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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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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把那撬杠拿开了。两个大汉困惑地动了动眼球。
胡岩静静地嘘出一口气,似乎有些不尽人意,但毕竟……
直到走出很远,他们听见向后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他们站下来。
年轻人已穿好衣装,定定地站在石阶上。“我……跟你走—;—;”
王胡庆看见年轻人眼里蓦然涌上一层泪花。他没有说什么,他晶莹的泪花让他明白,谁也无法拒绝他。今后为了你—;—;如果需要—;—;他将不惜肝脑涂地。当然,他什么也不会让他干,因为他还更明确地意识到,世界上又有了一个人,从此将与邪恶无缘。王胡庆看着那年轻人,好像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他更希望那是他现在的影子,可惜,这已不再可能了……
海水是咸的,谁放的盐?……
68
“说真的,一见了你我就心惊肉跳。”王胡庆把咖啡器放在茶几上,顺手插上了电插销。
“只要不犯法,我看这倒没必要。”金强欠欠身,把大沿帽挂在旁边农架上,“好人见了我谁也不紧张。”
“问题我不是好人哪。再说犯法?我不犯法、法犯我呀,老有检察官什么的揣着枪惦记我,我能不紧张吗?这回谁又要来,还是鞍山检察官?—;—;”
“哪里,群众的力量还是大的。”
这话没头没脑,王胡庆不由征忡了一下。金强投理会他,技开拉链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放在茶几上。王胡庆扒拉扒拉,几本私印的“黄”书,一盘床上音响磁带、两盘录相带,《顶峰》、《旅游船》。甚至一套“全本”《金瓶梅》,印制得相当精美,《肉薄团》就印得十分粗糙。
“哦哟!这套玩艺拿这儿来干吗?想借给我看看?你可甭害我!虽说从来没看过,真倒很想瞟上几眼,不行,看这玩艺犯当,眼睛犯罪,咱国家有这条儿。你积点德,不能把我往犯罪的道儿上引,我这人别人叫我奸商,商业道德差点,可犯罪的事不干,奉公守法,咱可是正宗的原装良民。”
“你就甭描绘天使啦。”金强自己倒了咖啡,“跟你没关系,我相信你绝对是好群众,这是我的公务。省人大常委会正开例会,这些东西寄去了,附信说,我们正直的人民群众再也不能容忍了。署名是十二名群众。真赶个好点儿,等于给会上送了个炸弹。”
“等等,下边由我来说—;—;老头儿们平时孤陋寡闻,这下一看,好家伙,这不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了么!妥,例会等于专给这事开了,委员们轮番发言,态度激烈,而且……肯定还会专门形成个提案什么的吧?—;—;”
“是,责成省政府狠抓文化市场整顿,来一次大规模‘扫黄’运动。副省长亲自督战,决心不管查到哪儿也得查下去。
无论牵涉什么人,一律严惩不怠。“
“嗬嗬嗬,到底群众力量大……喔,这话挺耳熟,开始是不是你冲我说来看?就这句话—;—;”
金强笑了:“你别心惊,知道你这儿没有三百两银子。我是琢磨,‘十二名群众’,十二,什么意思?”
“十二就是十二呗。十加二,二六一十二,三四一十二—;—;一个数字。哎!我想想—;—;十二……对,对,西方大陪审团,法官数字是多少?”
“十二个。”
“这就对啦。《东方快东谋杀案》看过吗?杀人者同时也是正义的执法者,多少?—;—;”
金强眼时现出领悟之色:“我不能不惊叹,你的想象力确实超乎寻常。”
“想不好瞎想,嘿嘿。人不时常想象点什么,那可活得太乏味了。”王胡庆嘻皮笑脸说着,眼里一种惊讶与疑问却像一层茸毛一直没有消褪。
他的惊讶与疑问不是没有缘由的。书籍画册录相带寄到省人大,成立“扫黄办”,公安局方面委派金强为其成员……这些他都知道,然而下面查出大量书刊音像制品报到“扫黄办”,在判定颜色、最终定性的时候,却被金强嘁哧咔嚓否定了一大半,说不属淫秽之列,至多算庸俗一点、格调品位不高罢了。
这自然很是激恼了一些人,觉得金强观念立场思想意识很让人侧目。于是“扫黄办”方面要求公安局易人。
而霍国泰委派金强介入此事,是知道此一事情不单是查处零星非法牟利的淫秽物品的问题,它也许与本市那个形成了网络的经济犯罪集团直接有关。此案一直由金强经手。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因此他再三陈词,不同意撤下金强。然而意见是从上面下来的,他无法硬抗。只有按省公安厅意见,召回金强,换上老楚,并把意图指向、线索目标向老楚作了交待。王胡庆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霍国泰向老楚交割此事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境状。
老楚一去,自然“旗帜鲜明”,把封面上凡有女郎凡有枪手的刊物、书皮上凡有“爱”字、“情”字、“性”字、“欲”
字的书籍一律划为“剧黄”。“扫黄办”工作进展顺利、全面铺开。当然老楚也没有忘记霍国泰耳提面命的直接使命,对“霍局长”,他毕竟是不能也不敢怠慢的。就在前天,老楚拿着寄到省人大的一包书籍画册录相带来找过他王胡庆。老楚似乎也有一种本能嗅觉,知道王胡庆与这些匿名投寄物也许存有某种蹊跷关联。然而王胡庆整个一个装痴卖傻,他不能忘记老父亲横遭暴死时楚电棍子雪上加霜、落井下石的恶毒行径。另外,除了记恨,他还知道楚电棍子与那伙罪恶势力很难说同有什么龌龊勾联。王胡庆不会傻到那一份儿,更不会善良到那一步,会给老楚充任谋士、担当眼线,自己把脖子往人家刀口底下伸。不过,话里话外,他听出老楚还去找过刘贯章探询。老楚真他妈疯了!为急于立功、急于表现、急于攫得处长之职,竟然去向强盗套问小偷了!不过一想到“利令智昏”这个词儿,王胡庆也就觉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了。唯一让他不解的,是老楚在去向刘贯章磁话儿之后,居然还会毫无伤损,胳膊腿脑袋瓜儿还会囫囵长着、至今无恙。他不明白刘贯章一伙何以会对自己的桀运视而不见?何以会对楚电棍子的“打草”声置若罔闻?他们怎么会如此麻木,或说他们为何一下子变得这等宽容?……唯一的解释者来只能在精明奸猾、心计高深的刘贵章本人了。无疑,刘贯章已然明察大势,知道黄国兴之流已是穷途末路、日薄西山、岌岌可危。他虽未向老楚提供什么内线情况,但也未向自己大本营通报不祥险讯,更未操刀行刑、亲自向老楚下手。他显然不动声色地已经开始拔脚,打算悄然脱身了。到底是他妈刘贯章,老楚这号呆瓜,叫人卖了他也只会跟着帮人数钱。十足庸夫,他不可能漂漂亮亮办成一桩真正案子的。
想到此,对眼前这包书籍带子重又回到金强之手、重又从金强兜子时掏出来摆到他面前桌子上,王胡庆也就不再感到惊讶奇异了。很显然,这让他再一次看到了霍国泰刚直不阿、棱角鲜明、铮铮作响的人品与性格。他随手扒拉扒拉图书带子,作深思熟虑状向金强说:“这些不可能是单人干的,当然不是说单个人干不了,但这可能不是,看来也许是个‘集团公司’之类,当然工商登记册上你大概查不到它。”
“你又叫我想起上次你对那桩汽车倒卖案的想象了。”
“想不好瞎想,说了嘛!怎么这事跟那案子能联上?”
“明天捕人。当然,黄国兴很可能还不是那罪恶势力的最大头子,他们的最高首脑很可能是地位更高。更有权势的人。
不过总算吧,社会毒瘤就要面临手术刀了,若‘十二名群众’有知,一定会弹冠相庆的—;—;我希望、也相信他们象你一样,都能是奉公守法的公民,永远与罪恶无线,但愿从此以后。“
“不过他们当中若有一个半个像我这类‘奸商’,想来大概也无碍大局吧。顺便问一下—;—;”他指指金强正准备装进包里的一本“查泰莱”,“咱们抛开非法牟利贪得无厌毒瘤之类不说,单讲这东西本身,如果你不穿这套衣服,不是警察,纯粹只是个普通的自然人,你也会把它当成洪水猛兽么?”
金强看看他:“我要是你,我就不会问,当著作过秃子的人,最好别说亮。”
王胡庆笑笑:“明白了,明白了。人这玩艺什么时候才能不跟自个儿过不去呢?想想是他妈荒唐。得,咱们说点提情绪的,你处长任命什么时候能下来?还没动静?……没动静就是快啦。”
金强笑笑往后一仰,笑得有些黯淡:“不是没动静,是没节目了。从下边分局调个局长过来当处长,平调,这两天就该到任了。”
“哦,这可想不到!”王胡庆是真话,“霍国泰到底就无能为力?”
“昨天他把我叫到家去,跟我谈到很晚……”金强深深吸下—;口烟,“其实不用谈,还用谈么”我理解他的心情,更理解他的处境。双方僵持不下,只好折衷。取此下策,霍局长是实在无奈了,他面对的不只是几个持不同意见的领导或同僚的问题,那是整个一个大生态,他无法改变它。“
“不谈这些了,免得有人说我们是‘持不同政见者’。”
“对,我们这些小小老百姓还是多谈点柴米油盐。”
他们相视笑起来,笑得十分明朗。
具有戏剧意味的是,王胡庆在广州聘的信息员,发来的第一条信息不是时装信息,而是有关香港花展的快讯,挺厚一个航空件。王胡庆撕开封口,忽啦啦落出不下几十种报纸。国内报纸不算,仅香港报纸就有《大公报》、《文汇报》、《新晚报》、《华侨日报》不下十余种,五花八门、五光十色,均在显要位置刊载着一则醒目消息,并配以大幅彩照:香港大会堂第十九届花卉大展东北奇花“金碧辉煌”倾倒港九,评为本届大展花后,荣获嘉多时奖杯。花主祝大宅独得奖金二十万元!
大宅步下飞机的时候,正有几位有关部门领导于舷梯下恭迎。
热烈的握手,热情的询问。
“大会堂那边情况怎样?新闻界反应好么?”
“是,是……”大宅受宠若惊,一时竟难以择句,“不少报纸都登了,电视也播了,授奖仪式电视台作了实况转播……”
“……授奖?”几位领导这才不无疑惑地注意到大宅怀里的嘉多里奖杯。“大会堂……给的?”
大宅猝然明白了,他和他们说的完全是两个“大会堂”—;—;他们关注的是“首都的大会堂”,而对授予你奖杯的那个“在会堂”,他们是毫无兴趣的。他默然垂首,睇视着怀中的奖杯,再无一言。
第二天上班,公园为他派了车。他带上了“金碧辉煌”,以及他的二十万元奖金。他知道,“金碧辉煌”获奖之日,也正是他失去花房之时。在香港时,公园方面便已电告他,花房已由二老朋全面转包。他祝大宅将作为一名技术员,调至园林处机关工作。
二老朋进来时,他刚刚把“金碧辉煌摆上花架。花盛期已过,虽然仍也火爆爆明灿灿,但色彩毕竟已显黯淡。二老朋看见花吃惊道:“你怎么拿来的?“
“公园派的车。”他拍拍手,尽量说得坦然。可是二老朋却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花是你的,他们有什么权利……”
“别这么说,没权利的是我,我没有权利据有它。”他佯作轻松,伸手捏了捏二老朋肩膀,“交给你,我也放心。”二老朋还要说什么,他截住了他:“先前的亏空,这点奖金补上不知道够不够……”他手里是一小箱港钞。
“不,”二老朋退后一步,情急地说,“你个人所得,怎么好……”
“花是花房的。”
“花房又是谁的!我包了小花房,知道已经等于在你心尖上割肉了,夺人所爱,我做得不仗义。我是没办法,反正得是这么回事,与其叫别人得、不如我来。交给我,你心里还能好受点。我这样说你别寻思我全是为你着想,我是为我自个儿。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看着曲金诚原先那么寒碜,可后来人家……别笑话我,别鄙弃我,都是人,瞅着小瘸子,你可能没什么感受,我—;—;一个保姆的养子,我不可能没有!我得挣钱,挣钱……“说到最后,二老朋已几近呼嘘,大宅伸手抚着他的头发,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这些话……你大概憋在心里有日子了,好了,都说了,别再难受了。我也知道,谁都想把日子过好点。我没什么,你把心放肚里吧……”
在离开花房时,他迟疑地站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睛一阵潮湿……园林处技术员,他拥有了本市所有花木。
—;—;而实际上,他失去了一切。
69
黄国兴黄处长是晚上在家里被捕的。他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说正面对着打开的电视机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听见外面汽车紧急刹车声,并从映在天棚的光影上判定出那是警灯时,他很从容地站起来。关上了电视机,拿起烟和火柴装进口袋,想了想,又拉开抽屉拿了一点钱带在身上,拎起真相上一个小兜,那里面是牙具。然后,他掏出口袋里一张折着的纸,展开,压在了台灯下面。纸上写着:我被捕了,因为经济问题。去找法律顾问处魏天亮,他是我的律师。可通过他与我联系。
国兴纸条是留给妻子和十七岁的女儿的。前天他打发她们去姨家小住几日,为的是不愿让她们娘俩看见眼下即将发生的一幕。门铃响了。他捏着灯绳,环视一下室内,拉灭了电灯。
街上已经聚了许多围观的人。警察没有给他戴手铐。不知其他都还有谁被捕,他想,不过既然连你也未能幸免,其他人便可想而知了。走到警车面前,他犹豫着停顿了一下,抬眼朝人群中望去。他觉得他一定会看到什么。果然,他看见了,王胡庆,正站在人群后面,像其他旁观者一样,只不过没有别人那么兴奋,表情淡淡、目光相遇时,王胡庆微微抬了抬手,似乎在做告别致意。在他旁边不远,黄国兴又看见了刘贯章,依旧英俊斯文、倜傥潇洒。哦,他忽然不无期待地想,刘贯章是应该看到了王胡庆的,他应该看见……然而刘贯章膘了他一眼,马上移开眼东瞅西看,好像纯粹是个瞧热闹的。只在这一刻,黄国兴才意识到万事休矣,并且也只在此时他明白了,刘贯章从你这儿拿了那么多钱,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替你干,今后他更不会再为你做什么了。甚至你想位他做个垫背你都拉不上,没有任何人能咬上他,所有事情在他未干之前,他就已经把干系拦落得干干净净……唉,早你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在被关入囚车的时候,有一瞬黄国兴曾刻毒地想,既然这样,干脆你也别当替死鬼、给谁包着了,该说的,什么别留、全抖落了吧,但这念头像根燃烧的草梗,曲曲扭扭着了一下马上便熄灭了。不能那样,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留得青山在,风头一过,也许有人不会让你在囚牢里永远呆下去的……
关囚车车门的是金强,关上门他旋了一下钥匙将车门锁上。那轻轻一旋自然并不意味着句号。虽然本城这一历史上最大的犯罪集团案,完全是经他手基本了结的,但这在他警察生涯、警探事业中,无疑刚刚只是开始,他朝气蓬勃的神情、他活力焕发的生命都说明着这一切。关上门,他向一位中年警官请示道:“处长,可以走了吧?”
“好,走,走。”那无疑即是新任处长了。王胡庆看出,那位新任处长显然知道更合适、也更应该于他这一职位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眼下正在向他报告的这个年轻人。因此他对金强丝毫也没有显出颐指气使之气,相反,王胡庆十分明显地看出,他对金强倒是真诚敬重的。
70
一生中,小雯大概就数今天最为光彩夺目了。一件白纱曳地长裙轻盈似梦,领口开得很低,恰恰盖住最为撩人之处。乌发明眸,两眼含羞带怯。乌黑的头发上同样如情似梦笼着白纱,而左鬓白纱与乌发之间,插着一朵胆红玫瑰花,盈盈带露,在她冰清玉洁、纯净无暇的高贵与美丽中,愈发灵颖地点化出青春妩媚—;—;是的,不在装束,一个初解风情的少女被新郎轻轻挽起,那神韵情致,任是布衣草履也会楚楚动人。当她在新郎王叶的轻挽下,一出现在门口时,《婚礼曲》沛然而起,人们欢呼一声,蜂拥过去。
乐队音响他满酣畅,尤其“卡西欧”电子琴奏出的主弦,管风琴音色表现得十分纯正,将一阁《婚礼曲》演奏得如同教堂圣诗。
陪伴着一对新人而来的是王胡庆夫妇。婚礼在小雯的“蓝孔雀”时装厅举行。一进店门,王胡庆十分吃惊地发现,在营业室后面,不知何时又接出了一间极大的设计室和几间设备相当先进的制衣间。其规模之大、设计装修之完美,怕是就连自己的“jj屋”也会显得黯然失色。他忽然觉得,你一直把小雯当作需要你荫庇的小妹妹,也许是你看错了。更何况现在她又有了王叶,他们俩个合在一起,毫无疑问可以很有声色、很有生气地于上一点事情的。
营业室结满彩灯,设计厅则闪烁着舞场雪花灯。婚礼别开生面,显然将是一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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