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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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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愿意接受别人的建议,比如刚才你说的,一个人一生要做一件蠢事—;—;这建议很好,我采纳了,并将身体力行。”
“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在做了么?我原以为我们可以谈点别的。”
“又一个建议么?好吧,说说看,你准备—;—;出多少?”
黄国兴笑笑:“你该到对外关系学院进修一下外交辞令。
不过既然如此……一份股金,数目不足挂齿。然而如果你知道你将成为哪一家公司的股东的话,也许就不会觉得它十分微不足道了。“
王胡庆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哪儿?”
“长白山时装股份有限公司。服装业,你下一步的经营指向—;—;你将成为它十大股东之一。”
王胡庆望着黄国兴,黄国兴大度笑笑,从拉链包里取出一纸股金转让契约书,一式两份,他已经签字并盖好了名章。
“你过目一下。需要略作说明的一点是:这是我们在那家公司、也是在整个服装业的所有份额了。说明这一点很重要,这是一个保证,在这方面我们将不会再发生任何不快。”
王胡庆伸出中指,拈过桌面上那页纸,淡淡地扫了一眼,数额相当可观。显然这不仅仅是“补偿”,他们是想出钱、换取你别再让他们走钢丝。好吧,那我就暂时“绥靖”一下。他屈指一弹,把那纸弹了回去:“这倒未尝不可。不过……我想你大概有更多需要进修的东西呢,怎么才能了结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一教你吗?算啦,该告诉我什么,你当然知道—;—;”
黄国兴审度地看看他:“非如此……不可?”
“这是最起码的了。”
“可他只是一时失手……”
王胡庆已不再听他。黄国兴半晌未语,最后沉了沉,说:“我一个中场主力已经阳萎了,原因是他的睾丸被人当健身球搓弄了几下,他已不再能给予妻子满足,而那年轻女人又坚持认为,唯床第之爱是夫妻感情的核心内容,她不是荡妇,唯一问题是她生理健全,除了女中学生们,所有已婚女人都会理解她。离婚已无可挽回,他将失去老婆,不是失去她,则是失去‘老婆’。一个男人落此境地,也不谓不凄惨了。我无意赚取你什么同情,你自然明白,我这是当作一个筹码说的。既然你我双方都没有什么可以赖以依托的情份,我只能这样。不过有鉴于此,我想提个忠告或是问题你不会见怪吧,我想知道一下,是不是你总还不致于……”
“是的。”王胡庆斩钉截铁地说,“不致于。拿我抵他不值!
你把我想得太蠢了。“
“这就好,你我都少麻烦。并且我也可以放心地告诉你了,两次的凶手—;—;我们权且把他叫作凶手吧—;—;都是他,不过再次申明,两次都是失手,第一次是开车想躲没躲开,第二次……”
“知道了。”王胡庆不耐烦地说。
“那么—;—;”黄国兴用眼指了指那纸契约。
王胡庆拿出钢笔嚓嚓签上牢,将其中一份叠了叠,看也没着装进了口袋。
“行了,”黄国兴说,“你定个地方—;—;”
65
这几天虽然举丧等等诸事繁杂,但王胡庆并未牵涉曲金诚精力,交待他仍然一心一意全力筹备开业,他知道曲金城只是干这事的料。
老远就听见设计间里热闹得可以,王胡庆知趣,敲敲门。
里面没声了,一阵忙乱,紧接着又叽叽嘎嘎一阵大笑。门开了,张帅和另一个姑娘面色绯红,下忙站系最后的钮扣。王慧神色虽然还有些黯然,但姑娘们的情绪不能不感染着她,几天来她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笑容。“jj杯”赛日程已很紧迫,王胡庆要求她们赶制四十套款式各异的服装,宗旨是新颖、典雅、华贵,体现“jj”新潮精神,着装对象是影视歌星、体育明星、社会名流。王慧说小样已经设计出来了。他今天就是来看小样的。
进门往里走,脚下忽然绊了一下,低头一看,脚脖上缠了一块紫色丝绸。再一看,原来桌上、地上、台子上扔得到处都是,各种质地、各种颜色、给人以各种感觉、各种想象的面料辅料。几尊白色模特儿,肩膀上、胳膊上、大腿上、肚皮上甚至包括脑瓜顶上,丝呵纱呵调呵缎呵堆着、挂着、缠着、系着,一个个不伦不类、累累赘赘、显得荒唐且滑稽。他明白了,方才这些丝纱罗绸无疑是堆在挂在缠在系在张帅她们裸体或半裸的身上的,她们即兴设计,半认真半捉弄地比量来比量去,时而惊讶、时而兴奋、时而戏谑、时而大笑,方才他听到的开心的笑闹声想来便由此而发。显然她们兴致极高,从这气氛里,王胡庆看到了他时装屋前景的声色。
一叠彩色小样,正铺摆在设计台上,有男装、有女服。款型式样绝对超前、高档次。逐一看过,他感到出乎意料的满意。一问,除其中六张是王慧设计,余皆出自那两位年轻女设计师之手。他告诉曲金诚:“就照这做。”
说完他抬头再次环视一下贴满整幅墙壁的塑胶画大彩色模特儿画片,不无欣赏地问曲金城:“这些画片,都从哪儿搞的?”
“赶着淘弄呗。”曲金诚伸手拉开一个柜门,里边满满堆着一柜子画册。王胡庆翻了翻,全是时装画册,香港的居多,还有相当数量日本、法国、美国、英国、甚至西班牙的原版画册,印装都极为精美华贵。
“哦,不错,不错。”王胡庆翻了几下说。
在门外王胡庆往外掏摩托车钥匙:“那些国外原版画册也是在本市地面搞到的。”
曲金诚一笑:“只要舍得花钱,小书贩子那儿没有你挖弄不着的东西。这算啥,色情画册,外国原版的,真要全有。”
王胡庆心里一动:“都是原版?”
“那就不一定了,哪能搞进来那么多,国内盗印呗。”
“谁敢印?”
“谁敢!这年头只要挣钱,除了杀人什么不敢?黑印刷厂多了。”
“录相带呢?”
“……黄的?毛片?有!光我知道就有不少黑场子,净放这玩艺,挣老钱啦。不过那类地方,你去可有失体面。这么着吧,搞两个带子,消消停停自个儿看。《顶峰》,《旅游船》怎么样?听说这俩片够劲。港台的也有,《武则天》、《金瓶梅》啥的,拍得不行,照比外国的差老劲啦。”
“得买吧?能弄着,买两盘也行,也见识见识。出版商听说都不少挣钱,印禁书吗?”
“书倒不一定是禁书,不过没有国家出版社正式书号,你印书就非法,哪管你印马列全集呢,当然人家也不会印那个,净印好卖的,连《金瓶梅》都印,全本,一套就敢卖一千!挣老了钱啦,还有个《肉莆团》,那个妈的真色!”
“书摊上有么?我怎么没看见?”
“叫你看见那还叫‘密电码’了?”
“行,能找到找一点。”
“交给我,我尽量。”曲金诚大包大揽,一口应承。
66
自从爷爷去世以后,每晚到幼儿园接孩子,都是王胡庆夫妻一起去。接了杨杨出来,也不坐车也不骑车,领着女儿踏着初冬的清雪散步似地往家走。
路旁树上结满冰挂,仿佛玉树银花。脚步踏在薄雪上,发出很柔和的咯吱声。路边不知哪家餐厅里播放音乐,播的是一支二胡曲“二泉映月”。听见那支曲子时,他们都没在意,可是走出十几步了,才发现后面杨杨没有跟上来。他们很奇怪,便叫:“杨杨,走呵—;—;”
孩子站着不动。他们返回去蹲下,不安地问:“杨杨怎么了?”
“这支曲子……爷爷拉过。”女儿眼睛时一下子噙满了泪花。
啊!她想起爷爷了……王胡庆夫妇不觉同时心时一热,把女儿揽在怀时,眼里不觉涌起一阵潮湿。
他买回一双价格昂贵的速滑冰鞋。回到家关起门,毫不吝惜地撕掉了鞋帮。然后找了些四方木板,乒乒乓乓一顿凿巴,一只小巧坚固的冰车便制作好了。木板刨得很平滑,上面木纹十分好看。做为滑橇的一对冰刀银光闪闪、光可鉴人。
当他把作为牵索的尼龙带控系完毕,将冰车拿给女儿看时,他看见女儿先是一怔,尔后伸手抱住他脖子,叫了声:“爸爸—;—;”两滴晶莹的泪珠使长长的睫毛上垂落下来。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可以叫作“温暖”、叫作“感动”的东西,那么此刻王胡庆感受到的便正是它了。女儿与爷爷的亲情,使他在伤感之中不能不又一次受到了深深的震动。有种什么在他内心最深处被唤起了,他知道了什么才是人间最可宝贵、最值得珍视的。
妻子走过来,困惑地一怔,但当她也看到了那只冰车时,一种同样的感动不觉也在她眼中温漾开来。她似乎有点不相信地走过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冰车,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丈夫。
在这一个长长的对视中,他感到他与她之间的最后芥蒂全部已冰消雪释,她迷离眼中此刻充满爱日晨感般的融融温情。
他们给女儿穿起了鲜红的小羽绒服,一起来到外面。由于降温,马路上融化过的冰雪重又封冻,像抹了一层油、溜光奇滑,在冬日阳光下烟烟反光。他扛着冰车,骄傲地、以非常完满的父亲姿态走在头里,女儿颠跳着、蹦跳着,在身前身后欢欣雀跃。这地方偏僻,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三五个骑自行车的人,由于路滑也干脆到人行道上小心翼翼推车行走。大漫坡镜子一样斜铺下去。他让女儿坐上冰车,打算松开手中坡放下去。王慧有点不放心。“能坐住么?”“能,能!”女儿兴奋得小鼻头通红,嘴唇紧抿着。王慧也只好由他们去了。
“坐好,把住,别松手—;—;”王胡庆说着,伸手一推,冰车缓滑动了。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女儿愉快地尖声叫起来,“哟!哟!……”叫到忘怀处,两只胳膊便像小鸟一样张起来。
这下坏了,女儿身子失去平衡,王慧连叫一声也还没叫出来,女儿已从冰车上翻落,叽里轱碌像个红皮球直滚下去。他们忙往下跑,慌急中,王慧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便也像坐着冰车一样,一直往坡下滑去。王胡庆扶起女儿,快活地叫着:“快看,快着妈妈!”女儿开心地这个笑哇。一直滑到他们跟前王慧才停住了,站起来拍拍身上,发现几个行人也正朝着他们笑,便有些难为情,脸红红的抱怨了王胡庆一眼,便又赶忙去为女儿拍打身上。
女儿重新坐上冰车。上坡,王胡庆把李绳绕在肩上,弓着身子拉冰车。女儿坐在上面小公主一般得意洋洋。上至坡顶,王胡庆问:“坐好了吗?”“坐好啦!”“这回可别松手了,把住,听见没?”王慧在坡下喊着叮嘱道。
可是滑到一半,女儿又松了手,这回分明不是因为忘情,她一定是发现了有一样事情比坐冰车更好玩。
王慧有点生气,紧赶几步接住女儿扶起来,刚要责备,可是看见女儿快活至极的目光,以及因为冒险而生出的稚气十足的欢乐,正水银珠儿般活灵灵洒满了那小小黑眸,便叹了口气,终于什么也没说。羽绒服反正已经脏了,今儿看来只有豁出去这样儿了。
王胡庆玩到尽兴处忽又心生灵感,从院里唤出大狗来,把牵绳套在狗脖子上,让它拉冰车上坡,大狗显然很不适应这个意想不到的活计,冰车倒不沉重,只是路面太滑。它脚下一滑一滑踉踉跄跄地拖拽着冰车。这样一来冰车上的女儿可是开心极啦,一场一场笑着,一声一声喊着“加油!”“加油!”大狗为了不辜负小主人鼓励,便格外兢兢业业。怎奈路面太滑、遂狗意,于是每滑一下,它便极懊丧地看看小主人,为任务完成得不好而羞愧万分。
玩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尽兴方归。女儿的羽绒服已经成了紫色,不过王慧心里还是感到快活、温馨而又幸福。
67
天色向晚,公园里已是悄无人影、游客寥寥。这并不奇怪,虽然白天似乎总有一半个城市人在这儿到处游逛,但天一擦黑,这儿便成了瘟疫之地,流氓阿飞抢劫犯出没,人们固然需要浪漫,但顾身惜命更重要。烈士墓位于公园最深处,偏僻荒凉,更是早已路断人稀。只有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独自坐在纪念碑前冰凉的石阶上。面对这令人恐怖的静寂,心时不觉一阵阵发毛。叫他在这儿等一个人,不知又要叫他干什么。
啊,但愿别再叫他去干什么可怕的差使。想到这,他不由又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了看,他觉得一股热热的胆气涌入鼻腔。
唉,他没法除去它。这些天他神经质地几乎整天站在水池边,一遍又一遍地洗手,用肥皂打,用刷子刷,以致他的怪癖举动已经令人生疑,让全家人为他惴惴不安了,可是手上那种粘腻的感觉,那股腥热的味道却无论如何再难除失……
随着一阵汽车熄火的声音,他看见几个人顺着林间小径走来。他的心忽然抽紧了。
王胡庆两手插在裤兜里,在前面两条大汉的背隙中,看见了坐在墓碑下的赴约人。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地叩响着,恍若空谷足音。没有风,树木都仿佛嗅出了某种气息,噤声屏气地静默着。王胡庆微攒眉心,看见那年轻人脸色苍白。
他们在石阶前停下,两条悍汉懒散地站开,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根一指粗的撬社,表情木然。胡岩也侧身站着,看着王胡庆一步步走上前去。
王胡庆停住了。他与坐在石阶上的年轻人四目相对。胡岩从他眼里又看见了那一闪而逝的凶残光亮。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打算站起来,他们不会让你逃掉的。并且他也站不起来,两条腿好像已经不再属于他。他看着王胡庆,眼里竟是一种无望的沉静。
“我会在什么地方……被人找到?……”他声音细弱,几难辨认,因为他知道,他也许是不会再被人找到的了。
“医院。”王胡庆吐出两个字,一无表情。
年轻人眼里浮过一丝疑惑,但那疑惑马上便消失了。继之而来的则是一种枯井般的凄绝。他知道了,他后面大半生将怎样度过。他们并不打算杀死你,可是你无法选择,必须接受的事实,却将是比死去还要痛苦万分。
“你被汽车轧了,”王胡庆好像在叙述一件与他们两人都毫不相关的事情,“正象你轧过别人一样,这次是你被人轧了,轧伤了一条腿,右腿,当然如果你愿意,左腿也行。它从大腿骨中间……很不幸,断了。当然,它显然是被汽车轧断的,你说呢?”
年轻人默然。他不可能有别的回答,只能接受这种安排。
虽然残酷悲惨,但这是交易。若不如此,另外的代价便会是两桩命案昭然揭世,他将因此而被送上断头台。他看着王胡庆,在无法改变的结局面前,忽然感觉到那只右手已不再有任何异样,它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绝望的轻松。王胡庆的眼睛发黯无光,完全是平面,没有深度。好像他正在与人讨论要弄断的,不是对方的血肉肢体,而是一条板凳腿之类什么。那平静、淡漠以及无动于衷的残忍,都让人不寒而栗。
“我……没有……别的选择么?”
“很抱歉,契约就是这样定的,我无法擅自更改,因为我不能不讲信用。根据那契约,你将在一家福利工厂谋得一份挺不错的工作,比如缝缝鞋啦什么的,你很幸运,因为据我所知,你直至今天一直还在待业是吧。很快你就可以有工作啦。
同时在法定工资之外,你每年还将得到一笔补贴,当然这钱并不是我掏。它很优厚,甚至即使不工作你也可以过得很不错。
你可以满大街去逛,甚至还可以出去旅游,当然如果你拐杖能用得很顺手的话。怎么样,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其它问题么?“
“我有给我……来点麻药。”
“他说什么?”两个彪形大汉狞笑起来,“给他来点麻药?!
他还要点麻药!这老大麻药针还不够么?“他们把手里的撬杠倒了一下手,”到时候一下子你就全麻啦!“
年轻人朝他们望了一眼,他们目光里所剩的,已经只是一种鄙视了。
两个大汉动手了。把年轻人的腰带争开,褪下了他的裤子,把那条精赤的腿摆正在石阶凹坎上,一指粗的撬杠横着放在上面,一人按着一头,弓身蓄势。“头儿,看看地方对不对?”
王胡庆俯下身去。撬杠下面,那根大腿并不粗壮,显然它还没有最终发育完全。大腿根处,那个男人的物件无可奈何地被撬杠挤压着,它很白,大小适中,龟头被一层薄薄的包皮包着。一簇茸毛黑亮亮地长在它根处,并不茂密,显然还有相当部分尚未破土而出……正是它—;—;这个少男的生命之根,让王胡庆忽然变得有些犹疑了。在纹理粗糙的撬杠衬托下,那男人之物显得健康而年轻,像初绽蓓蕾,尚且带着露珠。有一忽儿,王胡庆的心理支撑似乎有些失去度向了。他虽然并不是在戕害无辜,但这毕竟是在戕残稚嫩……他抬起眼来,发现年轻人正十分遥远地望着他,毫无祈求之意,那眼神里痛苦的宁静显得直率而又纯净。
终于,他把那撬杠拿开了。两个大汉困惑地动了动眼球。
胡岩静静地嘘出一口气,似乎有些不尽人意,但毕竟……
直到走出很远,他们听见向后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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