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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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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知道!”她委屈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把衣角绞在手指间。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有人要看衣服呢,你给拿吧。
后来,有一天,他让胡岩给她送来了一帧请柬,请她去参加……他的婚礼。
他的婚礼!
仅仅是一张请柬。他竟用这个方式告诉她一切!看来他只能用这个方式告诉她一切……
她心乱如麻。她心如死灰。然而她不甘心,那层死灰下该有万千念头在躜动。仅仅是一张请柬,可见他的犹疑,他的矛盾。他不该这样告诉她,不该仅仅这样告诉她。他应该当面跟她说。她想看看,当面他会跟她说些什么……
她去了。她高傲地走进那喜庆气氛之中。也许只有她感觉到了那气氛中的一种沉闷。
他把她介绍给了新娘。也许他介绍语气中的不易察觉的细微迟疑—;—;任何所谓“不易察觉”只能是在一般关系者之间而言,而夫妻间(即使未婚)言语情态中的任何细微的不自然,也是会被即刻家觉到—;—;新娘刷地将眼投过来,对小雯做了一个苛审般的打量。当日女宾如云,他曾把无数王慧没见过的女宾介绍给她,可是连他也感觉到她打量小雯的目光却分明是对谁也没有过的。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方面女人的超常的敏感和准确。他担心地悄悄看了王慧一眼,可是王慧目光中的警觉却已在一瞬间变得平和下来,她甚至对眼前这姑娘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了。她显然已经十分把握地忖度出了丈夫与面前这女孩子之间的关系,小雯姑娘这种带点小小任性的坦率和坚执,不能不让她生出一种喜爱之情—;—;这也许正是王慧之所以是王慧的宽和与慈爱的性格使然。
“感谢你来,我很高兴。”她微笑着拉起小雯一只手。那小手软软的,有点凉,透着一股刚性儿。“请吃糖—;—;”她把几颗喜糖放进那手心中去。
小雯收不回那只手来。眼光中的挑战与敌意亦顷刻间消失散落,一点淡淡的凄然浮上心头。她垂下眼睛:“祝你……幸福。”便收回手来,临放开手,她又一次感觉到了新娘的轻轻一握。那只手温暖、善良、宽和,并且含穿着一种大姐姐般的温厚与亲情。她轻轻搓着刚收回来的手,搓着手心,一下,一下,似乎要搓去什么,然而却只搓出了更多的惆怅与茫然……
王胡庆与热烈的宾客们逐一点头,人们高声嚷着喜兴活儿,粗鲁地开着露骨的玩笑,而王胡庆却只敷衍地点着头,也在笑,但那笑却分明在排解着什么。小雯看出,他在努力迫使自己不再回过头来。蓦地她心底凄凉的雾气上,又有一种坚决的不甘如桅樯一般崛升起来。她不再搓手,把几颗喜糖放回到桌上,拢一拢头发,走了出去。
12
上花店去给王胡庆当售货员的事,素兰曾经琢磨了很多天。她不是有利可图,王胡庆工钱固然出得很高,但她出档口也不少挣。舍高就低并不是她转不开磨磨儿缺心眼,而是王胡庆有恩于她、她觉得自己不能不报。
那是小本小利刚开始办档口的时候,邻近档口有个窝瓜脑袋南北头,十分仗义地表示可以帮她办货,他正要往南方去,深圳、广州、石狮、沙头角什么的打算转一圈,如果她兜里票儿紧,没那些车费跑,这回他可以帮她带一批。谁知两个月后南北头露面,哭丧着脸告诉她,他怕是让人坑了,货等了一个月也未见发来,钱肯定是让人卷了。素兰两眼一黑当时就坐在了地上……后来有一天,南北头跑来伸伸缩缩告诉她,坑他那主儿从石狮来了,住在长青饭店。我的钱是要回来了,你的,他说叫你自己去取。素兰什么也没核计掉头就走,南北头在后边喊了声:“302房。”走到半路素兰脑子嘎登儿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了,不由两腿一软住了脚。八千块钱自己去取……就算他能给你,可那会是怎么个给法?……啊!冷汗粘粘地濡出来,她失神地站了好一会儿。然而,不去……钱要不回来你已再无活路。她抬起头,又低下,一阵泪水不由涌上了眼眶……
进到那间客房,她却看见南北头也坐在房里,此外还有一个南方商人模样的人。两人都耷拉着头,面色发白。而正中沙发上,她想不到竟坐着王胡庆。王胡庆刚刚抽完了一支烟,烟头大概想往烟缸里按没按准,当当正正按在石狮客手背上,那家伙哇地跳起来马上又坐下去住了嘴,抚着手再连一声也未敢吭。南北头吐出了八千块钱,又拿出拉皮条的五百块,王胡庆把之五百抓起来,狠狠朝石狮客脸上摔去:“妈的再在这地面上看见你,烟头就得按在你眼珠上!”
后来她跟六枝儿处了对象,去当售货员的事,迟疑很久鼓足勇气正想说了,却不巧王胡庆砸了六枝儿招牌,这时候说,明摆着擎等着挨戗。素兰只好暂时搁下。
的确,自从被砸了招牌,六枝儿一口恶气梗在心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窝得他见着切菜刀都眼红。这天他店里来了个警察,姓楚,公安局的汉安警,这街上差不多的人都认识他。可他破天荒进到六枝儿店里来,还是第一次。
“我到花店看了一回花,出门顺脚拐过来坐坐。你别忙,我什么也不喝。王胡庆小子真有点好花!你没见过?他天天全搬到后院通风采光,你们两院一道矮墙相隔,你会看不见?有几棵真不错,出手哪棵也能整两个数。”六枝儿明白他说的“两个数”就是两万,但他不爱听王胡庆的事。老楚大概看出来了:“怎么,听说他把你……招牌砸了?妈的小子也欺人太甚了。也就是你吧,有点肚量能忍下。搁别人,这口气怕不好咽。”说着站起来,“没别的事吧?没事我走了。”临出门他指了指屋角电炉上坐的一壶水和旁边一盆草茉莉花:“水壶最好离花盆远点,开水溅上去,一伤根,花就完。”他这么细心地注意到水壶花盆,六枝儿感到有点奇怪。
素兰不知道六枝儿还窝着一道火,以为事情已经平息了,见今儿六枝儿气色还算不错,就小心地先摆出笑模样对六枝儿说:“我不想继续出床子了,货卖不动,我这连赔几个月”为了能说动六枝儿,她甚至撒了一点谎,当然谎儿不大,因为她确实也不善经营。
“那你想干什么?”
素兰把头发往后撩了撩,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让这相邻的两家店铺关系缓和下来,并从内心里期望六枝儿和王胡庆最终能够成为朋友:“隔壁花店缺个售货员我想……”
六枝儿惊讶地看看她:“你想上那儿去?嗬嗬!你想去人家也得要呵!”
“他要,已经递过话儿了。”
六枝儿愈发吃惊了:“你找的他,他找的你?”
“我找的他。他也正想跟我说。”
“你他妈想跟他发横财?哪天我非把他那点破花全砸了?”
“就像他砸你牌子一样?”她未暇思索便说。
啪!一个耳光打过去。六枝儿没想到素兰还敢跟他犟嘴。
跟王胡庆拉咕上,竟然敢来作践我!“想跟他套近乎,我打折你的腿!”
素兰捂着脸,什么也没说。许久许久,叹出一口气来:“你呀……这点出息吧。我跟他套什么近乎?身子都给了你了,你还要怎么?……”
六枝儿看也不看她。这时隔壁王胡庆摩托车打火发动,声音远去、消逝。这声音每次都让六枝儿无比烦躁。噗哒噗哒壶盖响,水开了。素兰想去灌暖瓶。六枝儿却忽然觉得那壶盖声像个小钢铃,当儿地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他过去一把提起壶,看看素兰,恶狠狠撂下一句:“反正不能去,到时候别说我事先没话!”说完拎着水壶进了后屋。
等他回到前屋刚坐下,却发现从后屋竟然跟进来一个人。
他蓦地感到脑汁在颅壳里激灵一缩,冷冷的冻雾使他有一瞬两眼虚蒙。
“要不是看见你,真不知道你这儿还有个后门。”来人说,“借个路从这儿穿到前街,少绕老大个弯呢。”说话者三十六七岁模样,衬衫雪白,领口整洁。乌黑的秀发,成几个波浪涌向脑后,文质彬杉,眉宇间透着一股倜傥潇洒的书生之气。一副黑框淡墨镜恰到好处地标志着他的气度与教养,然而,镜片后面那双眼,那双细长的灰眼睛,却让六枝儿和所有他这圈子里的人畏如鬼符,一见便顿生惊惧之心,冷森彻骨。
“怎么,就算过路吧,也不能连杯茶也不招待呀。当然如果没有现成开水就算了。”临出门,他笑了一下略略抬下手,笑意淡淡的,也很超然,像是道别,但六枝儿却让那里面包含的某种只可意会的深意击中了,顿然觉得一道水银顺着脊髓凉箴籁滑下。那笑无法不让他悚然,眉眼睑颊都笑得美好亲切,却唯有一对瞳仁俨如冰粒。他突然意识到,今天的事情也许整个就是个预谋,你被仇恨驱赶着,在得到宣泄快感的同时,已经落在一个可怕的圈套里了,这样一想,他便觉得背后似有蛇信在咝咝伸吐,他知道无疑自己已像耗子一样,被一只钢夹夹住尾巴根子了。
刚出门的那人,名字叫作刘贯章。
13
后来素兰到底到花店当了售货员。当然是六枝儿同意了的。她很奇怪,以为六枝儿不定性,想起一出是一出,其实她不知道,六枝儿是想藉此掩盖什么。花店原先那个售货员素兰早就认识,过去都是服装街一块摆摊的。
王胡庆没有找小雯。小雯倒并不一定非要到花店去,但王胡庆有意避着她,却又一次深深刺伤了她。
那天花店关门后,等着两个姑娘先后离去了,小雯收了档口直闯过去。
王胡庆正在里间屋时闷坐,对着几盆枯死的珍花发呆。他不明白,无病无灾长得好好的,它们怎么突然间就都死了。根也没烂,粗粉条似的根须胀鼓鼓的,并且脱了皮。这几棵花均是罕见难得的名花之后,他已悉心培育了两年,眼看已成气候,它们将是他立身花界的资本和支柱,然而一夜之间它们却全然成了一摊枯叶。只剩了一棵六叶“小花相”,因为刚换了上,他没有搬出去通风采儿,方得以幸存。他太惨了。他这辈子并非一帆风顺,在种种磨折中尽管早已能学得处变不惊,但面前这一摊干萎的枯吐,却是使他预感到,他所选择的道路将布满艰险,凶桀难卜。
正自失神恍惚,忽听门声一响,他回过头,见小受已如一株凄婉的荷花立在面前,两滴水珠般的泪水盈凝在那花瓣般清丽的脸庞上。
她看见了地上枯萎的花,看见了他如那枯叶般惨淡的面容。
“花死了?”她问。
“伤了根。”他说,没有完全意识到她的愠怒,愁苦地低下头去。
“可是一个人的心里伤了根,她会怎样?你有没有想?”
他吃惊地抬起头。面前那双眼睛愤怒而悲凉地直视着他。
他的目光变得纷乱无措了。
“你说!你为什么要砸人家那牌子?砸了牌子又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送请柬?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你是个懦夫!是个伪君子!你敢正面看我一眼,可是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去砸那牌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大雨把我浇个透?你以为一张请柬就能把一切打发掉么?你以为你不希图报答就有了资本,就有权凌迟别人的情感,就可以恣意去刺戳一个女孩子的心么?……”
她说不下去了,那两滴泪水终于沉重到眼睑已无法承托它们,叭嗒,叭嗒,泪珠沿着光洁的直线坠落在地。他一时难以从惊愕中解脱,使他惊慌的,不仅是她说的话,而且还有从地话语里透出来的深深的幽怨与悲伤。他为此而感到深深的不安。或者说这不安已由来已久,两种同样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夹在中间扭搓着,他无所适从,痛苦不堪。这些时日来,他自己的内心远远不如在小霆眼里的他的外表那样从容自若和能够把持。他的心正如滚水里的一片树叶,翻上翻下。
“不是,小雯,你不知道……我们在军队农场一块儿当兵六年,复员回来刚安排工作,又赶上厂子破产倒闭,整整又一起失业两年……患难与共,真正是贫贱夫妻。我不能糟践自个儿良心,我们这路人,别的没有,也就剩下这点良心了……再说,王慧是个好人,我不能……对不住她。”
小雯挺着的腰身一下松懈了。“患难夫妻”,她懂得这几个字的含义,知道它的维系力量,知道它对于磨难中的过来人是意味着会么。她无力与它抗衡,也不能向它挑战。她不该那样做。尤其想到了王慧,想到她善良宽和的目光和温暖柔顺的手,她心里的所有支撑就都又在一瞬间坍塌了。她可怜巴巴地缩着肩。不出声,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泪,叭嘈嘈往外涌。然而,正是这种一无矫柔的失望和委屈,才把他的最后一点坚持距离的决心彻底打掉了。他抚磨着小受瘦弱的肩膀,觉得这简直还是个孩子的肩膀,他感到了它的弱小。可是一想到正是这个肩膀一直在生性坚强地撑持着她艰难的生活、撑持着她孤傲的品性,凄怜的惋叹中他又不觉生出一种钦佩之情。于是它便又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成年女人的魅力。那魅力通过一种近似电流的东西传导到他身上来,他仿佛被掷在盛夏的阳光下,感到了一种澳热,浑身的毛孔都在气喘吁吁。
“但是,你开花店为什么不找我?”她坐在床沿,两手夹在膝间,幽幽地说。
“我是想,素兰她们的档口要死不活扔得开。你跟她们不一样,撇下到这儿来,实在可惜了,不值得的。”
“不值得?!”她猛地仰起脸,“你懂得怎么叫值得,怎么叫不值得!……”她蓦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一串串泪水汩汩涌出。他觉得胸前烫得厉害,便下意识地抬起手来要为她揩泪,然而他仓促间他却触到了她那温热的隆起的最敏感部位。那部位颤抖着一缩,旋即设等他的手收回,它便热切地、更深地送入到他的掌心。他身上仿佛着了火,热血蒸腾,胳膊仿佛风暴中行将崩溃的堤坝痉挛地收缩。此刻只要他一任感情奔泻,那堤坝便会瞬间崩溃瓦解,但理性却在他灵魂深处发出了连续的蜂音。得撤身退步,退步!万不可一任感情左右。那是他人格的最后一道堤坝了。守护不住它,没有了它,他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了。他也许不知道,这唯一的一点清醒是王慧的高拔的德行给予他的,婚礼上她那样温和地拉着手端详小斐,婚礼迅后她一次也没向他问起过她。她的轻松愉快丝毫也不显勉为其难,那种宽和的谅解也绝无丝毫做作之情。出于本性,一切都出于她敦厚大度的善良本性。他知道一个男人能得到这些该是多么可贵、多么值得珍重。相反,如果后来她窄心狭性一味向他抛撒护意的酸水,那么仅仅出于逆反心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格灭此刻心里这理性与良知的蜂音,他会让自己一任狂涛盖过……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允许洪水泛滥到不容自己落下闸门的地步。他及时地令自己冷却下来。动作有些急促地松开她,站了起来。
他就那样站着。
小雯也冷静下来,没有了眼泪。抬脸看看她,有些难为情。她知道在方才的一刻里他都想了些什么,凭着处在她这情境下的少女的不可思议的敏感,从他的神情,从他的目光,从他的细微的一举一动,她都能对他的所有闪现之念洞微烛隐。
因为无论他心理波纹怎样剧烈地跳上跳下,导线的另一端终竟是系在的心上的。她能理解他,并且这使她愈发对他增添了几分崇敬之情。同时也为自己愈发增添了几分凄酸的悲哀—;—;他,只想到他自己,只想到低守他自己的人格准则,却没有想想她的情感,她的心,没有想想她该怎样,她会怎样……这使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他性格的另一面……尽管她不愿承认,但无疑这又正是他真真实实的一方品性。她把揉皱的衬衫扯扯平,拢了拢头发,走到外屋拎起了她的蛇皮包。这大包好像变得格外沉重。她站在门外等着发动摩托的声音,摩托响了,可是她却忽然觉得不该再依附于他那个载体,把大包援手持到肩上,努力忍着泪水迈动了脚步,到街心叫了一辆“的士”。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到花店去过。也尽量迫使自己不去想他。但是眼睛不由人。王胡庆和那白脸姑娘的龌龊之事,她都看在眼里。她只觉得白脸姑娘有些可怜。这种怜悯是那种健全人对残缺儿童才会有的怜悯。像白脸姑娘那样的人,这几年在这服装街上她见得多了,什么人格、自尊、羞耻心,她们无所谓,而王胡庆却实在不该……
他揩净脸上的污渍朝这边走过来。小雯看出,他正在难堪地寻找什么话头,心里便愈发不好受,她又实在不愿让他看出她看见了什么,于是急急忙忙便抢先开了口:“……大伯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愣,她便立时发觉自己问得太穷兀了。他显然并不希望他家里的灾祸传得快到连她也知道了的地步。但既已问出,她便不好就转口去说别的,只好看看他,接着问道:“损失不算大吧?”
“嗯……不大。”他迟疑地嘟哝一声。
“要不要告诉我哥,让他经手查查?”
“别!”他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就行了,不必让你哥知道,也不必告诉任何人。”他看看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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