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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失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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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察觉。他在社会上,我们就不会有安全感。想想,太可怕了。
坚果坐下,一只手搭在眼睛上,还沉浸在他制造的恐怖帝国里。椰瓢找到了知音,连声说道,我说吗,我说吗,这人不能放,这人——坚果不需要这样的知音,截住椰瓢的话说,我们需要分清这个人的隐形的性质,是自隐,被隐还是该隐。搞清楚之后,从人本人权人道的角度,分步骤地研究处置方式。
怎么讲,咋会事?长辫子椰瓢金鱼眼接连发问,要他讲清楚些。我猜不透坚果会讲出什么,但他要是能帮助解开我的隐形消失之谜,我一定把口袋里的这块绿玉送给他。
坚果右手撑桌,沉默了两秒钟。我想他可能累了,甚至痛苦。突然,他竖起左手食指,缓缓叙说,欧洲印度埃及的文学作品里每见指环魔戒的故事,人们戴上它就能隐形;我国的《山海经》、《搜神记》等典籍中也有隐身草隐身树叶之类的记载,(我心里想,他们有魔戒,我有玉呢)但这些只是先民们朴素的愿望罢了,生活里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回到上面的问题,我个人认为,自隐就是故意有意刻意地隐藏自身,像这个人隐藏在气场里;被隐就是被社会忽视忘记了,与其主观没有关系;该隐则是其自身有一种丑恶的品质,应该隐去,必须被隔绝于社会之外,比如《圣经》人物该隐犯了弑兄娶嫂的原罪,上帝将其逐出人群,并以此对人类作永辈的惩罚。
我们有些头晕,别绕来绕去了。有人不耐烦了。
我们知道,根据麦克斯韦方程,隐形是由于某物表面有隐形材料,光线遇其绕道而没有反射造成的。但是这个人身上有这种材料吗,显然没有,没有!他的隐形应是自隐,是他对自身内分泌失调产生的气体的利用!
黑熊站起来跺脚,小声地抱怨,这样整不把人整出神经病才怪。猴子说,急什么,他们比你急,他们都有小情妇或饭局等着。我听了一笑。
椰果们只安静了一会儿,马上就开始交谈争论起来,间杂着大大小小有咳嗽,我以为结束了,我被弄的头昏脑胀,室内的烟露熏得我睁不开眼地流泪。花花跟金鱼眼商量了一下,金鱼眼站起来说要补充一点警方的观点。他说,前两天,警方人员去了一趟阳城,调查了解了我的单位和朋友,单位同事和潘比斯卷卷都反映我有点孤僻怪异,红唇说我不同于常人,但还是个不错的人。调查过程中警方注意到一个问题,我的家簇里有四个人精神不正常,我爷爷最后二十年从未走过出自家院子,我的叔叔和姑妈都会无缘无故地骂人,而且嘴里成天念念有词神神道道的,我的舅舅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即使大白天也要拉上窗帘,有五六年时间从不跟人说话,最后他提请大家注意这种家簇病史和遗传。花花没等他坐下,总结说,大家的发言都很精彩很全面,他谢谢大家的发言,接下来,他问大家还有没有问题,可以现场提问。
椰瓢第一个站起来,问我生活中最成功和最失败的事是什么,我想了想,据我的父母讲,我最成功的事是到先世界集团上班,而最失败的事是第一年没考上大学,但这些事说出来恐怕惹人笑话,于是说没有。他说他问完了。长辫子问我有没有朋友,有没有知心朋友,我说有几个朋友,潘比斯卷卷和另一个同事都是,还有一个女朋友,叫红唇,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的知心朋友。下面的人哦了一声,然后都趴到桌上,显得疲惫不堪。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提问,我都简洁地给予回答,每次都会听到一声哦。我有些累了,盼着早点结束,不管它是什么结果,我都认了。坚果笑嘻嘻地问我崇拜什么人。我感到这些人真无聊,没完没了的问这些不着调的问题,于是回答说我没有崇拜的人,如果非要有,我看那个怪人还不错。下面的人依例哦了一声。坚果不知道怪人是谁,一脸的茫然。金鱼眼把调查会上怪人的情状概略讲了一下,下面的人又哦了一声。
花花敲了敲桌子,问还有没有人要提问,大家都说没有。花花如释重负地说,就到这,散会。等长辫子过来,花花说她的任务不轻,要她有情况要多请示报告。长辫子隐隐地笑,局长大人官僚了不是,不深入基层,把下属忘了,下面的事都有些生疏了。花花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两下,挤出一个不规则的笑。
失踪(十二)
只要足够长,鞋带就可以系出各种花样。回来中间,走到葡萄架下,猴子提示我的鞋带散了,我看了看,不影响走路,说随它吧。黑熊说还是系上吧,看着怪难受的,我没理他。我听说有人把鞋带系成中国结形状,很漂亮的,我也想试试,挨过下面这段难挨的时间。在小门口,黑熊对我说这下慢慢系吧。我坐在小凳上,干脆脱下鞋子,解开鞋带,在手指上绕几下,就成了一只蝗虫。这种小技是叔叔教我的,隔了十几年居然没忘。叔叔那时用的材料是草叶草杆,编出的小动物活灵活现,鞋带太软,如果材料质地适中,说不定我也是个不错的手艺人。我相信还可以简化或繁复,我的蝗虫蝴蝶蜻蜓们会更精神更漂亮。我突然懂了,妈妈爸爸为什么喜爱替我和弟弟系鞋带了,他们常常不厌其烦地系上解开解开系上,弄出出其不意的花样。我有点着迷,整个下午晚上,不停地尝试,直到捧着双喜字型沉沉睡去。
夜半,满天的星斗飘进我的房间,我学着小时的样儿,嗅着夜色,数数指点,找寻那颗属于我的星星,它们闪着温柔的眼睛,像世间的孩子们。我半睡半醒地坐,恼怒房间中明亮的电灯,我拿起鞋带继续我的作业。人生失去一种自由,就会获得另一种自由,真正的自由是无法剥夺的。那个美国人去湖边生活要抱一把斧子,我吗,只要一根鞋带就行了。
我没看到黑熊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说话时我也没停下手里的活。他挪过椅子坐在我面前,告诉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我惋惜手中没有完成的蜻蜓,我打算替它编上星星的眼睛,现在是不能够了。我问他什么时间了,他愣愣地回说是下午。我问他是现在就走吗?他说不急不急,要我先签一份保证书。见我不解,他指着其中两行读道,我起誓永远不再到Y市来,如有违犯以上誓言就是畜生。好笑,这种保证跟孩子发誓,如不怎样我就是小狗一样好玩。我签。在签名处,我先画了个勾,然后签上名。真的,那个勾漂亮极了。
对突然到来的自由我有些不知所措,回家,收拾行装,上班,对,还有去看看小艾,跟艾先生告别,先做哪一样,最好能做个详细的计划,执行起来方便,回去,我怎么解释呢?去他妈的,不想这些了,到哪是哪。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想过去跟黑熊拉拉手,拍拍他的熊腰,不过,这样做会不会唐突无礼呢,还是坐下吧,黑熊说了,车子过一会就到。
外面传来一片说话声马达声脚步声。这么大动静,看来要有大事发生。猴子探头喊了声,走吧。我站起身,跟在猴子后面,走吧。门前依次停着摩托车面包车和轿车,长辫子站在轿车边上扯着嗓子叫喊。我们上了面包车,猴子坐在我右边,左边是我的行李包。我想问行李包是谁拿来的,驾驶员热情地招呼我,嗳,大明星,这么大场面的车队替你送行,你的派头不小啊。我问了声,我们这是去哪?没有人回答。倚在行李包上,想到就这样离开,心里不禁有点恋恋不舍,小艾怎么没来呢,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走,去看看小艾?我猜测小艾正往这儿赶,离车子不远了,我转过身,看见长辫子挥了挥手,然后坐进车子。车队走了,四辆摩托车跑在前面,后面跟着面包车和轿车,所有的车子都打开了警灯警笛。道路两侧的楼上不断地有窗子打开,探出一个个挂着问号的脑袋,路人纷纷侧目驻足,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奇怪的车队。我疑惑,他们是不是准备处决犯人,而犯人就是我。但我对这种方式一点都不喜欢,我希望他们把我五马分尸大卸八块,我既不想进天堂也不想进地狱,我想这世间永远不再有我。
天暗了,起风了。车队在岔路口停了下来,警灯警笛关了,骑摩托的警察转过头朝后面的车子看,长辫子把黑熊叫下去,交待几句,挥了挥手,厌厌地往回走,坐进轿车。摩托车驶上岔道,轿车也跟了上去。面包车停着,驾驶员摇下车窗问,熊队,怎么回事,走不走了。猴子,你下车问一声,天气不好,还是早点回家的好。猴子坐着不动,耍弄起京片子,别价,甭急,一会儿准得。黑熊上了车,一边叫驾驶员往前直走,一边问猴子,到前面拦辆车行不行。猴子又用川腔说了句,要得。我说就不麻烦诸位了,我自己回去能成。黑熊忙说,任先生,您就不要添乱了,现在您是问题人物危险人物,我们的任务就是将您遣送出境,请您谅解配合我们的工作。我对他的话大为惊异,问他能不能说清楚些。黑熊说道,告诉你吧,反正你要走了,上面说你神经有问题,是民事行为能力不完全者。我更糊涂了,同时还有些气恼,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吗。猴子插上说,管他怎么说去,神经病就神经病,你能回去才是最要紧的是不是。我还能跟他们说什么呢?这事本来不能怪他们的。
车子在交警执勤点停下,猴子要下去放松放松,黑熊叫他省着点,不要尽讲没用的。看样子猴子跟交警挺熟的,说不几句,交警就拦了辆开往阳城的客车。车上下来的人,鸡见了食似的,不停地点头。看到猴子招手,黑熊告诉我,他们只能送到这,这辆车会带我安全回家,还祝我好远。我本想说不用客气,感谢他们几天来的照顾之类的话,想想感觉不妥,就算了。
车上乘客很少,而且都在休息。把我领到座位上,鸡说,任先生在先世界集团上班吗,我弟弟也在那,你们王总和我们是亲戚,那人好着呢,原先是市里的干部,下派到阳城,听说是来镀金的,马上还要提拔。他没有一点架子,为人又热情又肯帮忙,我们这些穷亲戚去都在内招招待。我问能不能下车,我忘了跟人告辞了。他说我现在下去,今晚就回不去了,还是回家吧,打个电话说一声也是一样的。我想他说的不错。
离开警察,我感到自己就像鱼儿游进了鱼群,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躺在座位上,我问他到家还有多远。他在我外面坐下说,远着呢,睡吧,到地方,我会叫你下车的。看见他闭上眼睛,我很快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任先生,醒醒,快到了。我睁开眼,是鸡。车停稳,他提起包送到车门。我谢了他。他说谢什么,往后还要请多帮忙呢。
一个多月没回来,刚下车我还有点搞不清方向。这道路楼房还有这夜色和气息,远处港口的汽笛声,前面那盏路灯都是我所熟悉的。我长长地伸展一回腰身,从裤兜里拿出那块绿玉戴上,背上行李往前走。听到狗叫,我在路灯下站住,那是一条非常可爱的小巴狗,它远远的跟着我不停地叫,我向它招手,我挺喜欢它的。它的叫声越来越厉害,引得附近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叫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恐惧。见鬼了,它们为什么叫得这么恐怖呢?讨厌!我猛地放下包又提起,小狗吓的哀叫着往回跑,停在墙脚更加声嘶力竭地狂吠。我笑笑,骂了声狗东西,转身进了小巷,这时小巷里的狗又叫了起来,而且我听见远处,我的前后左右,全城的狗都在叫。
打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奇怪,王叔的乖狗爱斯特怎么没出来迎接,王叔大概也睡了。我租住的小屋里的灯刺目地亮,我提上包,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味道迎面扑来。床上睡了人,长头发,应该是红唇吧,招人疼人的小娼妇。我想我应该脱下这身脏衣服,洗个澡。谁?红唇突然惊醒,坐了起来,光光的身子,眯着眼。是谁?卷卷,快,有人进来,没听见吗,有人。潘比斯卷卷看了我一眼,哪有人啊,你看见鬼了。这两个狗男女怎么看不到我呢?我又失踪了,他们果然搞到了一起,他们说我有神经病,所以我要冷静,冷静,我要是说话不把他们吓死才怪呢,还是吓唬他们一下吧。我提起包然后重重地放下,接着拿起“123”、“321”两张纸条轻轻地抖动,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是痴子,妈呀,那是他的包,他放下包走了不,他在这儿,纸条在动,他看见了痴子!痴子回来了。两个狗男女哭声都吓出来了,胡乱套一件内衣,抱上衣服,逃了。
让全城的狗都去咬那两个狗男女吧。将尚有余温的被褥翻过来,我酣然入睡。
失踪(十三)
13
我痛恨昨天,我的昨天已经埋藏,我也不喜欢工作,谁喜欢工作是孙子。爸爸以前开导我,工作是义务也是权利,一个人有了工作才有了立身之本,但我总嫌这话说教味儿太重,他自己也未必当真。
今天是星期几,该不该上班呢,要是星期天我就不去了,一大早想起要起床要看上司的脸要工作就觉着烦,我睡了多长时间了呢,大阳已爬的老高了。怎么搞的,衣服散落一地,空隙间还能看见红唇和圈圈留下的遗物,嗳,玉呢,不会丢掉吧。听说遭受牢狱之灾的人,出来之后一定要扔掉囚衣买身新衣服换上,我那虽不是监牢,但派出所总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中午回来,借把扫帚来,把这些脏衣服和垃圾一起扫掉,不过,应该找到那块绿玉,我要把它送给红唇。
院子一个人都没有,王叔是不是出去遛狗了,或许是在外面吃早饭。我们通常在同一家小饭店早餐,王叔和爱斯特遛完早就去,所以到的早。王叔趴在桌子上,爱斯特趴在王叔脚前,吃饭时,王叔先分一半给爱斯特,叫一声—乖,然后才轮到自己。每每我到那儿他们已吃完出来了,爱斯特在前面,王叔在后面,爱斯特撒开要奔,王叔又拉链子又是骂,两个之间就这样不停地闹别扭。
手机该充电了,充电器在包里,包里还有一节竹笋,几块小石头,五六片红树叶子,有时间要倒出来整理整理,哎,怎么才星期二?八点了,吃早饭去。
太阳是新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刚洒了水,清凉干净。那家小饭店不知什么原因关了,换上了装修公司的招牌,在它北面,隔两门脸新开了一家大宅门面馆,它的前身是东太平洋百货。面馆里雾气霭霭,吱咂盈听。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一堵墙,墙面泥灰斑驳棱缝森然。我要了一坨蒜,叫了一碗杠子面,一边剥蒜一边等面。王叔和爱斯特不在,大概是吃完走了。
哎呀,是你呀!说话的青年人在对面坐下。我接住他伸过来的手,问了个好,却想不起他是谁。这家的面不错,大骨熬汤。老板,来一碗双份的。听老大说,你去Y市玩儿,昨晚刚回来,怎么样,有没有艳遇?我昨晚回来他咋知道?他比狗还要聪明,噢,他妈的原来是鸡的弟弟。虽然我有点不高兴,但我还是谢了他哥哥,要不然我现在还在Y市呢。他提起我在Y 市有警察交警朋友,我连忙否认,他说我谦虚了,还要请我多帮忙,他哥哥他们跑客运也不容易,谁都来管,到处要花钱,请我务必约个时间,哪个星期天去一趟,请那些警察交警朋友们搓一顿,在一起增进加深一下弟兄们之间的感情。我说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他打断我,不容我解释,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们是兄弟,往后我的事就他的事,王总和他们家是亲戚,有什么事言语一声。他付了账,拉着我,我俨然是他肝胆相照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的办公桌不在了,失踪了?三胖子大概没听见我的话,头也不抬,继续擦拭桌椅。我又问了一遍,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胖子中邪了,一大早又跟谁呕气呢?陆续进来的同事事先约好似的,个个含脸不出声,对我的招呼问候全都点头作答。气氛有点怪异不对头,我感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不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这样呢,这样孤家寡人站着总不是事儿,谁能告诉我应该去哪儿呢?
回来啦,小任,玩得咋样?科长抚着啤酒肚边走边问,看来还不错吗,人都胖了。我嗯一声,问个好。科长叫起屈,好个屁呀,这些天忙死了。胖子迎上来,对着科长的羊毛衫和皮鞋就是一通猛夸,这时其他人纷纷站起围拢来,又是一番精心的褒扬。科长说羊毛衫和皮鞋还是今世缘集团去年发的纪念品,没穿过几回,挥挥手让大家回去工作,回过头叫我跟他走。
科长室养了不少盆景,大大小小有七八盆。科长站在美人蕉后面,指着枯死的文竹连声惋惜。他倒了杯水递给我,叫我坐下,要我讲讲公休假的见闻,他很想听听。我简单说了说,有关失踪的事,我一个字也没讲。他问我是昨晚回来吗,我说不是,我刚回来,昨天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奇怪地盯着我,停了停,他说我不在这段时间,科里适当进行了人员调整,我的工作转到了三胖子手里。我的办公桌吗,人事科需要,来人挪过去了。
我要去人事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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