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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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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龚老先生这位花业泰斗之所以享誉花界,除了他育有奇珍“大霓裳”,更主要的恐怕还在他澹明高远的花道。的确,在龚老先生眼里,这花并不是“花”,不是一株由中国到欧洲被移来栽去的“落叶乔木”。它是一个境界,一个灵感,一闭清朗的音乐一柱变幻的图腾。它是一片可以载着人悠悠远逝的云影,一个没有外界、也没有了自己的神妙方园。它是水,有一种无骨的柔情。它是火,在它灼烈的又舒坦至极的焚化中,使人进入一种涅槃;般的胜境。它是一种结局,人性中最温暖、纯净的那部分的结晶,通过它,你能与人类最崇高的感情沟通。当那个叫弗兰西斯。梅朗的法国大鼻子把中国“香水月季”和法国“欧洲蔷薇”随意嫁接到一起的时候,他也许绝对想象不到,一个圣灵或说一个疯狂已经由此诞生!……想象不到,也无法解释。正如人类可以解释图画、乐曲,却永远解释不了“绘画”与“音乐”本身;人们能够解释教义,却永远解释不了“宗教”;人们能够解释生存,而解释不了与生存同在却又远远超越于生存之外的那另一个更为恢宏灿烂的“生存”!……而在那盆“大霓裳”上,龚尚元老先生却能够看到上面所说的一切,他觉得它便能够解释所有,或者说上面所有都可用来解释它。
“不要二十天,肯定开花。”老先生眼睛亮着。
大宅伸出手去,想扒看一下苑芽。龚老先生马上抢上来,他的花是从来不要别人碰的,尽管大宅在养花经验和细心程度方面都绝不比他逊色。他自己轻轻扳住枝叶,在一脉脉叶根处,大宅果然看见了一簇簇珍珠米般的花蕾……他静静地看着。虽然他常有机会来此一睹“大霓裳”芳容,但不知为什么,每至此时,他仍会在一瞬间感到自身中一种突涌的崇敬之情,一种类乎于宗教的出神之感,除了面对这花凝神默睇,他不知再有人间一切。
“起码能开四十余以上。”老先生说。见大宅无反应,便捅桶他笑了。大宅知道自己又是失神入定了,便抬头一笑,指指花蕾:“这时候,你不会舍得把它送去参展吧。”
“那是两回事,花展不送还成?”说到花展,目下这正是他们为之奔波的大事情。而且今年龚老先生别出心裁,建议办一个东北三省“花画大联展”,花界画界他脚跨两界,有这个热情,也有这个号召能力和联络能力。“你的‘金碧辉煌’一定参展!还有……那谁的‘佛兰’,是不是也能参展?”
“参展。”大宅看了龚老先生一眼,“他巴不得呢。”
龚尚元眼里便露出很恨之色。
他们所说之人,是王胡庆。大宅知道,龚老先生对王胡庆相当不待见,他甚至不愿提及他的名字。在他看来,王胡庆不是“花迷”更非“花痴”甚至连“花人”都够不上,纯是混迹于花界的一个混子、一个生意客,生意客都不是个正经生意客,而是地地道道一个奸商!一提这种人、一想这种人,老头气就不打一处来。并且大宅也明白,老人绝对不会不知道,那花已不叫“佛兰”了。那是年初,一位日本花业巨商前来赏花,见了王胡庆的“佛兰”之后,提出愿以一辆新款豪华“皇冠‘”轿车交换。王胡庆未允。客人加码:“两辆!”王胡庆依然淡淡一笑:“两辆怎么样?十辆又怎么样?流水线,几秒种一台,满世界跑的都是,我这花可是天上人间,只此一棵。再见,您老走好—;—;”
这自然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豪华新款“皇冠‘多少钱?
两辆百十万啊!花界人等只剩了咂嘴的份儿。不多日后,王胡庆宣布:他的花从此就叫“皇冠”啦,不无幽默与调侃之意。
当然,王胡庆又是深有谋算的。百十来万儿,买了个知名度,买了个身价,只要从此他红极一时,百十万实乃屈指之劳。那花自此与“小霓裳”一道,成了王氏掌门之花。
“过几天黄处长想召集‘花协’理事们开个会,研究研究展览事宜。”
老先生挖一斗烟丝点燃:“还研究什么,展就是了。”
大宅笑望老人一眼,可真是“老先生”!还以为这跟他上水池子唰唰画笔那么容易呢。场地、租金、票房收入分成、车辆租赁、展品保卫工作……事多着哪。不说别的,只选花一项吧,个中好戏,也且够人看上一番呢。花业中头面人物无不把花展看作一次重叠座次的擂台,施展身手,竞相蹬下别人、浮升自己,直至觊觎掌门人莲花宝座。确实,谁的花好、能为一个门派顶门立帜,掌门人之席便归属于谁。花界中倒也确无官宦圈里任用制、终身制等诸多弊端。然而虽无官宦形式,却终又不免官宦风习,党同优异、争席逐位、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真也可谓八仙过海、气象万千。个中情形,竟又与官场无异。各色人等,场面上都是谦谦君子,一掉脸便几乎无一例外全无“君子”可言。当然,明争暗斗只是“门”里之事,对其他各个门派、各个山头,他们还是一致对外的,为了给本门派争光争脸、争得更高声望,他们同心同德,团结一致。围绕在展各个门派间的战术高明的角逐,若有大手笔,出一部《花子兵法》怕该是绰绰有余。在这极其复杂的前景与前景下,做为花展具体组织者与承办人,大宅真有点应接不暇,昏头转向呢。
“该走了。”大宅不能耽留太久,近日他真有点“日理万机”了。
下了一层楼梯,龚老先生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追出来问:“你那本书出来了没有?”
“出版社说都印齐了。”
“不要忘了送我一本啊。”他叮嘱着。
“一定。”大宅答应着,下楼去了。
当然得送,可现在他连自己的一本也还没拿到呢。未等向书店发,五万册在印刷厂就被人包了圆,一汽车拉走了。问是什么人,发行科却回答不出:“没留姓名,没要发票,拍下现金,书就拉走了。”然后很抱歉地迟疑一下,终于提示道,“真要找,不妨上花市看看。”
他明白了。这类书抢手,贩子们是不会放过的。可是,能是谁呢?定价六元,五万册就是三十万,现金交易,哪个小贩会一下掏出如许一笔款子呢?
之后几天,他转遍了几乎所有花市,那书却影儿也没见。
8
父亲的满面鲜血,曾让王胡庆的意识轰一下一度陷于昏乱。取毛巾、瑞脸盆、蘸水、擦拭……里里外外一趟一趟地跑,后来才忽然发现,这半天自己竟一直让老父亲躺在院子里!他意识清醒了一些,双膝跪地,手插在身下,将老人慢慢抱了起来。
父亲眼睛无知觉地闭着,脸颊与额头皮肤松弛,异常苍白。头发已完全没有了光泽,灰蒙蒙的十分稀疏……多少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仔细地端详一下父亲,他感觉到了岁月给父亲带来的苍老,并且,他有些不能相信:抱在怀里的父亲竟会……这样轻……一股滚热的泪水从眼中蓦然涌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身后门响。王慧和胡岩同时回来了。
他努力将眼睛睁大一下,让泪水自己干一干。同时本能中一种什么东西苏醒过来,在胡岩和妻子惊惶地奔过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声:“把院门关上。”
将父亲安顿在床上。王慧打来了一盆水。他在水里投了投毛巾,轻轻给父亲把脸上的血痂揩去。胡岩没在,他知道他去房内和花窖察看去了。
小女儿给爷爷脸上的血迹吓坏了,紧紧偎在妈妈身边,惊恐地望着爷爷,胳膊抱着妈妈的腿,一声不吱。
胡岩回来了:“赶快送医院吧。”
“叫辆救护车。”王慧声音有点发颤。
王胡庆未响。父亲虽然昏迷不醒,但是呼吸却还正常,并且胸部起伏渐渐平稳,只是鼻梁和眼眶有些青肿,而且因鼻血流得太多而面色苍白。他把毛巾在冷水里浸了浸,敷在父亲额头上。
老人眼皮几乎察觉不出地颤动了几下,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开始吃力地倒过目光,并将一只手抖索地抬起来。王胡庆两只手合上去,抚住了那只手。
“爷爷—;—;”杨杨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老人怀里。
“不会有什么危险了。”王胡庆如释重负,轻轻说,“轻微脑震荡,只需要静养。医院……不必送了。”
“能行么?”
“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着他看了王慧一眼,妻子也正看他。他在妻子眼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忧虑。那忧虑并不仅为一时一事而发,年深月久,它仿佛成千上万不安的树叶遮出的一片幽深的阴影。
胡岩往他跟前靠了靠:“花那边……”
他没让他说下去,轻轻起身从父亲屋里走出来。
客厅有些凌乱,抽屉等处明显地被草草翻弄过。但那里面他是不会放什么的。他朝西墙的暖气片子瞥了一眼,和房里其它三块暖气片一样,它并无任何异常。这片暖气是他后接的,奇大无比,却丝毫看不出后接的痕迹。与其它暖气虽然也有水管相连,但那管子也被他灌铅封死,水和汽是绝对透不过来的。他的存折和部分现款就放在那暖气片中。他又匆匆直奔楼上紧里边一间,门依旧严严实实领闭着,钢门烤漆上,留着几个明显的大脚印,是想踹门没踹开,他掏钥匙开了门,“皇冠‘,”小霓裳“,还有一盆价值连城、极珍贵的金脉”缟兰“
等等,专养在这屋里的所有珍花一应无恙。他放心了。
唯一损失是在花窖。花虽一棵不少,然而成熟的花籽却几乎被掳掠殆尽,各类托着籽实的花葶上全已空空如也,花房由此显得十分空荡而寂寥。
粗粗算来,他的花籽损失,起码要在几十万元以上—;—;因为这是王胡庆的花籽,都是极品名花之后,含金量很高的。
门板上,几个大脚印刺目地印在那里。王胡庆对着它们默默地站着,似乎在忖度、在思索:这仅仅是一次纯粹的偶然抢劫呢,还是有什么其它背景?凭着本能的直觉,他排除了第一种可能,虽然它也完全有可能发生,但这次不是。很明显,这件事不可能是孤立和偶然的,他非常直觉地感到一只冥冥之手已经悬临头顶。虽然你与世人向无冤仇,但你在花业中炙手可热的地位、你的金钱、你的财富,已不可避免使你成了一些人非诛灭而不快的死敌。尽管你小心翼翼一直希图“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但是那只是悬之手已经向你祭起了一件人类古老而又常新的法器,轻而易举它便将你的处世哲学叭嚓一下、无情地击碎了。那只法器不是别的,它是一种生存法则:物竞天择。
他看着门上横竖交叠的凌乱脚印,像看着一面昭示人生真谛的凛凛天条。注视了一会儿,他冷漠地伸出手,欲把他们抹掉。
“别破坏了现场!”胡岩一把扯住他,“这脚印找还找不着呢。”王胡庆看看他,依旧把它们胡乱抹掉了。他不愿意让它们不断来提醒自己的耻辱,来撩拨他心中的怒火。
“好吧,既然……那就怨不得我了!”王胡庆用力搓去手上的灰土,眼里闪出凶残的光亮。
那一闪而逝的光亮犹如乌云中电光船游过一条小金蛇,它让胡岩浑身打了一个寒噤,他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害怕。但他同时莫名其妙地忽然感到亢奋。他想起了,听王胡庆农场哥们儿说过,王胡庆是个食五毒的人,花花绿绿的“野鸡脖子”长虫、一柞多长的翘尾巴毒蝎,一见王胡庆便立时都不会动,蜘蛛、蚰蜒、蟾蜍、蝎子、毒蛇之类,他能拿起来就吃……现在知道了,那传闻也许并非“咧玄儿”。是,这几年了,你还不知道王胡庆么?提醒关上院门、老人不送医院、以及最后抹掉门上脚印……这一切连起来该是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逞露。这一瞬胡岩明白了:“王胡庆是要自己干!”
9
都是些极一般的花,好花王胡庆从来不会摆到这儿来。一进店门,王胡庆就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花架,耿副局长那几盆仍是一盆不少摆在那里,一盆也没卖掉。卖不掉的,没人买,那花都太次了。
自从耿大耙子两口儿“参观”了他的花窖,并带了几盆回去“先养几天”以后,王胡庆便成了他们的“御用花师”,时常便被电话传召。
“我说小王吗?”
“是我。”听出来了,局长夫人的声音。
“啊呀,那几棵真不幸,最近叶子怎样有点黄了?本来都亭亭玉立的,像碧玉簪,像绿蜻蜓,这会儿低头耷脑都蔫啦。”
“是吗?我去看看。”
他去了,除了花锄、花铲、花剪等等工具,自然还少不了花土、花肥诸般必须品。花真不少,看来这两口儿“参观”了不少地方。
“噢,采光不行。”他说,“这屋子里光照、湿度、温度都达不到要求,我给你顺着窗台往外接个小花窖吧。”
于是,槽钢、角铁、铝合金框架,乒乓一气竖起来,清一色五个米毛(毫米)玻璃砖。“小花窖”不小,宽宽敞敞十六平方米,严老一座富丽堂皇的袖珍型玻璃宫殿。工本费王胡庆花了至少三千元,但他说都是“自己花窖剩下的边角料”,分文未取。
“我说小王吗?”
这回花倒没黄,但她抱怨花太多,莳弄不过来,想借他的大喷壶使使。
“你看这老东西,又弄来这堆破烂发,花窖放不开只好摆屋里,进屋身都转不开,烦死了。我真想都给摔出去。”
他笑笑明白了:“您可别摔,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这么着吧,您这儿养不开,我拿回去些代您养几天,什么时候有了空闲地方,我再给您搬回来。”
过不几天,他又去了:“大姨啊,有个朋友看中了您那几盆花,非要端走。我说不行啊我是给人代养的,他不信,死活非要端,还就非那几棵不行。没辙了,我心核计反正您家也是地方紧,不差这几棵,以后倒开地方了,我再淘弄几棵给您补上,就自作主张叫他端啦大姨。”。说着他把一沓子五六千块钱掏出来搁到桌上。
“哦哟这是干吗?”局长夫人两眼一亮马上又强使它不亮下去,“快给我收起来!”
“他非扔几个钱,叫我怎么办?您可别难为我!我自作主张您不怪罪就挺那什么的啦。”
如此这般,他已为老耿家“代养”了几批花,每次又都刚好被什么朋友看中,非要端……唉,谁他妈看中!那些破花抹价抹到二、三百元摆在那儿也没人要,好花耿大耙子是不会拿来叫他“代养”的。
花店厅堂的瓷缸里,插着一抱子一抱子的时令鲜花,红玫瑰,康乃馨,红掌,满天星,天堂鸟,百合等等,一片花团锦簇。
柜台里只有一个姑娘,另外那个叫素兰的售货员不知到哪儿去了。剩下的这个一见他进来,脸上立时灿烂起一副腻人的笑容。她脸上白粉敷得太厚,并且一望而知显然是劣质脂粉。
他真佩服这些女人作践自己皮肤的坚韧不拔精神,腐蚀刺激、过敏反应她们统统无所畏惧,不弄得皮肤变质她们绝不罢休。
口红也涂得太浓,又没有抹得均匀,有几处扎眼地越出了唇外,使那笑容愈发显得粗俗难耐。
他敷衍地问了问近日的营业情况。
“你不到后屋看看吗?”姑娘嗲着声说,“后面有些花长得不太好呢,好像受了什么病,叶都黄了。”
王胡庆看了看她,穿过柜台进到后屋。
没什么病,只是缺水。花土干结得收缩了,周围和花盆离开了一圈大缝,像干渴的鱼嘴大张着。他离开的这些天她显然一次水也没浇。他愤愤地接上一喷壶水,哗哗朝花盆淋去。
“哟—;—;”她进来了,“亲自干哪。”那“干”字她拖了一点音,让人想到一种轻薄的挑逗。说着便伸手来他手里接喷壶。他注意到她高耸的乳房在她胳膊上骚情地贴压了一下。
他甩开了她的手,她便站在一旁,悻悻地看着他浇。
“这屋里真热。”她解开了领口。似乎还热,干脆脱了外衣。内衣薄如蝉翼,里边又没戴乳罩。隐隐地现出两点诱人的熟紫色,两方胸襟被里边的内容填允得十分饱满。
她该过一会儿再热的,该有一点间歇。可她马上就热了,环境无疑让她不能不这样匆促。
他也有点热了。但他还没有把握。
昨天晚上王慧要留下照护父亲,他说你去睡吧,有我就行了。他留在父亲房里守护。父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坐到半夜,他迟疑了一阵,终于起身上楼。他可以短暂的休息一会儿。
听见脚步声,妻子拉亮了床头灯。
“你怎么……”
“爸睡着,都很好。”他很快地脱去衣服,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燥热在涌动。他剥去一切服饰站在床前,灼亮的眼睛望着她。妻子慵懒的头发散在枕上,面庞因为小有酣睡而显得温热红润。哦,女人!他惊奇上天这种奇异的造化。结婚五六年了,可妻子在他眼里去永远那么新鲜、那么柔润、那么让人神魂飘荡、那么让人怦然心动。
妻子迟疑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终于撩开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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