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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失踪-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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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五六个上访者,两个手拿警棍的人和大汉一样一身短打。一直坐在椅子上,左眼淤青的男人拍着手说,欢迎加入上访人员学习班,本学习班又多了一名学员,我们能在这里相聚真是今世有缘。各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请进这个学习班吗?我来告诉你们,凡是不按信访条例上访乱上访的人,都要到这里学习,维护政府及各部门的正常工作秩序,这也是开办这个学习班的目的。青眼讲完后指着我,要大汉给我这个新学员讲讲这里的规矩,然后大声斥责我,胆子不小,敢冲击市政府,活的不赖烦了。大汉不敢就讲,还是请青眼讲,青眼装着没听见,抬起头看房顶。大汉双手紧握警棍,挺直了身子,直视着我说,第一,要遵守纪律制度,不许离开或企图逃跑;第二,认真学习理论文件,深刻反思自身行为的危害;第三,凡事要及时报告请示,不准阳奉阴违。听清楚没有!我在电视上看过警校教官对新学员的训话,情节类似于此,但我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坐在我身后的老头走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快回答,不然,要挨打了。我想这里又不是土匪窝,不至于打人骂人。大汉怒气冲冲地上前搡了我一把,声嘶力竭地问我听清楚没有?我爬起来,掸掸衣服,在长凳上坐下。大汉气急败坏地说,你今天晚上不准吃饭不准睡觉,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青眼和大汉走了,老头竖起大拇指,对我说了不起,因为他进来一周了,敢不回答的,我是第一个。我挪近一点,坐在老头身边,轻轻问他这里怎么像监狱?他笑起来,要我不要小看了这个学习班,它堪称现代人类的一大发明。公安局管理犯法的人,纪检部门管理党员干部,我们这些上访的小百姓,既不违法又不违纪,放到公安纪检都不行,所以新设了学习班。关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虽然不是拘押,但一样地没有自由。公安纪检部门拘人有时间限制和法律的麻烦,这里则没有,进来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呆多长时间。想出去也行,前提是必须承认自己上访的错误,并写下保证书,保证以后绝不再上访。还有一点,我差点忘了,如果你要想早出去,就要找人担保,担保人…一般都是自己的工作单位或是村里干部…要替你交伙食费,还要承担连带责任,出去再想上访,担保人也不会让你去。我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地方,怀疑他夸大其辞。他说他是过来人,这回是二进宫了。我问他上次是怎么出去的,他说他没有公务员亲戚,找不到人担保,也不愿意找人担保,结果他们就通知村干部来接他出去。
这里的管理人员都熟悉老头,因为年纪大,他们不敢过分为难他。前一次他在这儿学习了一周,这回他打算住上两周再走。他把这儿当成了旅馆,他回去也是一个人。我问他们在这儿整天都干些什么呢?他说学习拿出一本有关上访方面规定的小册子不分白天黑夜,睁开眼就得学习,有人监督的。我开玩笑说,你学得怎么样,到没到本科程度?他附在我耳边说,他什么也没学,他在偷偷整理上访材料,每次他们都要搜走上访材料。我有些惊讶,进来两次了,出去还要上访吗?他戏言他是生命不息上访不止,问题不解决他死不瞑目。我们刚刚见面却像相交多年无话不谈的老朋友。老头非常健谈,说起话就收不住,从他的经历不难发现,其实他是个很开朗的人,但他就是不能放下被人诬陷的耻辱,因此走上十多年艰难的上访之路。
晚饭时,大汉只拿来五碗方便面,指明没有我的,其他人帮腔说情,这样不好吧,该打该骂不该饿,人不吃饭怎么行?大汉蛮横地说,就这刑罚,看不惯一起陪着,不吃拉倒。老头掏钱多买了一碗,说是自己留着吃夜宵。大汉一走,大伙纷纷聚到一起,老头把两碗都泡上,分一碗给我。我推让不肯,我吃了他的夜宵不是没了吗?老头说都是阶级弟兄,不用客气,他还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吃吧,你饿着,我们也吃不下。老头招招手,要大伙靠近一些坐下,这会儿,那帮狼崽子正忙着喝酒呢。有人提出让我讲讲自己的苦恼,大伙听了一起帮着想想办法。
夜色前的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灯光也渐渐地亮了起来,灯光下,一张张不同的脸却覆盖着相似的愁云。他们听了我的遭遇,大伙都笑了起来,这事容易解决,趁此机会多学学法律,出去起诉。有人说这事最好找领导,他们单位一个职工,因为赌博被抓,按照单位规定要开除。他拿了一把菜刀到经理家,指着经理的鼻子,你不让我过,我让你一家子都不好过,你有个孙子,在实小幼儿园,我就一人一把刀,你看着办。经理吓的龟孙子似的,乖乖答应,一切照办。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什么规定不规定的。还有人说打官司是正道,动菜刀那绝对是一着险棋。大汉满脸酒气地抱了几床被子进来,扔到稻草上,要大家早点睡,夜里有人起来要报告。被子不够,我跟老头挤了一个被窝。老头一躺下就打起鼾,大伙被吵的没法,有的坐起来,有的趴着,小声诉说自己的见闻遭遇,下半夜才相继入睡。
第二天九点半钟,青眼在大汉的护卫下进来,半阴半阳地问大家,学得怎么样?有想通的就去办公室跟他面谈,签完字,车子送他回去。没想通的继续学,什么时间想通什么时间走,他有的是时间。他提醒大家,要珍惜这种学习机会,从灵魂深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点点小事就到处上访,不值得,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行吗?说话之间,外面又送来一个新学员。青眼又让大汉讲了一遍规矩,自己接着训诫几句就走了。青眼狗仗人势地恐吓新学员,监督大家学习,不许交头接耳。下午,一位学员跟大家告别,大家问他想通啦?他说,想通个屁,进来两天了,家里孩子没人管,不回去不行。有人说他拿孩子做幌子,想老婆才是真的,有人问他签字保证了还上访不?他回答那保证算啥,不过是孩子过家家,过一阵子,他还会继续上访,哪怕耗尽一生。他请大家多联系,将来有空到他家里坐坐,大家纷纷祝福他,大有相聚苦短依依惜别的意味。
老头劝我回去,青年人不能呆在这里。我想再陪他一晚,明天回去。他说他没事,材料写好他就走,要我回去看看王叔,院子里就他一人,还病着,太孤寂了。我交了伙食费,保证书,含着泪跟大家挨个握手告别,丧魂失魄地走出大铁门。
失踪(十六)
16
王叔的病还没见好,人也消瘦了不少。爱斯特丢了以后,再没人陪他散步,陪他说话解闷了。我计划明天到市场上看看,买一条跟爱斯特小时一样的小狗送给他,我们可以还叫它爱斯特。王叔不许,他老了,走不动了,他也不相信还会有爱斯特那样的乖狗。我悄悄藏起爱斯特的链子,免得王叔看着伤感。王叔问我这两天干什么了,好像失踪了,他一直放心不下。我从头至尾一件不落地讲述,他听着始终一言不发,当我停下时他偶尔艰难地眨动一下眼睛,表明他的前意识仍旧在听。
早晨,我买来早餐,扶王叔出屋,在朝阳下,在院子里,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王叔说这在他有种隔世的感觉,他父亲活着时特喜欢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虽然那样的机会不多,桌上的话也不多,但那是他最阳光的记忆。那时他们家还有服务人员,实际是父母收留乡下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哥。后来,他父亲被审查致死,母亲受不了打击,上吊自杀。他和老婆被赶出家门,老婆回了老家,他下放到农村,过了七年,才回城团聚。他父亲平反了,他才知道父亲是地下特工。十年前,他老婆也死了后,他抱了条小狗,因为他老婆活着时,一直反对领养孩子,他和爱斯特就这么过到现在。王叔的精神好了不少,他扶着桌子走两步,证明他还能走动。我说他和学习班里的老头一样倔强可爱,他摇摇头说老头比他可爱,因为老头就像滚动石头的西西弗斯,而他……我们安静地坐着,仿佛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王叔突然问我,昨天讲到哪了,我从他睡着的地方讲起,他说错了,往前,还是不对,我只好从头开始。接下去几天,王叔的身体时好时坏,我一直陪着他,看电视,聊天。
爸爸电话里说我弟弟拿回去的材料,他已托人立案挂号,最迟一周后开庭。现在打官司的人特多,要排队。律师提出还想请我明天当面谈谈,多了解些情况。我弟弟挺能的,律师就他找的。律师说了,官司准赢,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挂了电话,我告诉王叔,晚上我要出去一趟,时间不长,不用等我。
我没去过王总家,幸而三胖子说的地址我还记得,离这儿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圣特路7号,三层小楼,门前樟树三五株,树下小车一辆17号,车号怎么有点熟,不会那么巧吧。门半开半掩的,问一声就知道是还不是。您好。稍稍发福的妇人迎上来问,您找谁?王局长。我以为眼前的妇人就是女主人,您好。
您找夫人,她在楼上。不过,这时候夫人不会见您。
不,不是。王总在吗?
您找王总。王总还没回来,您请进来等。
大姐。从楼上下来的少妇招呼妇人,大姐,夫人情况不好,恐怕要发病。
快打电话,叫医生。
打了,一直占线。
药吃了吗?
夫人不吃。
快上去吧,茶杯又摔了,夫人要晕过去了。
妇人斜视着少妇上楼,回过头,指着右边楼梯说,这阵儿乱,我们顾不上您,您有重要事情可以到楼上会客室等,王总一会就回来。
来一趟不容易,见不着王总不能回去,上去等等到吧。会客室的门虚掩灯也未开,借助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隐约可辨室内陈设,面东摆一张老板桌,后面满墙一溜书橱,余下三面放的是沙发茶几。嗳,我写好的材料呢?可能掉在下面,我坐过一会,算了,王总来了,我再说一遍。对面没有动静,夫人的病大概是好了。两个保姆也是可怜,怎么能找这种工作,伺候一个病人。待一会,王总真来了,我该怎么说呢?
楼梯响了,有人上来,要是王总,是不是该站起来迎接呢,还是坐着吧,这样显得稳重些。看清了再说,免得像刚进门时,把保姆错当成王局长。
他妈的,进来的这人怎么像个小偷,鬼鬼祟祟的,手上拎两个大袋子,一进来就关门。他对这里很熟悉,不开灯,没碰响椅子就坐下,袋子放在桌上,他要干什么?等等看,他马上就该露出原形了。他兜里装着刀子叉子,袋子里会是吃的东西?是的,他拿着刀叉左右开弓,那吃相真叫狼吞虎咽。王总不至于惨到饭局上没吃饱,要从外面打包回来吧,那么这人来这儿就是为填饱肚皮?他吃完了,咋又开始呕吐?这会儿再瞧,他的眼睛变得红红的,而投向食物的目光却是绿的。他坐直身子,又拿起刀叉,比前先更快地往嘴里塞。他流泪了,是难受了吧。他咬牙切齿地咀嚼,泪水灵泉似的从他紧闭的双眼涌出,溢满面颊,流进嘴里。他慢慢地扬起左手往外一甩,想扔掉刀子吗?刀子在手里只打了个弯,他仍抓着;他接着扬起右手往外甩,结果叉子还是在手里打了个弯,没扔出去。他改变策略了,他的左手背猛地撞向老板桌,砰地乒的两声,刀子掉下了;接着他的右手背又猛地撞向老板桌,砰地乒的两声,叉子也掉下了。他低下头,双脚恶狠狠地碾踩刀叉,但是在桌面上,他却伸出左手抓了一根火腿肠(?)送进嘴巴,右手抓一把糊状物塞进嘴巴。嘴巴暂时堵上了,随即他的左手抓打起右手,右手也开始抓打左手,双手胶着,身休扭结,突然他胶着一起的双手猛然砸在老板桌上,他大叫一声,悔呀,人和椅子一起重重地倒在地上。天啦,快跑吧,这样要出人命的。我刚站起来,他已爬起,抓起一把呕吐物塞进嘴巴。我往外跑,听见他含糊混浊地叫喊,谁!谁?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慌慌张张地跑回小屋,吓死我了,打死我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关上门,倚在门上大口喘息,双脚施了定身法似的挪不得半步。这事不能告诉王叔,不能对任何人讲。不过,那人是不是王总呢?那种情形之下,我真的没能看清,不能确定就是他。好像有人敲门,站在外面讲话。一定是王叔吧,听见我回来了,过来问问。拉开门,进来的不是王叔而是两个警察。搞没搞错呀,警察找我干什么呢?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领头的警察刚睡醒,说话一股梦味。我递过身份证,他看一眼又抬头看着我,说,任之初,没错,找的正是你。今天晚上,你去王总家里了吗?
是的。
你去干什么?
我本来想找王总有点事,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事能说清楚些吗?我们接到报案,告你擅闯民宅,知道吗?
我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去找王总,这些王总家里的保姆能证明,而且我确实什么也没做。
不会那么简单吧,什么也没做,你干吗一个人躲在会客室里,见到王总回去又突然要跑?有发现吗?
没有。另一个在屋子里搜查的警察失望地回答道,还没有。他正在翻我脱下的脏衣服和红唇圈圈留下的那堆垃圾。
那么你为什么要跑?
天啦,我该怎么说呢,你们谁会相信呢?我看到王总……
谢天谢地,我不用讲了,两位女士的到来,适时地阻止了这场对我来说比说谎还要痛苦的折磨。领头的警察认识站在他面前的夫人,他尊称她王局长,而对王局长身后的少妇几乎是视而不见。少妇告诉王局长说,没错,是他。王局长对领头的警察点了点头,赞扬他们值夜班辛苦了,要他们回去,她家里没丢什么东西。要他们不要相信我的话,我的脑子不正常。王总说了,不要为难我,我最近被单位里开除了,神经有些问题。警察连说好好是是。
你们是人民警察,要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就不能让这种人在外面转悠。
是是。
别瞎讲好不好,谁神经有病,谁有神经病?我很正常。
对,喝醉的都说自己没醉。王局长说,你们看,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可要好好负起责任。
是是。
我要提醒诸位,对于有辱我的人格,侵害我正当公民权利的言行,我将保留诉诸法律的权利。现在请你们都给我滚!立刻滚!
我们走吧。
王局长请您转告王总,我们会密切监视,保障好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请您放心。您走好。
这个该死的女人,我操……
失踪(十七)
17
等到人心里长毛的时候,法院总算要开庭了。父亲来电话,要我下午一点到市法院东二楼少年庭,我的诉案在三点钟开庭。他原先准备组织一个亲友团前去助威声援的,可是我母亲说没有那个必要,有理不在人多吗,但是要我打的将王叔带去,因为王叔是个很重要的证人。我是成人怎么在少年庭开庭?三点才开庭一点就去也太早了吧。另外,王叔的病还没好,这几天,下床活动都困难,请他去我有些于心不忍。
十三点,我动身去法院,刚上车,父亲就电话催问怎么还没到,我催促的姐赶快点,连滚带爬地跑上楼。父亲拉着一个眉毛比眼睛粗的男人介绍说,这是徐律师。徐律师打过许多著名的官司,是我们市律师界的泰斗。徐律师指指自己说,我们在电话上谈过。他要我们充满信心,一切由他顶着,我们会瞧一出好戏的,对方的律师多次败在他手下,从他手里一点便宜也讨不去。这类官司他见的多了,小儿科。父亲问我怎么没把王叔带来,搞得我们连一个证人也没有了。我说王叔病了,不能来。父亲有点不悦。徐律师接茬说不要紧,有医院证明足够了。他要静一静,抓时时间再理一下案情,要打大仗了。
科长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三胖子,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来了,还有其他科室的人。经过我身边时,所有人都尽可能地不看我,仿佛我就是个零。有人喊出可耻,丢人,混蛋,有人叫嚷可恶,赖皮,神经。贾科长走近法庭门口时突然折回来,神气活现地看着我说,嗳呀!小任啦,我当是谁呢?刚才实在是没看见你,真是得罪,得罪。聋子都能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挖苦讥讽,但是我怎么也恨不起他来,我甚至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恨这些人。我想告诉科长,打这场官司不是我的本意,我父亲非要打,我是迫不得已才来的,但是父亲就在这儿,讲了他又要生气,所以开口只说了个我字。科长拉住我的手说,几天不见,气色好多了,看来不上班是有好处的,真让我们这些人又羡慕又妒忌,好福气啊。我说科长见笑了,科长说不,他绝没有笑话我的意思,不上班不知上班苦。他是受单位指派,王总亲自委托,来应诉的,本来我们是在一起的同事加好弟兄,叫我这么一闹倒成了彼此仇视的敌人,他有些难过,他可从来没亏待过我这个小兄弟。
法警来了,穿越走廊和人群,打开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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