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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失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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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人事科办理销假手续,他说不必了,现在公休假调休的权利下放到各个科里,科里掌握就行。你刚回来,放你两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我谢了科长,他说,没什么,都是小兄弟吗,我再次谢了他。他说他听说我在Y 市遇上一点小小的麻烦,当然了,不要介意,他只是随便问问,现在事情该处理完了吧。我刚想解释推迟回来耽误上班的原因,他说我的精神看上去很不好,要我先回去休息。我感到自己感动了,抽烟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
科长叹息一声,数说这工作没意思,整天受气,他有个表哥在南京办了一个大公司,要他去做副总,问我愿不愿跟他去,因为我是个坐得住的人,我说要考虑考虑再回话。他说这样也好,劝导我,青年人要放宽眼界,胸怀远大,趁年轻出去干一番大事业,不能一辈子闷在这种小地方。(我点点头)。凡事要想得开,大家在一起是缘分,没有谁愿意开罪于人。
我问Y 市有警察来过是吧,他说,没有,没有,看看我又说真的没有,但他无意中听到人说起过一点,没有人找过他,如果有人来过,应该是去了人事科。我打算详细叙述一下失踪的前后经过,他摆了摆手,他说要打个电话,王总下午两点开会,有一个很急的材料要赶,让我回去休息,工作的事等过两天上班了再重新安排。我说了声,再见,就出来了。
我在天空自由地滑行,每一步都踩着城内林立的高楼,我的心早已飞到竹海飞到天涯海角,我是传说中的神行太保,也是那条在麦田上疯跑的守望狗。我的脚下绊了一下,门卫异样地瞧望,我喊了声,下班啦。我不想回小屋,那里太小太安静了,我要先去刀郎工作室理个发,再去天上人间泡把澡。劳作的是骡马,休闲的人才是风景。
刀郎是个哑巴,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跳进躺椅,枕上水池,刀郎却要我起来,让我穿上白外罩,替我整理好衣领,上下端详两眼,笑笑的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才扶我躺下。刀郎显得非常开心,这一点从他划动的指尖上我能明显感觉到。我认识刀郎三年,从未见他这么高兴过,在整个洗头过程中,刀郎不停地笑。剪发时,刀郎指着坐在后面的人,又做了几个抹脖子的手势。我陪着他笑,我懂,他是说还有几个人在等,因为我听到他们正在说话。
昨夜,城里的狗整整狂了二三个小时,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后半夜就没怎么睡。狗疯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叫的那样凄凉哀恸?现在想起来还觉着可怕,你想想要是全城的狗都疯了,攻击人类,人类怎么活?
春天,狗扎堆,说不定是争风吃醋闹的。你那都是杞人忧天的瞎想,狗就是狗,还能坏过人吗?
你比狗坏。不,狗比你坏。
你跟狗一样坏。
不像。一定是狗看到了什么事,从未见过的怪事,比如怪兽怪物什么的。
这有点靠谱。但我觉得可能要发生天灾自然灾害,地震海啸,鸡狗蛇鼠之类的小动物对灾害性气候比人敏感,稍有苗头就能感知。这种感觉人就不如狗了。
回去再观察观察鸡鸭老鼠有没有什么反常动向,及时通知他们,逃生去吧。
会不会是要出什么人祸,狗怕了呢?
那人能看不出来吗。
人眼还不如狗眼呢,是吧?希伯来语有一种说法将人眼称作凶眼,而狗眼只是把东西看小了矮了。
现在疯狗会越来越多,你要是被疯狗咬了就死定了,卫生部疫情监测报告每月发布一次,狂犬病的死亡率是百分百。
艾滋病的死亡率也是百分百。
新华书店前面开小邮亭那家的二小子吸毒,听说得了艾滋病。
那小子的老婆也吸毒,上个月被送去强制戒毒,刚呆了几天就偷偷跑回来了,整天在外面瞎混。
他们的谈话越扯越远,我出来时仍在继续。洗澡时我一直回味着他们的谈话,又精彩又散淡,他们和一角先生一样机智,是一群有趣的人。有的人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坐在台上讲话作报告,说话就是他们的工作,这些人却倍受景仰和尊敬,人们赞扬他们什么呢,是他们对说话的贡献吗?如果真是这样,一角先生他们也应该给予表彰。
十一点,我坐上公共汽车回家,车子在家门前停下。下了车,看见妈妈系着围裙出来,手里拿拖把。我叫了一声妈。妈妈淡淡地说,回来啦,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早上多买些菜。我说我去买吧,爸爸在家吗。妈妈说快去买菜。走远了,妈妈追着喊,要我多买点,说不定我弟弟也能回来吃。
我挑爸爸妈妈和弟弟爱吃的菜买了几样,又进商场买了两盒老年人营养液。妈妈在厨房里做菜,我帮着做下手打杂,她说要和爸爸离婚,最近他昏了头,胡说后悔白活了几十年,对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满。他是内分泌失调,神经病,动不动就骂人,单位领导和同事也骂,把人都得罪光了,日子没法过了。小的整天不归家,赌钱喝酒交些不人不鬼的朋友,回来就伸手要钱,不给就偷,买家里的东西,你看这家里都快掏空了。
我不想听妈妈唠叨,去看父亲,父亲正在看报纸。我说我到外地旅游了,他摘下眼镜,问我两三个月了,也不送点钱回来,我们吃什么。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可以。他忽然想起似地问我刚才说旅游,去哪,几时回来的?我说今天刚回来。他说回来怎么不上班,今天又不是星期天,我告诉他,刚回来很累,科长准了两假。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是老样子,既不好也不坏。他要我好好珍惜,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
我劝他别和妈妈吵架,他一听就火了,他说,我都五十大几的人了,现在已退居二线了,说几句坏话也不行吗,几十年了,我装着和他们一样,温顺听话,专捡好听的说,现在我不想装了,我要说心里话真心话,要做一回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们说我是典型的攻击型人格,是一条疯狗,其实我是毛泽东的忠实信徒,我做人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们说我疯了,好吧,我犯太岁了,得狂犬病了,不怕传染的,想同归于尽的尽管来,我就是疯狗,逮谁咬谁,咬死人不偿命。我要陪他下盘棋,他说算了,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站在廊檐下,我拿不准自己该留还是走。爸爸这是怎么啦?我看过一篇老年人更年期的文章,更年期和退休的老年人往往有失落感,情绪容易烦躁不安,不明原因地发火,过一段时间,习惯了自然就好了。吃饭时,大家都不讲话,爸爸吃了一点点就回房间了,他有午睡的习惯。我问妈妈弟弟去哪儿,妈妈说他是无头神,想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不打电话说一声,没有个准点。我说吃完我去找找,看到叫他回来,妈妈催我快去,不要吃了,说不定我弟弟还没吃,正饿着呢,说着放下碗出去了。
我打弟弟的手机,妈妈说不要打了,他的手机关机。我打车到弟弟常去的几个地方,打听他的朋友都说这几天没见着他,不知道他去哪儿。打电话回去,妈妈急的不行,问我找到没有,我说没有,再说他那么大人不会丢的,妈妈很不高兴,斥责丢的不是我所以我不急,说完挂了电话。
车子在港口停下,我要下去看看,司机问要不要等,这里过往车少,水呀船的有什么看。过去,碰到大人们不高兴或吵架,我和弟弟就会跑来这里,坐在银杏树下,看船和船上的白烟。港口灰蒙蒙的,看不到船只进出,听不到汽笛声鸣,安静的如睡如梦。弟弟拿一把刀子,围着树刻写我和弟弟的名字,树上刻满了,弟弟开始在我的肚皮上刻写,疼得我大叫起来。我睁开眼,弟弟不在,弟弟的刀子也不在。站起身,我在附近的小店买一包饼干一瓶矿泉水,边吃边往回走。
小屋里还是有些冷,不过,现在上床是不是早了点,明天,上午看一场NBA,下午,苹果树也该开花了,去果园看看,一天就对付过去了。我踢了踢那堆脏衣服,看到那块绿玉,原来正躺在衣服下面,拿在手上,对着灯光,突然发现那上面的花纹和我腿上的胎记非常相像,怪了,我捡时是动物,红唇也看过是公鸡,难道它会变?头有点疼,明天再看吧。
王叔站在门外,神色凄然,欲说而无言,我请他进来坐,他犹犹豫豫地进门,还未开口,眼泪先流了出来。它、它、它…它不要我了,自己…走了。十几天大,我就抱它回来,喂它养它,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没听懂,问王叔,爱斯特呢。他举起狗链说,昨天下午,我带它出去,我去解个手,让它一个人站在外面,出来它就不见了。我到处找,见人就打听,人们都说没看到。天黑了,我怕它摸不着回家的路,在那等它,等它,它没回来。它嫌我穷,肯定跟人走了,贱货!我劝他,爱斯特也许迷了路,被好心人收养,过两天就会回来。王叔抹了抹泪水,说他们两人相处的不好,他常常打它骂它,它会气他的。这几天,它生了病,胃口不好,身体很差,路都快走不动了。它讨厌他了,他是个孤独没用的老头。我问他去过流浪动物收留处没有。他说,去了,那儿没有,下午向派出所报案,警察说,狗不是人,不归他们管,要我到别处打听。我说我明天出去帮他找找,他说它走了,不会有人要它的,它老了,脏死了,身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不会有人要它的,它要死了,它是自己躲起来的。
我冷的要命,王叔却不断地讲起爱斯特,后来,他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我回去了,你睡吧。
夜里,我醒了一次,听到外面好像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失踪(十四)
14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湿漉漉的,而没有去上班,这是咋会事?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得问问身边的护士,或许她能告诉我。护士正给邻床挂吊针,大概没听见我的话。我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拍拍床铺。护士转过身,笑说你醒啦,然后拨通床头的电话:白主任,17床醒了。她笑的样子美极了,神似湖边依柳的小艾。我有点口渴,问她哪里有开水,她递给我体温表,让我等到一会,她忙完就去倒水。
门开了,白求恩他白衣白帽,所以我这样称呼他踱了进来,双手压在屁股上,王叔跟在后面,手里拿了饼干和矿泉水。白求恩径自踱到邻床,扶了扶眼镜,问女病号,18床,大小便正常了吗?女病号抓着披散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道,点了点头。护士说女病号吃饭也正常了。白求恩又点了点头,说道,好,看来效果不错。
王叔放下饼干和矿泉水,按住我说我差点把他吓死,我夜里发高烧,人都烧糊涂了,他打电话,120急救车把我接到医院。我说我一点都不记得,谢谢王叔帮我捡回一条小命。王叔说路上碰见红唇,听说我病了,她急的不行。我说没见过这么个人,我病我的,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王叔一紧张,怎么,又闹别扭啦?青年人在一起闹意见不是什么坏事,只要相互理解,唉,爱斯特不在了。
白求恩飘到王叔身边,指着我问王叔,你们是什么关系,王叔说我是他的房客,白求恩点了点头,问我出汗了没有,我坐起来,回说我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他又点了点头。护士把体温表拿过去,看一眼,甩了几下,告诉白求恩,38度。白求恩问我有什么感觉,我说头疼,问我吃过什么东西,我指了指昨天剩下的饼干和矿泉水。白求恩皱了皱眉头,要我伸出舌头,又扳开我的眼睑看了看,问我,你咳嗽有痰吗?我回答是的,他用听诊器在我腹部胸部背部反反复复听,好像我的身体里面有支交响乐队在演奏。他问我发烧多长时间了,近来接触过什么人群?我想昨天在家我没发烧呀,他紧接着追问那么前天呢?我烦透了,突然发起火来,前天我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看见,我没有病。
王叔生怕医生生气,出来打圆场,小心翼翼地问医生,小任的病不会有什么吧。白求恩双手抱胸咳嗽了两声说,17床的病,看来比较严重,发烧原因不明,属于非典型性感冒特征,还兼有内分泌失调症状,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娘希匹,我不过是昨天下午树下睡觉受了凉,到他嘴里便小题大做,无非是多骗俩钱。我下床穿上鞋要走:我没病,我要上班,我不需要住院,吃几颗感叹号就没事了,不用麻烦医生。白求恩要大家注意,患者情绪有些不对劲,焦虑不安,可能受到某种刺激,产生了心理障碍,待生理症状缓和稳定之后,还需要转入心理治疗。王叔拉住我,要我听医生的,人家医生讲的有道理吗,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儿戏,工作哪天不能做,听医生的,住几天再说。房间内的人眼神空洞而复杂地看我,仿佛我是个不可理喻的试验品。
白求恩刚出门,护士就叫我躺下,说是该我打吊针了。一针下去疼得我牙根都要跑出来,我问她是不是在挖煤,她抱怨我,一个男人的血管偏偏细得像个孩子。王叔宽慰小姐不着急慢慢找。谁是小姐?谁是小姐?!护士犹如点燃的烟花,间不容发,连珠发问。骂人呢是不是?找不痛快吗,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
见我喝矿泉水吃饼干,王叔想起我没吃早饭,要下去买,我摆手不要他去,对付一下,这些够了。护士的气还没撒完,劈手夺下矿泉水,病人不能喝凉水,懂不懂,生冷的东西也不能吃。王叔接下护士手里的瓶子放进衣袋,目送她出去,伸了伸舌头,小姐真坏!女病号看着他发笑,他趁机向18床借了杯开水来。
我打算问问王叔爱斯有没有消息,怕勾起他伤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拿出手机,想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我觉得住院这事应该跟他们说一声,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来看我,转而一想,又觉得他们可能不会来,那时别人不是要笑话吗。
小任呀,打个电话回家吧,王叔看我摆弄手机,对我说。你需要人照顾。
我家离这儿远,来去很不方便。爸爸妈妈工作忙,知道了,白白让他们担心。这是小毛病,我扛得住的,又死不了人。
那就请个假吧,这两天你不能上班啊。
科长的电话和手机都无人接听,估计科长正在开会,因为单位里常常开会。大约过了十分钟,科长用办公室电话回了过来,我告诉科长我生病住院了,需要再请两天假,请他能够恩准。科长问病的严重吗?我说只是感冒。科长说那就好,至于请假要到人事科办理手续,当然了,官不差病人,他去说人事科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这两天班上特别忙,过两天有空他就来看我,让我安心养病,不要考虑上班的事,身体康复了再上班。挂了电话,我说这下都完了,王叔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完了。我感到左手火辣辣的,揭下胶布棉签,护士的两件作品赫然隆起。
红唇推门而入,抓住我的手一迭声地问,怎么啦,什么病?我不想理这个女人,反问她,你来干什么?我们又不认识。王叔见红唇来了,便说你们年轻人讲话,我走了,右手习惯性圈起,一如爱斯特在前面拉着他。
人家关心你想着你也不行吗?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不需要别人关心,只怕有的人想着的也不是我。我是痴子,受不起,你还是去找……
红唇哭了起来,她说被人骗了,潘比斯圈圈根本不是人,是个流氓,他脚踏三条船,就他那副德性。她现在是无依无靠,我要不可怜,她只有死了。她知道自己错了,要我原谅她。她知道我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她要嫁给我,她说她爱我。
从没有女人在我面前这样哭过,我不知道该咋办。我在心里默念,一定是我看错了,压根起我就不是前天夜里回来的,我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所以等第一瓶水一吊完,我就原谅了红唇。红唇立时破涕而笑,又是亲又是打,我叫她下楼买些吃的,算是对她的惩罚,她笑着跑了出去。18床说我的女朋友真漂亮,我笑笑说她就那样。
红唇泡了碗绿谷方便面,而且声言不许我动手,她要喂我。吃完面,她问我是什么病,我说医生没讲,我不知道,她说真逗,这么大个人,自己什么病都说不清。吊完水,她提出陪我下楼坐一会,我有点累,要睡一阵子,她拖住我,生命在于运动,久坐久躺都不行,适量活动活动对身体恢复有帮助。外面风大,灰尘大,我们选个角落坐下。她表白她爱我,非常非常爱我,又问我爱不爱她,我说没想过不知道。她装着生气,你们男人都这样死要面子,不说拉倒,只要我心里有她就行了。她跟我商量,我一出院我们就结婚,我说我有神经病,你不怕吗,她说神经病她也嫁,这辈子粘上我了,我说随她。她要去上班了,班上特忙,她请了两个小时假,现在早过了,回去又要听训,明天再来看我。
红唇是个聪明女孩,她的听上去即使很笃实的话,到下一个0。01秒,也许就会改变甚至完全颠倒,所以当红唇进来时,我着实有些意外。红唇带了一大袋食品,一古脑儿扔在床上,直嚷嚷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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