光芒便倏忽消失,他整个神情重又恢复了潇洒超然的漫不经心。
六枝儿进店以后,小雯浑身一下子软下来,好象周身气脉均已从脚底走失。她没想到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更想不到它就这样结束了。当她意识到雷鸣电闪狂风暴雨只像天边狰狞乌云凸起一下便转瞬蛰伏,销踪匿迹,她心尖的抖颤便由惊惧转为余悸。渐渐的,一种感戴之意由那颤籁中涸涸润润、轻膝升起,月晕风圈般,浮笼心头……当时她也许并未意识到,那月晕风圈中,一种脉脉柔情正皎皎月盘悄然滑行出来。它将照耀她惨淡婉的心房。
小雯档口前,从此宁定安生,再无泼皮地赖敢来惹是生非。
她等待着,对面店里那个人(她打量过他,从他历经风霜的额头和犷放刚愎的气质上,她断定他肯定当过兵,没准还干过少尉中尉之类军官),也许总会有什么时候,有事无事他会到她这儿来,拿起件衬衫什么的挑挑看看。通常有恩于人者,总得自觉不自觉地给个机会,让领受了恩泽的人表示一下感激之情的。
当然,她期待的也许并不止这些。
然而他没来。一天。两天。三天……后来她迫使自己不去想了,但是不行。不知怎么回事,她整日心神不宁起来。斜对面,一路之隔,她虽尽力不往那儿看,可还总是看见她。而在他,她却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对她居然连无意间的一瞥也从未有过。如实讲,这实在不能不说刺伤了她。小雯决心,即使今后什么时候他过来,她也决计不会再理他。
11
倒是一场豪雨给了她实施这决心的机会,尽管那决心连一秒钟也未能坚持到,便土崩瓦解了。
那是一场夏季的骤雨,突如其来。她什么雨具也没带。挡口顶棚又有好多地方漏雨。六枝儿跑出来帮素兰极快地收拾了摊子,素兰踉六枝儿走之前,迟疑地看了看她。但六枝儿一点也没有余外再容留一个人的意思。一丝犹疑只得从素兰眉梢滑落。
蛋豆大的雨珠凶猛地拨打地面,反弹起来,迸溅开一片呛人的尘气。小雯有点不知所措了。这时,一顶黑伞,伞盖上冒着腾腾雨烟游过来。她似乎连思索的余地也没有,便糊糊涂涂地接过了那把伞,像个有点碍事的旁观者,看着他三下两下卷起服装塞进蛇皮包。直至站在了他屋内中央。她才发现放下提包的王胡庆早已浑身透湿,而自己却空着手安然地打着人家的雨伞,并且她吃惊,自己怎么想也没想就跟人家到了这屋里来了?她脸上不由蓦地浮起一阵局促的飞红。他却并不看她。
“坐吧,我换件衣服。”说着便径直进里间屋去了。听着里边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有几次直想逃跑似地跑到外头去,但腿脚却始终不能挪移。不一会儿,他一身干爽出来,头发用毛巾擦过,刺谓一样扎煞着。“你裙子也湿了不换换么?也许你兜子里自己有可穿的衣服—;—;”
“我,我想……回家。”她可怜巴巴地说。
他看了看外面,雨势毫无减弱之意,迟疑一下,终于还是说:“好吧,我送你,衣服包先寄放在我这儿吧。”找出两件雨衣,自己穿上,扔给她一件。她犹豫再三,只得穿起来。他出门在窗下掀起一块塑料布,里面是辆摩托车。打着火,叫她坐到后座上。他一旋油门,刷地启动起来,她向后一闪,本能地伸手一下抱住了他的腰。雨脚如磐,万巷空寂。疾风在他背后形成一个小小回流,雨丝在这回流里温柔地曼浮。她闭起眼,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无力地贴在了他凉丝丝的后背上,脑海里朦朦胧胧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希望离家远一点,很远很远,哪怕远在地角,哪怕远在天边……
第二天,她来到他的店。王胡庆替她拎出服装包,到街对面,该摆的摆,该挂的挂,似乎有些匆促。而她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火辣辣的目光直视着他。最后,他把空包叠起来,放好,拍拍手,又拍打拍打衣服,其实手上衣服上什么也没有。
都拍完了,他站了一会儿,实在不能不抬起眼来了,他迟疑地举目望了望她。
“他们知道了,你哥是治安警察……”
“不,不是那回事。”
“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委屈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把衣角绞在手指间。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有人要看衣服呢,你给拿吧。
后来,有一天,他让胡岩给她送来了一帧请柬,请她去参加……他的婚礼。
他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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