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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失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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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唇是个聪明女孩,她的听上去即使很笃实的话,到下一个0。01秒,也许就会改变甚至完全颠倒,所以当红唇进来时,我着实有些意外。红唇带了一大袋食品,一古脑儿扔在床上,直嚷嚷累死了累死了。我讥笑她放了颗卫星,早晨8点钟不到就起身,实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骂我没肝没肺猪狗不如,罚我先说二十个“123”再吃猪食,我念到第17个停下,她逮住又加罚了三十个。我们闹的蜚声门外,引得过住的人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她打开电视指着18床问我是不是一个人独睡,同时坏意地笑,我这才发现18床的铺盖不在了,大概是出院回家了吧。我躺下准备睡个回笼觉,红唇挤过来,耳语说我今天一天不用独守空房,她请了一天假陪我。我让她下去,过一会白求恩要来查房,我还要吊水,叫人看见有损她淑女的清誉。她又有了奇思妙想,淑女似的展身扬头叉腰,对我安排下午的行程,逛商场吃快餐逛公园看晚会……我有当无地听,知道她的话不用当真,她从来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白求恩的心情不太好,看上去整个人半死不活的,冷冷问我几句就要走,红唇不知虚实,上前搭讪,他的脸儿立时一朵花似的展开,彬彬有礼有问必答。红唇称我是她的男朋友,我在这儿让他多费心了,白求恩说应该的,那是他的职责,但是我的病让他头疼,我的病情类似感冒,又不是感冒,具体是什么还不能确定,反正挺严重的,血液样本已送化验室。红唇惊问,是不是“非典”,会不会传染?白求恩装着于心不忍,扶了下眼镜说道,不是,不能确定。所有的呼吸道疾病都具有传染性,另外,患者的胸腔声音杂乱混浊,一切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能下结论。他邀请红唇去办公室坐坐,他有事想和她面谈。红唇没有正面回答他,她悄悄对我说她要去洗手间。红唇再进来,我已吊完一瓶水,她看一眼新留下的针眼,咒骂护士是个低能儿,要找白求恩换掉这个护士,我要她不要去麻烦别人,护士也不容易,她方才大慈大悲地饶过护士。过了0。01秒,她突然想起刚才家里人打电话,她妈妈病了,她要去一趟,不能陪我了。
第三天上午,吊完水后,我正看电视,隐约听见两声敲门声,我猜测是红唇来了,她常玩这一招,我照例说我不在请进,不料进来的却是王叔。他掏出一只信封,要我快拆开看看。早晨,一青年人去王叔家,声称原来同我是一个单位的,要他务必将信交到我本人手上。王叔急切地询问是什么事,我把文件递给他,王叔匆匆看完,愤愤地说道,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人还在住院,怎么能说开除就开除呢?你得到单位去,问明情况,讨个说法,不能便宜他们,让他们赔偿,不行就去告,要不是他老了年龄大了,他会陪我一起去。嗳,小任,里面还有钱呢,王叔拿着信封。这是你的工资费用结算余款,你来看看。我觉着脑子有点乱,需要捋一捋,我连续旷工五天吗,这就是开除我的事由,我不是请了假吗,其中一定有误漏,差哪儿呢。我问王叔来人还说过什么?王叔想了想,没有。王叔问我下面准备怎么办?不过,根据他的经验,碰上这种事得托关系找人,他有个表兄弟在市里,但是退休了,恐怕帮不上忙。我请王叔把我的衣物带回去,我不住院了,要马上去单位一趟。王叔叮嘱我不要着急上火,有话慢慢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叫了辆的士,我不想走着去,那样太慢了。司机是我见过的最聒人的话匣子,我怀疑他的嘴巴里可能装了电台,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讲话。先世界集团今天上午10点18分迎财神,我现在去可能进不了大门,单是驱邪跳神仪式就要半个小时左右。他妈的,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集团的一把手王总很迷信,忌讳多,当然了,商人大财主都信奉财神。听说集团出了怪事,一个职工失踪了,另一个职工突然神经失常,所以要搞跳神祛除晦气。还有件奇事,每天晚上城里的狗都会无缘无故地狂吠,你说怪不怪。我烦透了他的话,它让我无法思考,我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你他妈能不能闭上你的臭嘴!
集团的大门关着,大门上方新挂了一条长长的红布,红布两端各悬一只木质桃符。传达室里空落落的,不见一个来客。保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内,谁也没注意到我。我拍了拍手,两个保安一起转回身盯着我。白头发保安手握警棍问道,你有什么事,你找谁?我说我是财务科的,我要去办公室。他的手松开了警棍,现在不能进,你再等等,要不过来看看,迎神结束就让你上去,这是上面吩咐的。我不能为方便自己,却让人家违反规定,看就看看吧。迎神仪式刚刚开始,四名身穿黄坎肩头扎红丝带的大汉一步三摇地抬着财神,财神四周散着十几名神汉,手执神剑,摇头晃脑,而王总则率领集团的大小头目,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恭迎财神。
高个子保安招手叫白头发过去,在他耳朵讲了几句什么,又转身看着窗外。白头发拔出警棍,叫我转过身,上下打量我,指着我,厉声说道,不行,请你立刻出去。
我有事,为什么不能进去?
这你不知道吗,还要我们说吗?所有人都可以进,就是你不能进。听到吵闹,门外进来一个保安,告诉白头发,我是刚被开除的,不要同我多讲,Y 市公安说了,我内分泌失调,神经有毛病。
谁神经有病?你说谁呢?
你不要费话就是不让进,出去出去,你有本事告去,神经病!两个保安把我架出门外,重重地摔到地下。
失踪(十五)
    15
父亲对这件事非常生气,恶狠狠地责骂我,你真是个窝囊费,快三十岁的人,不明不白被人开除了,还有脸回来,气死我了。飞起一脚,正中我的肚子,去,告他们去,去呀。嗳哟!我捂住肚子拔腿就跑,不几步便绊倒在地。刚才我恍恍忽忽地走路,脑子想到父亲,知道他会这样,所以脚下一乱摔了个嘴啃泥。我爬起身,四下里扫视,确信父亲并没有踢我,而垫疼我的却是半截砖头。我拿起砖头小心地把玩,我认为是不在的另半截砖头垫了我,如果它在,整砖块就可能平躺地面,而不是竖立。妈了个巴子的,要是我揣着这半截砖头去市政府上访,不行就拍他姥姥的,看哪个孙子敢欺负。
市政府前围满了人群,的哥告诉我这些人都是来上访的,同时打手机告诫对方绕道,这条路很快就会堵塞。上访人群大致由三部分组成,外层是零零落落人车混处的围观者,内层分为两块,左边一群席地而坐,右边一群列队站立,人数过百,人手一只碗或盆,静默如猫。人群之中夹杂的警察,大概是在维持秩序。我从人群间往里走,两个警察拦住问我有什么事,然后领我进值班室登记,叫我到另一间房里等。房里坐着七八个人,等候楼里的人过来接待。我找一张墙角无人的长椅坐下,倾听其他人的谈笑和电话。谁是先世界的?我起身跟来人出去,在门外站定。
里面烟味呛人。现在好了。我是经贸委的,你有什么事?
我是先世界的,叫任之初。我休公休假期间因遇特殊事情,延误了两天,回来后我生病住院,可我还没有出院,他们却以连续旷工五天的规定将我开除。我要求他们撤职这个决定。
对不起。先世界集团不属我们经委系统,改制后已调归民营局管理,你找他们吧。来人头也不回,丢下我扬长而去。
我到登记处重新登记,说明找错了,该找民营局,然后进去等。这回等到来的人比经贸委的还要矮瘦,像一只病鸡,拎的包又大又重,看着就叫人替他担心,他的身体会不会累散架。我把先前的话重复一遍,他静静地听完,说出的话却和前面那人惊人的相似和相反,先世界集团不属民营局,归经贸委管理,应该找他们。我说已找过经贸委,他们也是这样答复。他挠了挠头,表示他们也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建议我找劳动仲裁部门,这属于劳动合同纠纷,他还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他娘的,老子真的想板砖拍人,拍死了老子偿命。这时,科长打来电话,他问我人在哪儿。我正在气头上,就说我在经贸委民营局,我还要上告。他想和我谈谈,这事不能怪他,公司这样做是不对的不公平的,他虽然据理力争,终究是人微言轻,胳膊拗不过大腿,挺对不起小兄弟的。他知道我是个人才,又年轻,到南方去,过几年当个老总,让他们后悔去,气死他们。劝我不要意气用事,把时间浪费在上访上不值得,他可以介绍我先到他表哥的公司工作。我谢了科长的关心和好意,但我仍要到权力部门讨个说法。挂了电话,我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不去,怎么向爸爸妈妈交待呢。
下午,刚进劳动保障监察大队我就开始后悔,也许不该来,而应该直接到法院起诉。坐在木椅上,我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希望劳动部门主持公道。中年妇女始终面带微笑地听,不时打手势要我补充,直到我实在无话可说了,她才开口说话。
你是不是连续超假五天以上,而且没有上班?
是的。但那是有原因的,Y市派出所无缘无故关了我四天,不是我故意旷工,责任不在我。我一回来就去上班,科长放我两天假,让我休息,我的同事可以证明。我生病住院也是事实,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开除我,损害了我的合法权益。
你没有责任,我们可以理解,也非常同情,但你有请假和续假手续?没有吧,所以单位按规定办理也没有错呀。有一点,我要纠正你,先世界集团是解除和你的劳动合同关系,也叫终止劳动合同关系,不是开除。 
解除劳动合同与开除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你是外行你不懂,你可以慢慢领会。另外,我听说,他们解除你的劳动合同,有更实际的考量,他们认为你已不能再履行你的工作职责,利用单位内部规章制度终止你的劳动合同,也多少照顾了你的面子。
我请问她照顾我的面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我不能履行工作职责。她笑而不答,反而说,这几年下岗的开除的都做了大老板,发了大财,先世界集团没什么可留念的,不要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到外面去闯一闯,照样能杀出一条血路。她问我Y市警察找我干什么,并且再三开导我,说呀,没事的。起先我不想说,这事说出去不好看不说,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讲的过程中,她一边点头一边批评警察胡闹,批评集团做决定过于草率,对人太不负责。
去时,我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出来时已是雨过天晴心平气和,虽然她没有为我解决任何问题。
小屋亮着灯,王叔正在等我,见我神色坦然,以为事情解决了,我说不用解决了,以不了了之,就是最好的解决,他非常惊讶,就这样算了,不告了吗?我说是的,我准备过两天到南方打工。他骂那个妇女阴险狡猾,是条毒蛇,她在坑我,我上了她的当,将来肯定会后悔的。他突然急速咳嗽起来他说他是完了,年纪大了,我还年轻,不能,绝不能放弃,一定要向他们讨回公道,让他们加倍赔偿。他气乎乎地走了。
我不在时,有人将我的私人物品送了过来,打开袋子,我鼻子一酸,伤心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些勾沉往事的物件,如今却是我失败的见证。我挑了几件放进包里,加上这几件,我的错误和失败并没有变得更多更沉,我从没有摆过它们,而且它们还会不断地积累增加。我打算打电话回家,告个别,明天就动身。我还在想,爸爸的电话倒来了,问我开除生病是怎么回事。我避实就虚敷衍几句,我早就不想在那混了,这样反而坚定出去闯的信心。他急了,孩子,你傻呀?开除是名誉问题,涉及个人品质能力。主动辞职,我们晾他可以,他用内部制度耍我们不行。开除一个人必须符合劳动法,生病期间开除我们,严重侵害了我们的合法权益,我们应拿法律捍卫我们的权益。我说电话上说不清楚,有空的话,我回家当面汇报,法院起诉耗时过长,我不想起诉,况且个人跟单位打官司,就是赢了也是输。他更急了,要我明天就起诉,我们一定胜,不要怕时间长,赢了他就得赔偿,那样至少我们在经济上不会有损失。我要考虑一下,他要我不用考虑,否则,他们就要断绝和我的关系。他赢了,我答应起诉,但我不愿去法院,他让我写个事情经过,其他一切不要我管,他去托人找关系找律师,到时我出一次庭就会搞定。
王叔听见我们讲话,又折回来,一直站在身后听着,我答应了,他显得很高兴。小任啦,应该听你爸爸的,长辈总没有坏心的,都盼着孩子好。我对他说我真的不想起诉,对法院我有隐隐的深深的恐惧,我们难以预料结果。王叔老于世故见怪不怪地说,有这种感觉正常,法院法律谁不害怕,这件事情由父亲去办,有什么事他顶着,坐享其成,真是幸福死了。王叔笑了,看着我就像又看见了爱斯特。我问王叔接下来这段时间干什么呢,开庭早着啦,我总不能坐着干等吧。他出主意说,经委民营局的话,先世界集团不会听,干脆去上级上访,上面总有人管得了它,现在就兴这个,单位政府都怕上访,一旦有人上访就紧张害怕,要是能解决了也就不用开庭,可以省去不少麻烦。我担心这样不行,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第二天,我把夜里写好的两页纸交给王叔,我父亲来,请他转交,破天荒的,王叔还没起床。他笑笑说,老毛病又犯了。我说今天不去了,陪他去看医生要紧。他摆摆手,不行,上访是大事,他吃些药就会没事。市信访局地理位置偏僻,昨晚,他问了人,在圣特路乘17路车,到站下车再问人。我买了张市区地图,按王叔的路线,转了四次车,总算到了信访局。
上访的人不多,我数了一下,排我前面的共9人,其中3 人可能是一家子夫妻俩带一孩子,算起来,我排第8号,数字蛮吉祥的。坐我右边的中年人,手上捧着皱巴巴的上访信,边看边唉声叹气,孩子不停地哭闹,父母又是哄又是吓,接待上访的胖子厌恶地皱着眉头。中年人问我带上访信没有,我不知道有这规矩,他告诉我,他前天白跑一趟,又回去请人写了一份。我借了支笔,在他的指点下,写上上访事由和请求。
上访结束的人一个个将信将疑地离去,新来上访的人一个个惴惴不安地进来。去了,他们不管,你们是上级,如果不解决我们就不走。妇女抱着孩子,不管不顾地叫嚷,男人在一旁目光迷离地呆站。你们每次都说跟他们联系,可我们去了,他们又推说不知,我们不回去了,你们就在这解决,今天就解决。妇女一屁股坐下,披头散发地哭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看女人又看看胖子。胖子用手指着男人,似有话说;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劝解。胖子打电话叫来几个人,把妇女拉起来,指示戴眼镜的秘书陪他们回去,到单位现场解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又恢复它固有的规律和秩序。我把上访信递上去,胖子问了我的姓名年龄籍贯等情况,一一记下,拿过上访信看了几眼,画两道线,在空白处写上:请阳城市政府查明情况,依法处理。我拿起胖子的墨宝准备走,胖子又要回去,盖上章还给我。因为惦记王叔的病,我匆匆忙忙上车,赶到市政府。传达室的保安说分管市长不在,领导太忙,车进车出,不容易等到,叫我去找经贸委,我说我昨天找过,他说昨天是昨天,今天你不是有上级批文吗。我找到经贸委,接见我的人看完胖子的批件,摇了摇头,要我去找民营局。找到民营局,接见我的人看完胖子的批件,也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指点我应该找经贸委或是申请劳动仲裁。我知道自己走进了和上次一样的圈圈里,各有说辞,谁都不管,再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王叔躺着,刚吃了药,精神好了许多。我讲完上访的遭遇,他非常气愤,叫我明天直接去市政府找市长。第二天,我第三次到市政府。昨天那个保安说,市长不在,出去了,要我去信访局。我要求进去等市长,因为信访局解决不了问题。他拦住我,坚决不让进,还说我这样乱上访,严重干扰政府工作。另一个保安打电话说,传达室里有个上访者,不听劝阻无理取闹,要冲进市政府,叫对方快来。不一会儿,来了一辆丰田面包,下来两人,不由分说,就把我架上车带走。
车子在锈蚀斑驳的铁门前停下,司机按响喇叭,里面开开一扇小门,出来一个留寸头光膀子满脸横肉的大汉,手拿警棍,脚穿布鞋,一望而知是个刑满释放人员。车门一开,两人连拉带推将我弄下车,大汉抓小鸡似的,半提着我进了门。
这是一处废弃厂房,面东三间平房,面南是一幢标准化车间,车间的窗上钉满了木板。车间里阴森地亮着灯,散乱坐着五六个上访者,两个手拿警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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