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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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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母。”
  “恩?”
  “听闻幽州风光不错,阿母可想去看看?”
  “瓜儿……”南康公主缓缓收起笑容,声音有些发沉。
  “如果不喜幽州,不妨去盐渎?”
  桓容期待的看着南康公主,口中道:“盐渎城是新建,廛肆不比建康,也是相当热闹,听石舍人言,近来多出不少胡商。阿母和阿姨多年未出建康,不妨去走走,住上一些时日。”
  南康公主缓缓摇头。
  “阿母,真不行吗?”
  “不行啊。”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装有琥珀的木盒丢到一边,抚过桓容的脑后,笑容里带着一丝悲伤。
  “我不能离开建康,这一生都不能。”
  自她嫁入桓氏,今生的命运便已注定。
  正如褚太后不能离开台城,生死都不能跨出半步,她也不能离开建康,今生今世都不能。
  早年间是为了桓温,如今却是为了桓容。
  再多的情谊也抵不过晋室利益,褚太后不会放她离开,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同样不会。
  出身皇室,经历过兵乱,在权势中打滚半辈子,南康公主看得格外透彻。
  得知扈谦的卦象,心中愈发明白,直到死,她都不能离开建康一步。如果有一天,她的存在会让儿子为难,甚至有让他失去所有的风险,她的选择只有一个,也是仅有的一个。
  世人言为母则强。
  为了孩子,她可以提剑面对桓温,同样可以放弃一切。
  “瓜儿,阿母不能离开。”
  南康公主笑得雍容,仿佛盛放的牡丹。落在桓容眼中却有道不尽的心酸。
  一瞬间,他的心头似有巨石压下,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你阿姨可以。”顿了顿,南康公主道,“如果真有那一日,你要孝顺阿姨,如孝顺阿母。”
  “诺。”
  桓容低下头。
  他明白了南康公主的暗示,但他宁可不明白。
  缓缓垂下双眼,他从未对权势如此渴望。
  唯有手握重权,他才能保住珍惜的一切,护住阿母,护住李夫人,护住一切当护之人。
  天下间,何等权势最重?
  刹那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桓容用力咬住腮帮,十指一根一根收紧,牢牢攥入掌心。不到两息,口中尝到几许腥甜,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车驾行过御道,两侧的官署仍是关门闭户,寂静一片。零星有几盏未熄灭的灯火,在阴沉沉的雨幕中摇曳。
  牛车行至宫门前,长乐宫的宦者正在一旁等候。
  车门推开,宦者上前行礼,腰弯得极低。
  “见过殿下。”
  “见过县公。”
  两话话后,南康公主颔首,宦者立刻向身后示意,四名宫卫接替车夫的位置,驱赶大车进入宫门。
  有太后旨意,车上又是南康公主,车厢无需盘查,径直入了台城。
  桓容第二次入宫,心情和之前截然不同。
  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护短。
  知晓皇权和政治,不妨碍他对褚太后生出不满,盯着长乐宫的殿门,眼底闪过一抹暗沉。
  “雨湿路滑,请殿下小心脚下。”
  宦者出声提醒,南康公主按住桓容桓容的肩膀,低声道:“瓜儿,随我来。”
  “诺。”
  母子俩走进殿中,伴随吱嘎一声,门扉关闭。
  宦者和殿前卫守在两侧,天空愈发阴沉,隐隐有几声雷鸣。
  内殿中,两排青铜灯立在墙边,火烛辉煌,却无半丝烟气。
  一面紫檀木镶嵌的屏风立在旁侧,上面雕刻着麒麟图案,就长乐宫而言,难免有几分不和谐。
  室内飘着温和的香气,沁人心脾。
  褚太后正身端坐,一身蚕衣宫裙,梳太平髻。未戴蔽髻,只在发间绾一枚丹凤钗,凤口垂下长串流苏,均是以金丝缠绞而成。流苏尾端裹着三枚合浦珠,一模一样大小,都是少见的金色。
  “太后安好。”
  南康公主福身,褚太后还了半礼。
  不似桓容想象中的隆重,更像是寻常“走亲戚”。
  “瓜儿,见过太后。”
  桓容打起精神,走上前半步,拱手于地,行稽首礼。
  “快起来。”
  褚太后语声带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示意桓容坐到近前,仔细打量两眼,不禁笑道:“南康,我当真是羡慕你。”
  “太后何出此言?”南康公主同样在笑,眼中却像罩了轻纱,让人看不真切。
  “瓜儿长得这般好,又是才德兼备,不逊于王、谢郎君。如果生在司马家,我如今又何须发愁。”
  这话不好接,也没法接。
  南康公主不接话,只是笑了笑,随手端起茶汤。桓容低垂双眸,同样不语,权当是听不明白。
  好在褚太后不是心存试探,仅是有感而发,并未继续说下去。看着眼前的桓容,想起琅琊王世子司马曜,又不免暗中叹息。
  两晋时期,相貌的重要性自不必说。
  司马曜的亲娘是昆仑婢,天生比他人黑上许多。哪怕五官肖似司马昱,在男子都会扑粉的东晋,也属于“丑人”行列。
  褚太后选择司马曜,主要看重他的出身。见过本人之后,虽不太入眼,倒也勉强能接受。反正不用天天看,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今天见到桓容,对比两人的相貌言行,些许不满突然被无限放大。
  她当真是有些遗憾,为何桓容不是出身晋室。如果是,哪里用得着扶一个婢生子登上皇位。
  看着褚太后的表情,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
  假若知晓扈谦真实卜出的卦象,褚太后的反应会截然不同,更不会有如今的心思。
  桓容入宫之日,秦璟和秦玓恰好率兵攻入彭城。
  经过数日围城,城内存粮消耗得一干二净,守军失去斗志,城门被攻破时,不下百余人跪地投降。若不是对方迟迟不发起进攻,自己又不敢冒险出城,他们压根不会守到今日。
  邺城的援军?
  根本指望不上!
  秦璟打马飞驰而过,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想要“不留俘虏”都不可能。
  秦玓同样有些遗憾,看着跪在道路两旁,老实得鹌鹑一样的鲜卑守军,不由得啧啧两声。
  “这真是鲜卑胡?”
  别说是鲜卑精锐,连成了山贼的杂胡都比不上。
  围城足足八日,攻下城池却没用两个时辰。
  秦氏仆兵没有任何死伤,受伤的纯属运气不好,冲得太急被流矢伤到,更被同袍好一阵嘲笑。
  “不过几支箭,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竟还没能躲开?出去别说是四公子麾下,我都替你丢人!”
  秦氏仆兵势如破竹,彭城一战而下,下邳郡成为最近的目标。鲜卑太守获悉战况,二话不说,带着心腹部曲连夜出城,快马加鞭直奔兰陵郡。
  秦璟和秦玓领兵赶到,城内守军早跑得一干二净,除了汉家百姓,连杂胡都不见一个。
  不怪胡人跑,实在是兄弟俩的凶名太盛。
  秦璟连下数个郡县,每战都不留俘虏;秦玓在梁郡造出京观,当场吓退鲜卑援军。关于他们的传言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燕国,连氐人和吐谷浑都有耳闻。
  对此,秦璟不以为意,依旧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大军过处所向披靡。
  秦玓抓抓头,觉得自己有点冤。
  “不就是夯了个土堆吗,怎么说得我比阿峥还凶?我可比他平易近人多了。张参军,你说对不对?”
  张禹不置可否,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被追问多了,干脆发挥语言艺术,绕得秦玓两眼蚊香圈,潇洒转身走人。
  “阿岩,阿岚,你们说!”秦玓晃晃脑袋,转向兄弟寻找认同。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同时无语望天。
  四兄不发飙了,三兄又开始犯二,这日子还能更精彩些吗?


第一百零三章 振聋发聩
  建康城中,雨越下越大,乌云堆积,白昼仿佛黑夜。
  天空隐现几声惊雷,闪电撕开云层,一声接一声炸响。
  这样的雷雨在一二月间十分罕见。
  秦淮河上,艄公船夫使足力气,无论两层的商船还是孤舟舢板,均是纷纷急行,争相靠近码头避雨。
  廛肆中热闹起来,尤其是临近南岸的店铺,屋檐下挤满行人。可惜多是借地避雨,少有入店市货。
  茶铺和食铺能做上几笔生意,其他的都只能望雨兴叹。
  店家叹气归叹气,绝不会将人赶出去。真这么干了,名声必定一落千丈,这店也甭想开下去。
  乐开怀的大概只有制伞匠人和售卖蓑衣草履的商家。
  自元月初,城中的雨水基本没有停过,仅半月的生意就超过去岁两三个月。
  雨水中,多辆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驶出,车厢雕刻有士族标记,显然是哪家的郎君和女郎外出赏雨。
  多数人不理解雨有什么可赏,但不妨碍在屋檐下举目眺望。
  “不懂赏雨,总能赏人。”
  牛车成排停住,车门推开,宽袖大衫的士族郎君陆续跃下车辕,撑伞立在雨中,袖摆随风飞舞,道不尽的风流潇洒。
  “郎君甚美,我心甚欢!”
  小娘子们纷纷翘首,彩色的衣裙是雨中唯一的亮色。清脆的笑声穿透雨幕,为阴冷的天气增添一抹温暖。
  台城内,早朝已经结束。
  群臣陆续走出殿阁,想起天子近日的表现,不由得摇头叹息,眉间紧锁。遇上当朝宰相琅琊王司马昱经过,上前寒暄之人越来越多。
  宫中多次召见琅琊王世子,意图不言而喻。大司马屡次请琅琊王入营,态度也很明显。以王谢为首的建康士族多采取默许态度。
  今上肯定坐不稳皇位,无论是司马曜登基还是司马昱继位,交好琅琊王府绝无害处。
  “诸位见谅,昱尚有要事,不能在宫中久留。”
  司马昱态度平和,纵然心中有几分焦灼,也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谦辞几句便登上牛车,匆匆赶往城外。
  目送他离开,众人交换眼色,都是心中有数。
  “想必是大司马相请。”
  “不错。”
  “今日南康公主和丰阳县公入宫,太后的意思……”
  司马昱匆忙离开,群臣并未急着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到一处,交流最近得来的消息。
  其中,提及最多的便是桓容和南康公主入宫一事。连谢安和王坦之都在深思,猜不透褚太后究竟是何用意。
  是拉拢?
  谢安和王坦之都是摇头,下意识认为褚太后此举必有深意,不会如此简单。
  长乐宫中,褚太后提及幽州之事,南康公主面上带笑,指着桓容道:“太后,这话该同瓜儿说。”
  褚太后也笑了,道:“在侨州之中,幽州算是大的,只是前几任刺使不体民情,不识经济,税收一直不丰。知晓瓜儿手下有能人,想必能开通商路,懋迁有无,比他人经营得好。”
  “不敢。”桓容半垂下眼,正色回道,“只是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罢了,当不得太后如此夸赞。”
  一句话把褚太后逗笑了。
  桓容不觉得这话有哪里好笑,还是说褚太后的生活中没有太多乐趣,笑点如此之低?
  “南康,瓜儿甚好。”
  “太后过誉。”
  “不算过。”褚太后轻轻摇头,示意桓容靠近些,和蔼道,“幽州的事委屈了你。论起功劳,原本该封你豫州才是。”
  豫州?
  桓容打了个激灵,连道不敢。
  豫州西接江州东临扬州,可顺水道北入燕国,属于战略要地,本是袁真掌管。因桓大司马以“延误军机”上表弹劾,袁真被一撸到底,不只丢了官位,地盘也被收走。
  和幽州比起来,豫州的确是个好地方,人口、田地以及商贸在东晋诸州中都是名列前茅。可问题在于,这里和桓大司马镇守的姑孰非一般的近。
  要是真把幽州换成豫州,桓容压根不会高高兴兴上任,百分百会坚辞不受。宁可丢官也不做这出头的椽子。
  开玩笑,渣爹费了大力气弄走袁真,除了为撤兵甩锅,就是想占下这块地盘。
  如果桓熙没有残废,下一任豫州刺使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
  现如今,没有儿子顶上,桓冲和桓豁分领江州和荆州,分身乏术,桓秘又实在信不过,桓大司马九成要自己掌印。
  无论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虎口夺食,都将人头不保。
  桓容十分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顶多能坑渣爹几回,彻底将人埋掉根本想都不要想。
  褚太后是无心之言也好,是有心挑唆也罢,桓容到底没被几句好话冲昏头脑,坚决表示幽州很好,他就看好幽州,其他地方根本不想,豫州那地更是半点都没考虑过!
  “容今授封幽州,必竭力经营,以报太后官家。”
  桓容正色出言,杜绝褚太后再提豫州的可能。
  南康公主听褚太后提出豫州,笑容立时收起,柳眉一竖便要开口。不想桓容应对得当,一个软钉子抛出,褚太后的话全被堵在口中,半句也说不出来。
  难不成说幽州不好,让他去争豫州?
  傻子也不会上钩。
  何况桓容一点不傻,身边还有个精明的亲娘。
  “瓜儿所言正是。”
  见褚太后眼神微凝,南康公主展颜笑道:“既然将幽州授封给他,自然要用心竭力,不负太后重托。”
  对于司马奕,桓容在面上尚存几分尊重,南康公主却没那么多顾忌,话间根本提也不提,全当是一缕空气。
  知晓朝会上之事,她对司马奕厌恶至极,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客气。
  “善。”褚太后并不纠缠,转向南康公主,笑道,“瓜儿能有此心,是你教导得好。”
  “太后哪里话。”南康公主似听不懂话中暗示,全当对方真在夸奖桓容,一时之间笑容更盛。
  接下来的一刻钟,姑嫂俩谈笑自若,唇枪舌剑。
  桓容大气不敢出。
  他很了解亲娘,别看面上带笑,九成已是怒火冲天。想不被火苗燎到,沉默是金最好。
  褚太后知晓南康公主的脾气,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给桓容挖坑。饮过半盏茶汤,将话题转到随母子进宫的三车金银珠宝上。
  “当真没有想到,庾希竟会如此大胆。”褚太后皱眉。不称字改称名,可见对其何等厌恶。
  “可不是。”南康公主顺势道,“早该处置他了。”
  说话间,命人将装着琥珀的宝盒送上,打开盒盖,推到褚太后面前。
  “太后看看,这样的好东西宫里可有?”
  见到盒中之物,褚太后神情微变。
  桓容留心观察,确定亲娘所言确实,比起金银玉器,褚太后的确更喜欢琥珀,尤其是类似盒里这种。
  “这也是从那里得来的?”
  “正是。”南康公主向桓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口中继续道,“类似的琥珀共有三块,这块最完整。”
  “好,甚好!”
  褚太后拂开长袖,取出半个巴掌大的琥珀,对着灯火细看。草茎虽已变色,叶片的脉络仍清晰可见,映衬四周的气泡,更显得精妙。
  “可惜太小,不然也能做个摆件。”
  “小也能做。”南康公主道,“取檀木做个支架,喜欢就摆上,想收起来也便宜。”
  “这主意倒是好。”褚太后笑道。
  “不是我的主意。”南康公主摇摇头,将桓容拉到身边,顺势拉开他同褚太后之间的距离,“是瓜儿孝顺,给我做了几件精巧的摆设。”
  “哦?”褚太后来了兴致。
  “瓜儿孝顺,知我喜欢这些,不知从哪里寻来几块柰子大的奇石,石面有天然纹路,活似竹林花鸟,还有一座茅屋的图样。还命人寻紫檀木做成支架,石头摆上去浑然一体,别提多精巧。”
  南康公主有意带偏话题,褚太后顺势接言,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殿中的温度都似升高五度。
  “如此,瓜儿也为我做个摆件如何?”
  “台城可不缺巧手的大匠。”南康公主截住褚太后的话,道,“太后若是想要,一声吩咐下去,不用两日就能制好。”
  褚太后笑了笑,倒也没有强求。顺手合上木盒,交给宫婢收起。
  三人正说着话,忽有宦者走进殿中,看样子似有急事。
  “何时如此焦急?”褚太后皱眉。
  “回太后,是长秋宫。”宦者顿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说吧,南康不是外人。”
  “诺。”宦者弯着腰,格外的小心翼翼,“官家去了皇后宫中,不到两刻钟出来,大长秋亲自去请医者。看样子,皇后怕是不好。”
  啪!
  褚太后表情震怒,一把拍在矮榻之上。
  “他想干什么!”
  南康公主同样沉下脸色,红唇紧抿,似想说什么,到底忍住没有开口。
  看着倾倒的茶盏,桓容不禁挑了下眉。
  见过作死的,没见过如此作死的。
  司马奕不知道自己就要成为弃子?还是说已经知道,干脆拉着旁人一起难受?
  皇后出自庾氏,就血缘关系来讲,和南康公主算是亲戚。比起没事都要起风浪的娘家人,她的性情堪称懦弱,半点不及南康公主生母,因乱兵而死的庾太后,在宫中毫无存在感。
  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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